《缘不可求心可求》幻朱若紫

70、手足离殇

　　杨戬猜到了，可其余梅山兄弟却并不知晓。齐齐望向红光射来的方向，对那只无端出手的猴子怒目而视。
　　那猴子不理会梅山众人的目光，两只爪子互拍了几下，嘻嘻一笑，“你们就为这么点破事儿争论不休，烦不烦啊？你们不烦，俺老孙看着烦啊！有动嘴皮子的时间，什么事儿都办成了！”
　　它走上前来，欲再度施法行咒，却被杨戬一把按住了手：“大圣，你这是为何，这不关你的事。”
　　孙悟空一甩手，朝杨戬翻了个白眼，说道：“俺老孙看你们这推来搡去的，啰嗦死了。他们觉得你不行，你觉得沉香不行，那只有俺老孙行了，你觉得这儿还有谁比俺老孙更合适的？”
　　杨戬默然，心道这猴子说得没错，这儿除了自己，的确数它法力最高，还真只有它最合适。
　　韦护对孙悟空这番说辞很是不屑，辩驳道：“什么叫你最合适啊，我也行啊，哪吒虽然脑子笨点儿，可他也是可以的。”哪吒似乎很赞同韦护的话，狠狠地点了点头，对韦护说他脑子不好使云云也并不在意。
　　孙悟空不去理他二人，只对杨戬说道：“杨小圣，你现在拦我也没用了，俺老孙方才已用自身精血对他下了咒，你还是让俺继续替他行咒吧，封存了他的法力和记忆，赶紧让阎罗带他去投胎。”
　　杨戬默默地点了点头，让了开去，双手一拱，低声说道：“大圣请，有劳大圣了。”
　　孙悟空哈哈一笑：“杨小圣，你就别与俺老孙客套了，今日就算俺还你一个千余年前的大人情，一直欠着，俺老孙觉得难受。从今而后，你我终于两不相欠了，这叫无债一身轻啊！”孙悟空笑着耸耸肩。
　　杨戬虽是讨厌这猴子的狂妄无礼，但对它的率性与豪爽还是颇为赞赏的，笑着说道：“倒是大圣客气了，大圣何曾欠过杨戬什么，就算是欠了，在一百年前也早已还清了。”
　　孙悟空欠了什么，又还了什么，在场诸人多数都能意会，沉香更是面上一红，低下头去。孙悟空见沉香这种表情，又听杨戬这么说，抚掌大笑：“也是，也是，杨小圣，你倒也不是个忘恩负义之人，记性也不坏，旁人欠你的、你欠旁人的倒都记得清楚。也是，当年你不断地算计俺老孙，又诓俺收了你这外甥做了徒弟，还……说起来，俺老孙确实不欠你什么了。今日之事，就当是你欠俺老孙的，日后你还俺这个人情就是。”
　　这猴子还真不是吃亏的主儿，居然把这账算得如此清楚，杨戬心中佩服万分，说道：“大圣让杨戬如何还这个人情？”
　　“还能怎么还，你陪俺老孙痛痛快快地打一架呗！”孙悟空冲口而出。
　　“好！好！好！”孙悟空的一句话激起杨戬心中豪情万丈，连说了三个“好”字，他纵声长笑，说道：“等此间事了，杨戬必陪大圣好好大战八百回合，如何？”
　　“好！”孙悟空大声应道，“杨小圣，这可是你说的，今日大家都在，你可不许食言。”
　　“杨戬绝不食言！”杨戬答应得也甚是爽快。
　　“既如此，你且让开，让俺继续替他行咒。”孙悟空朝杨戬及围着老六的其他人挥挥手，示意他们让开。
　　杨戬率先退了开去，向梅山兄弟使了个眼色，他们也一齐退开，把地儿让给了孙悟空。孙悟空知道行此咒甚是凶险，是以尽收了脸上的戏谑之色，走到老六身边，细细查看了下，定了定神，阖上双目，催出法力，口中念念有词，瞬间老六身上就覆上了一道金光，渐渐形成一圈金色的光晕。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随着孙悟空嘴唇翕动的速度加快，老六身上的那圈金晕愈来愈浓，孙悟空的神情也变得越来越肃穆，额上更是渗出了汗珠。杨戬、沉香等人知道这已是到了重要关口，都替二人紧张不已，连杨戬这个素来淡定的人，手心上也全是汗粒。他们均知此咒非同小可，若有丝毫差池，二人便同时形神俱灭。沉香更是绕到孙悟空身后，怕它力有不殆，随时准备替它护法。
　　约摸过了一柱香的功夫，老六身上的光晕方逐渐散去，又是一道血红的光芒从孙悟空手中射出，老六的魂魄被它逼出了体外，浮现在老六身体的上方，两个一模一样的老六呈现在众人眼前，只是上面那个比下面这个多了一条手臂。
　　“嘿……”孙悟空忽然睁开双目，暴喝一声，嘎然收功。此时它已汗如雨下，脸上的猴毛也尽被沾湿，疏疏密密，东一撮，西一撮的。它脚步虚浮，重心失衡，猛地一个踉呛，向后便倒。所幸沉香在它后面，见状忙一把扶住，惊叫出声：“唠叨，你没事吧？”
　　哪吒等人也奔将过来，齐齐问道：“大圣，你没事吧？”杨戬排众而出，更不多话，直接伸手搭住孙悟空的手腕，给它把起脉来。只有韦护斜着眼睛瞅了它一眼，冷冷说道：“你们放心，这猴子死不了。”
　　“去去去……”孙悟空突然精神了起来，猛地把手从杨戬手中抽了出来，朝他眦了眦牙，说道，“俺老孙哪能有什么事儿，杨小圣，你别多事儿。”方才它确实是行功过度，是以以它如此要强的性子都没有稳住自己的身形，颓然倒在了沉香怀中。现下见到这么多双眼睛关切地望着自己，好胜之心又起，拼命从沉香怀中挣扎了出来，伸手一指躺在地上的老六，向那阎罗喝道：“俺老孙已抽离了他的魂魄，封印了他的法力和记忆，你快带他去投胎吧，记住，给他投个好人家！”
　　“是是是……”那阎罗点头如捣蒜，忙不迭地应承下来，亲自带了老六的魂魄前去轮回。他正要举步，只听见身后响起一声低喝：“站住！”
　　他听出这是杨戬的声音，吓得急忙住了步子，回头问道：“真君还有何吩咐？”
　　“无他！”杨戬留恋地看了被阎罗打横托起的老六的魂魄一眼，说道，“我只是想知道他将托生在何地，还望阎君告知。”
　　杨戬的这句话说出了其余梅山兄弟的心思，他们也想知道老六的托生之处，毕竟是兄弟，可以时不时去偷偷探望一下，万一他遇到什么劫难，他们也可以帮他解一时之厄，是以五双眼睛齐刷刷地定在了阎罗身上。
　　阎罗被他们盯得浑身发毛，魂魄虽无份量，但他却觉得托在手上的老六重逾千斤，他的双臂开始颤抖，跟着牙关也打起颤来，他讪笑着对杨戬说道：“真君请放心，方才大圣也吩咐过，小神一定会给六爷寻个好去处的。”
　　听他啰里八嗦地说了一堆，始终切不到正题上，康老大有些恼怒，暴喝一声：“你啰嗦什么，快说，我六弟究竟会转世在何处？”
　　这本是天机，岂可泄露？但此刻是由不得阎罗选择了，他只得颤声说道：“各位……各位大仙息怒……小神……小神……”
　　“快说！”老大又不耐烦地吼了一句。
　　这回那阎罗不敢再多话了，直接说出了老六的托生之处：“如今女真部落首领完颜阿骨打的夫人正在待产，不时便将临盆，六爷此去，会成为这女真首领的第四个儿子，将来会成为左右人间时事的一位风云人物！”
　　“完颜阿骨打？”突然听到这个名字，萧峰一愕，机械地重复了一句。
　　“怎么？萧兄认得他？”杨戬问了一句，看萧峰的反应，应该是认得此人，这个人以后好歹要成为老六的“爹”，他很有兴趣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峰点点头，说道：“不错，我认得他，我和阿紫曾在女真部落住过一年，和他情同手足。我被辽帝困于南京城中，他也曾率兵前来相救，确实是个英雄！”
　　杨戬笑着额了额首，说道：“那我就放心了。能与萧兄情同手足之人，必定不凡。”他挥挥袖子，朝那阎罗说道，“去吧，你带他去吧……”
　　那阎罗长吁了口气，领命而去。杨戬和梅山兄弟都望着阎罗的背影，有些恋恋不舍。孙悟空走上前来，拍拍杨戬的肩膀，说道：“好了，杨戬，这人都走远了，不就是几十年的功夫么，很快就过去了。等他在人间了却这一世情缘，俺就去解了他的咒，让你们兄弟团聚。”
　　杨戬一揖到地，含笑说道：“有劳大圣了，大圣不愧为斗战胜佛，到是真的普渡起众生来了。”
　　孙悟空见他向自己作揖，本来还挺感动，正想扶他一把，和他亲近客套一番，不想他又来了这么一句，字句中带了很明显的嘲笑之意，便一甩手，板起面孔，说道：“杨戬，你少跟俺老孙装腔作势的。你可记住了，你欠俺老孙一个人情，要还的！”
　　见这猴子方才还一派大方豪气的样子，这一会儿功夫又被打回了原形，变得如此小气起来，杨戬不禁失笑。
　　“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孙悟空不满地喊了一句，“你记得以后陪俺老孙痛痛快快打一架就是了。”它指了指地上躺着的老六的身体，问道，“你们打算把他怎么办？”
　　杨戬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对康老大说道：“此间事情一了，你们把老六运回灌江口安葬了吧。”
　　康老大含着眼泪应了，这是他们兄弟六人几千年来的第一次分离，虽然只有短短几十年，但也让他感到有些伤怀。
　　沉香凑上前来说道：“舅舅，现在我爹和六叔分别替了萧大侠和阿朱姑娘前去轮回，让他二人还阳也不算是违逆天条了，只是……只是阿朱姑娘的身体……“
　　说起这件事，杨戬也犯了难，阿朱亡故为时已久，躯体早已腐烂，这上哪里去找适合她的还魂之体？
　　杨戬正在犯难，孙悟空却喜欢不合时宜的插嘴：“这有什么难的，不就是借个尸还个魂么，随便找个女身让她去投了便是，你们太笨了。“
　　杨戬朝它翻了个白眼，不去理会它。沉香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只有韦护奔将上来，冲着孙悟空怪叫道：“你才笨好不好，是女的就行么？要是找个七八十岁的老婆婆呢？你让萧……萧大哥和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婆婆过一辈子么？”
　　孙悟空被他问得噎住了，怔楞了一会子，方缓过神来，强辩道：“非得是老婆婆才死么，也有年轻女子夭亡的，你们找个年轻的让她去还魂不就行了。”
　　“也不是所有年轻女子都行的……”杨戬缓缓摇头。
　　“就是，要找个无盐嫫母模样的，那就只能配你这只猴子了，配萧大侠，是万万不行的。”
　　他这话说得萧峰和阿朱都尴尬万分，阿朱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大哥，若是我成了无盐嫫母，你还会喜欢我么？”
　　萧峰被问得面上一红，说道：“怎……怎么会呢？无论阿朱变成什么样子，萧大哥都不会介意。”他这句话说得甚急，竟是有些气喘。
　　一句话竟能把一个大英雄急成这样，阿朱“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对萧峰柔声说道：“大哥，方才阿朱只是说笑，阿朱知道，大哥是不会在意一副臭皮囊的。”
　　“就是，就是，出家人四大皆空，一副臭皮囊有什么好在乎的，偏就你们事多。”孙悟空不屑地朝杨戬等人咕哝了一句。
　　“人家又不是出家人，你说什么四大皆空？”韦护反驳道。
　　“人家小姑娘都堪得破，你们这群几千岁的神仙倒堪不破了，你们真是白活了。”孙悟空很大声地叫了起来，仿佛谁的声音大谁就有理。
　　“行了猴子，别尽扯这些没用的了。”杨戬抚了抚额，皱着眉说道：“我说过，要还萧大哥一个完满的人生，此事也不能留下什么缺憾。世上夭亡女子甚多，不至于全是无盐嫫母，也有姿色出众的，甚至还有倾国倾城的，但我相信，这都不是萧大哥想要的。我记得，萧大哥曾经说过四海列国、千秋万载只有一个阿朱，是也不是？”他含笑望着萧峰，温言问道。
　　“呃……大哥，你真如此说过么？”阿朱眼眸内放出异彩，欣喜地问道。
　　“我……我没……”萧峰被问得面上又是一红，不知该承认还是该否认。他确实没有有说过这样的话，只不过是这样想过而已，他也不知杨戬是从何处得知的，难道这就是神仙，他能窥知你以前想过的东西？忍不住，他向杨戬投去一个疑惑的目光。
　　杨戬见他如此一个英雄人物居然也会这般羞颜腼腆起来，也不禁失笑，致歉道：“萧兄，失礼了，方才杨戬看阿朱姑娘的生死薄时无意间看到这样两句‘女终，情未终。峰云：四海列国、千秋万载只此一女也！’，是以随口戏言了，萧兄勿怪啊！”
　　萧峰不答，苦笑着摇了摇头。
　　杨戬见状继续说道：“既然四海列国、千秋万载只有一个阿朱，那我们怎能还萧兄一个其他女子呢？”
　　他话未说完，哪吒就像犯了错似的走了过来，垂头说道：“本来宝莲灯可以塑形的，可是雌灯在灭神阵中毁了，雄灯又……我……”
　　杨戬笑着摸摸他的小脑袋，安慰道：“哪吒，这不关你的事，无需自责。咱们没了宝莲灯，再想其它法子便是。”
　　哪吒低声说道：“还有什么法子可想，只能借尸还魂。魂魄入体，逝者面容会稍许发生些变化，不过也不会变太多，杨戬大哥，最好找一个与阿朱姑娘长的相像之人让其附体，这样兴许会好些。”
　　见哪吒一下指出了这件事的关窍所在，杨戬暗赞这几个孩子一个一个倒是越来越聪明了，高兴地用扇子敲了下哪吒的脑袋，说道：“你倒是越来越机灵了，其实与阿朱姑娘长得相像之人，也不是没有……”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已旁立许久的阿紫一眼，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