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不可求心可求》幻朱若紫

44、迎风烈烈炫彩裳

　　虽然他已去了，孙悟空却仍把他的话反驳了回去：“杨小圣要先陪俺老孙打，然后才能轮到你，你慢慢等着吧。”这两人都是难得一遇的对手，今日却任是谁也没陪它打过瘾，它有点心痒难忍。况且，它和杨戬打了上千年的架，他也没承认它是他的朋友，怎么这黑皮怪物一来就成了他的朋友了呢，它心里有点泛酸，忍不住向依旧背对着众人的杨戬发起了牢骚，“杨戬，俺老孙好容易痛痛快快地打一架，却被你给搅和了，俺不管，你得赔！”
　　杨戬听这猴子的无赖口气，根本不去理它，只是站在一块山岩之上，静静地望着天空，山风吹过，衣衫烈烈作响，神情肃穆。
　　旁人看他这个模样都不敢作声，韦护却笑出声来：“赔？你想他赔什么？”
　　孙悟空满不在乎地把金箍棒往肩头一扛，理所当然地说道：“赔……陪俺老孙痛痛快快地打上一架啊。”说罢，见杨戬仍然没有什么反应，以为他是小觑自己，又想到方才好好一场架竟被他破坏了，就真的想要跃上前去，与杨戬干上一场。韦护只是在旁轻笑，并不阻拦。沉香见势不妙，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来，一把抓住那金箍棒，劝道：“唠叨，别这样，大家都刚大战过一场，需要休整，一会儿说不定……”他见杨戬方才与无天谈论蚩尤之时，虽是成竹满满，但眼中仍停留着少许忧色，便知这场战争并未因无天的离去而结束，后面可能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见杨戬依然背对着他们，他又不敢动问，只得携了小玉，捡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了下去，目光仍是不离那个雪白的背影，心中酸痛，又怔怔落下泪来。
　　他们……又在哭么……自他来到泰山，已经不知见他们哭过几回了。他心一软，想转过身去安慰他们，却不知从何说起……
　　天上也淅淅沥沥地飘落下几颗水珠，打湿了他的衣衫，远空的几片乌云似乎淡去了不少，空气变得异常湿润起来。方才大战一场，法力和元气都消耗了不少，护体法力也大势减弱，被雨水一浇，那在黑水狱中受寒气侵蚀的老毛病竟又发作起来，周身关节酸疼的难受，他也就顾不上这许多，身形一矮便在那布满青苔的山岩上坐了下来，双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按着各处关节，他心中暗叹一声这身子真是大不如前了。
　　他这番举动分毫不差地落入了沉香和小玉的眼中，看得他们心痛如绞。依稀记得舅舅是有洁癖的，如今却是毫无顾忌地坐在了那肮脏不堪的山岩之上，这……忽然想起了杨戬在赵府跳蚤虫蚁遍地的柴房里的那七日七夜，又在刘府那破旧、低矮的小屋内与老鼠为伴的那三年……沉香的鼻子狠狠地抽了一下，惨然一笑，那样的岁月，自然什么洁癖都治好了……又见他双手有节奏地按自己的关节，从肩到肘到腕再到膝，沉香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眼前晃动着几枚铁钉，那钉子没有尖锐的顶端，却依然如此刺目，那钉子的顶端是圆润的，带着斑斑锈迹的，还一滴一滴地往下滴着鲜红的血滴……“咯喇喇，咯喇喇”的碎骨声冲破时空的限制充斥而来，他下意识地去捂自己的双耳，可是没用，那声音还是不断袭来，犹如这一百年来每晚的梦魇……隐约间，那碎骨声中夹杂着几声抽泣，自己的怀抱里已是一片温暖湿润，有法力护体，并非是那天际落下的冰冷的水滴，垂眸一看，却见那一团粉色已扑倒在自己怀中，痛哭失声……
　　背后那隐隐约约的啜泣声，一下一下地击打着杨戬那颗柔软的心脏，他手上的动作慢慢停滞下来，微阖了阖眼，欲转过身去，却被一只从背后伸来的手按住了，他认得这只手，是以头也不抬，狠狠地拍掉了搭在肩上的这只手。
　　“哎哟！”韦护吃痛，叫出声来，表情夸张。见杨戬白了他一眼，便传音入秘：“杨戬，你又心软了吧，你得给他们一个教训，不然他们永远记不住。”
　　教训？看这情形，他们受的教训应该早够了吧。他缓缓地摇了摇头，欲站起身来，却仍被韦护死死按住：“你现在是天庭的重犯，难道你想让他们受你所累？”
　　听到“所累”二字，杨戬的眉毛抖了一下，身体果然就不动了。当年玉帝下密旨命李靖在黑水狱刑囚于他，不也是为了试探沉香他们？如今在天庭意图不明了的情况下，他又怎能感情用事，轻举妄动！唉，那就继续戴上那层面具，继续装作冷酷无情吧，反正这已经是他熟捻了的，如今又有了一个“不原谅”的原因，便更会让人深信不疑了。
　　韦护看到他终于停止了一切动作，又沉静下来，瞥了一眼垂头丧气的沉香。满意地笑了。他才不管杨戬是不是真的会连累他们，他真的只是想教训一下他们而已。此时天上的水滴已经停止滑落，天边的那片乌云已被清风吹散，谷中出溢来阵阵极为清幽的青草气，一嗅之下，竟有耳目一新之感。一缕透亮的光芒透出云层撒向人间，这是数月来，泰山之上的第一缕阳光，泰山日出的壮伟奇景再临人间，瑰丽无俦。
　　这等壮丽的景色让所有人都动容起来，韦护闭了眼，深吸了一口气，叹道：“有太阳，真好！对吧，杨戬？”睁开眼来，他见杨戬也站了起来，微阖双目，慢慢伸出手去，仿佛要去触摸这缕来之不易的金芒，那温暖的光芒照在他如玉般苍白的脸上，镀起一层金辉，庄严肃穆。
　　“哎，我说杨小圣，你能下来么？”杨戬正在欣赏日出，忽然听到孙悟空冲他喊了一句。他觉得甚是奇怪，这猴子如何会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句话来。他看看它，又看看自己，终于发现什么地方不对劲儿了，不禁哑然失笑。原来自己一直立在山岩之上，那山岩甚高，有一丈有余，那猴子却站在地上，如此一来，自己便比它高出甚多，连看它都是低头俯视的。这样居高临下的状态，那只骄傲的猴子肯定无法接受。
　　看着孙悟空那一脸稀奇古怪的表情，杨戬心中暗自好笑，他自不会照那猴子所说从山岩上下去，他觉得用这种角度看这猴子的感觉非常舒畅。韦护立在他身旁，也同时发现了这一点，他可不是杨戬，只是心里偷着乐，面上仍是冷冰冰的表情，他想说就说，想笑就笑，看着孙悟空一脸吃蹩的样子，他纵声大笑起来。
　　那猴子见二人一个大笑，一个窃笑，气得呲牙咧嘴，索性就催动法诀，长长了身子，也不多长，直长到比岩上的杨戬高出半个脑袋才收了法力，它不说话，只是气鼓鼓地瞪着他。
　　杨戬斜睨了它一眼，转过身去，不理它。又坐了下去，从袖中抽出一条丝绢，从岩边流下的小瀑布中沾了些水，旁若无人般地擦起斩仙剑来。孙悟空对这旷世凶器十分感兴趣，觉得它比杨戬那开天神斧还要厉害，便把注意力从杨戬身上转移到了那剑上，好奇地问道：“杨戬，这是什么神兵？”
　　“斩仙剑！”杨戬一边仔细地拭着剑刃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眼皮儿都没抬一下。
　　斩仙剑之名孙悟空仿佛在那个久远的年代里在方寸山上听某个人提起过，只是实在是过得太久了，已全然没了印象，此时听杨戬一说，才模模糊糊地想起点端倪，又问道：“这就是当年鸿钧老祖铸的斩仙剑？真是好一把利器。杨戬，你哪里得来的？”
　　不待杨戬出声，韦护替他答了出来：“这是他师父给他，不是，是他师父借他的。”他故意把这个“借”字的声调拉长提高，以示这个字的重要性，然后以更高的声调说道，“要还的，不准他借给旁人。”说到这个“旁人”二字，他有意无意地看了沉香一眼。可巧沉香也朝这边望来，与他眼神一对，又听他话中有话，想起今日若非舅舅又以神兵相借，自己怕是早已被妖兵剁杀了，登时红了脸，低下头去。
　　孙悟空此时听韦护这样说，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便舍了杨戬追问起韦护来：“那什么……你的那个破马桶呢？”它自在庐州城中吃了混元金斗的一记大亏，便始终对它念念不忘，今日竟没见韦护在战场上用它，颇感奇怪，是以问了起来。
　　提到混元金斗，便触到了韦护的恨事，他自不能说那混元金斗已被杨戬趁他酒醉之际封锁在了玉虚宝库之中，便只有打落牙齿和血吞，忿忿地看了杨戬一眼。见杨戬仍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着兵刃，擦完斩仙剑又擦三尖两刃刀，仿佛他们所说之事与他全无半分干系，韦护心中更是有气。又见他的白裳之上沾了些血渍和污渍，韦护忽然产生了一股强烈的报复欲望，他眼珠一转，诡异地笑了笑，说道：“杨戬，你只知擦洗兵刃，没瞧见自己身上也脏了么？我帮你换身衣服吧。”说罢，他也不管杨戬是否愿意，抬手便往他身上一指，杨戬身上的一袭白衣尽数如烟般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水蓝。杨戬对身上的变化也并无多少反应，只是垂眸看了看身上，略皱了下眉。他觉得值得庆幸的是韦护还算手下留情，没把那件孔雀翎织成的羽麾给他罩上，而是给他套上了一件紫色的纱衣，以整体效果来看，还算协调，只是色彩太过鲜艳，他不喜欢。
　　沉香和小玉也是头一次见杨戬身着如此华丽的衣服，从前见他不是黑就是白的，如今穿上这一套，舅舅倒是显得更为风采卓然了。一时呆怔出神，竟连啜泣都停止了。
　　众天兵天将也望着这个前任司法天神呆呆出神，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杨戬。杨戬实在不习惯被人这般注视，便对韦护耳语了几句。韦护听后，点头应了，转身对从天将喝道：“此间战事已毕，你们回天复旨去吧！”众天将看看孙悟空又看看沉香，见他二人没什么反应，便只得照韦护的指令办事，一齐飞上天庭前去交旨。见闲人已去，韦护又回过身来想问杨戬关于北溟封印之事，突然从西北方传来一个稚嫩的童声：“杨戬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