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不可求心可求》幻朱若紫

27、薄了红颜

　　整个客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或有意或无意地望着杨戬这一桌，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这一桌子人实在太引人注目了，不观注都不行。杨戬这边似乎也陷入了僵局，各人只用目光交流着，均不言语，李靖和龙吉对视着，互不相让，余龙等六人脸上有了焦灼之色，本以为此次前来捉拿杨戬是轻而易举之事，没想到这么折腾，现下一个一个爱管闲事的人都冒了出来，而且一个比一个难伺候，其实只要孙猴子不趟这混水，韦护和龙吉都好解决。他们再次瞄了孙悟空一眼，见那泼猴只是在专心致志地耍着桌上的茶杯，似乎并未向他们这边看，都松了口气，在收到李靖的眼神指示后，六人又磨拳霍霍，直指杨戬。
　　这一切均落入了杨戬眼底，他倒是满不在乎。只是他真不欲连累旁人，特别是龙吉。他虽不知龙吉情系于他，但他知道这个当年周营中的第一女将是个气贯长虹、肝胆相照的奇女子，一定不会坐视他的生死于不顾，唯今之计，只有先把她支开，才能护她周全。
　　他看了一眼龙吉，摇着墨扇，冷冷说道：“星君好意，杨戬心领，此间之事，亦不劳星君挂怀，杨戬生死，与星君无关。”
　　“你……”龙吉一番好意落了空，心中气苦，指着他说不出话来，整个身子都在发抖。虽知杨戬是故意激她，好教她远离危局，但就是这份刻意的疏远和冷淡才让她生气，杨戬啊杨戬，几千年了，你这个性子竟是丝毫未改。
　　一直枯坐在一边发怔的韦护此刻也清醒过来，忿忿地看了杨戬一眼。他虽知杨戬心中所图，但对他这种经常故意把好心当成驴肝肺、虐人虐己的行为也深表不满，现在他又伤害了龙吉，这叫他着实无法忍受，突然有种想要跳起来揪住他暴打一顿的冲动。
　　韦护还未跳起来，孙悟空先跳了过来，把大家都唬了一跳，它嬉皮笑脸地对杨戬说道：“杨小圣，这是你的红颜知己？你不是喜欢那嫦娥仙子么，怎地又和这红鸾星君牵扯不清？我说杨戬啊，你还真是个多情种子，到处拈花惹草……”它话未说完，龙吉甩了个刀剑般凌厉的眼神过来，饶是孙悟空，心下也打了个突，这女人的眼神怎么和杨戬一样冷厉啊，说不得，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它上天入地近千载，从未见过这个幽居府中、闭门不出的红鸾星君，今日一见，原来是这样的……它并没有想要得罪这个女人，女人都是吃罪不起的，就算它是只做了和尚的猴子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它摸摸头皮，那儿至今还留下一圈被金箍勒过的痕迹。这就是它得罪观音这个女人的下场。它原只是想借机损一下杨戬，没想到把眼前这位女菩萨给得罪了，真是罪过罪过。
　　这回杨戬对它的调侃倒并未生气，只是淡淡说了句：“大圣休要胡说。”
　　“胡说？”孙悟空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出家人不打诳语，俺老孙从来不胡说。杨小圣，不是俺老孙说你，你也太不识好歹了，人家明明是来救你的，你却拒人于千里之外，你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啊！”孙悟空兀自喋喋不休，没注意到哮天犬向他呲了呲牙，韦护的脸上已泛起了青紫色。
　　龙吉的脸色一直阴冷着，孙悟空见她面色不善，心中忽起恶念，想挑拨一下她和杨戬的关系，便不识好歹地跳过去问她：“星君既要救他，为何不在五年前便救了他？”
　　龙吉看了杨戬一眼，回答得很简练：“因为他不想活了。”她这话竟让杨戬一时也怔住了，面上微微泛红。
　　孙悟空继续追问：“那今日星君为何前来救他？”
　　龙吉清如冽泉般的声音再度响起：“因为他不想死了。”登时，众人皆大窘，这个看似不成理由的理由，细细想来还真是一条真理，一个自己都不想活了的人，无论是谁，都是救不得了。杨戬滴下一滴冷汗，这个冷如寒冰的女子说话的口吻竟是千年未变，到是像极了他的师父——玉鼎真人，绝不多说一句废话。只是韦护怎么会喜欢上这个比自己还孤冷百倍的女子呢？他疑惑地望了韦护一眼，转而又自嘲地笑了笑，情为何物，原也不是神仙能够参透的。
　　李靖见这几人絮絮叨叨个没完没了，似乎已经到了他忍耐的极限，再度向余化等六人使了个眼色，六人会意，打算直取杨戬。杨戬虽未正视李靖等人，但凭着几千年的战斗经验，这几人的一举一动都落入了他的眼底。正当他要展开山河社稷图时，韦护手中金光一闪，多了一件红漆木桶状的物事，孙悟空不认得此物，只觉得它像那个……马桶……登时笑岔了气：“……你……你搬个马桶出来做什么……俺老孙撒尿可从来用不上这个……”
　　韦护见它不识法宝，轻蔑地看了它一眼，说道：“是啊，猴子总是喜欢乱撒尿，还喜欢在佛祖的手心里乱撒尿。”这句话戳到了孙悟空的痛处，被如来施计压在五行山下是它这辈子最大的耻辱。它深吸一口气，强辩道：“俺老孙大闹天宫之时，你又不在，你哪只眼睛看到俺老孙撒尿来着，莫非你阐教的弟子都是三只眼？”
　　韦护听他所言，竟是时时都不忘记损杨戬一下，想到方才杨戬对龙吉公主的态度，心里觉得甚是解气，笑道：“我自是没亲眼看到一只猴子在如来手心里乱撒尿，还写上‘齐天大圣到此一游’这几个字，我也没什么火眼金睛、什么天眼之类的怪东西，但是大圣这等英雄事迹早在三界传为美谈，人神妖魔尽皆知晓，难道大圣不曾听说？原来齐天大圣就眼睛好使，耳朵却是白长的，哦，我忘了，大圣的耳朵被那定海神针塞住了，难怪什么都听不到了。”这一番话连削带打，把孙悟空和杨戬都损了一遍，连苦着脸多时的李靖等人都不禁开怀一笑，心中均道痛快。杨戬倒是无所谓，只当作什么也没听见，依旧轻笑摇扇。孙悟空却像被烫到一样，急得直跳脚，大闹天宫之事早已传开，这一节它自是深知，只是它一直把此事当成了自己这一生中最辉煌的功绩，甚至西行一路上的降妖伏魔也是不如，此刻韦护哪壶不开提哪壶，竟说到它被压五行山之事，还说到它乱撒尿的丑事，它只觉得周围的人都在耻笑于它，面上发烫，直烧到耳根，所幸它那张猴脸本就是红的，看不大出来。真真是恼羞成怒，它直扑韦护，要抢过他手中的红木桶，砸碎它。杨戬用墨扇挡住了它，说道：“大圣不可胡来。”
　　孙悟空推开他阻在眼前的那只手，气急败坏地叫道：“俺老孙就是要砸了那破木桶子。”
　　韦护继续冲它扬扬手中的木桶，一脸得瑟，脸上写满了你有本事就来砸好了的表情。那猴子见他这般神情更是愤然，掏出金箍棒就要砸上去，只见韦护中指一指一勾，金箍棒便从孙悟空手中凭空消失，落于桶中。这又勾起了那猴子的惨痛记忆，它想起了先砸了它脑袋后收了它神兵的太上老君的金刚镯，指着韦护骂道：“你这厮真贼，敢偷俺老孙的金箍棒。”说罢又要扑上前去，韦护冲它摆摆手，笑道：“猴子，你若敢上来，连你也一并收了。”他口中对着孙悟空说话，眼睛却贼贼地、有意无意地瞟向李靖等人，看着他们都是勃然变色，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他此举原是想杀鸡儆猴，不对，是杀猴儆神，看来效果非常不错。那孙悟空和杨戬一样精于武道，对法宝少有研究，又晚生了那么一千来年，自然不认得这个截教至宝——混元金斗。李靖一干人等俱都是参加过封神之战的，当年的九曲黄河阵任谁都不会忘怀，方才见他手持此物，心下惊骇不已，都觉得此番捉拿杨戬注定要无功而返了。龙吉也认得此物，自嘲地笑了笑，看来今日是来得多余了，韦护身上既携了此物，应能护杨戬平安脱身。
　　杨戬见了此物也是脸色微变，面上没有半分喜色，对此物，他从心底里感到厌烦，他平生鲜有败绩，当年被收入混元金斗绝对是他战斗生涯中的噩梦。不但是他，连带昆仑十二仙都被困在了九曲黄河阵中，真是整个阐教的奇耻大辱。他嫌恶地看了混元金斗一眼，问韦护：“这破玩意儿你从哪儿来的？”
　　是啊，这是截教的至尊法宝，九曲黄河阵被破之后就下落不明，如今怎么会在这小子手里？余化等截教弟子也觉不可思议，提高嗓门对着韦护喊：“混元金斗乃我截教至宝，你从何而来？莫不是行那鸡鸣狗盗之事，从哪里偷来的？阐教弟子尽数都爱做那偷偷摸摸的小人之事。”
　　“唉唉唉，我说广目天王你哪只眼睛看到阐教弟子偷东西了，我阐教可一向是光明磊落的……”作为弟子是一定要维护师门尊严的，可是说到“光明磊落”四个字，韦护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果然，魔里寿瞪了杨戬一眼，反唇相讥：“也不知是谁变成我这花狐貂的模样，半夜潜入他人营帐的，不是做那偷鸡摸狗之事，作甚？”
　　原来他们都记着，一直都记着，仇恨果然比恩义更让人铭记于心。那是杨戬进入周营的第一仗，干得那叫一个干净利落，漂亮之至，绝对是当年封神之战中最经典的战例之一。其时，韦护尚未投效周营，他后来听战友们茶余饭后谈起，不由得对这个阐教三代首座师兄的才略胆识钦佩之至。此刻听魔里寿提起旧事，忍不住“哈哈”一笑，说道：“那只是某些人的个别行为，不关阐教的事，其实阐教绝大多数弟子都是正人君子，比如在下……”众人冷汗，这人的面皮不知是什么做的，竟如此厚实，都快赶上这庐州的城墙了。连杨戬也在心中暗暗骂了声：“不要脸！”这人要是君子，那这世上的君子可真是多得数不胜数了。
　　韦护不管他们在想什么，他从来都是自我感觉很良好的人，不过和方才的话相比，口气倒是谦逊起来：“这破玩意儿我上哪儿偷去，我也得偷得来啊，自然是正大光明地得来的。”
　　正大光明？这是从哪儿得来的？莫不是那老家伙果真如此慷慨大方？杨戬也颇感疑惑，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他……给你的？”
　　韦护撇撇嘴：“切，他哪有那么大方，他小气得紧。这破玩意儿不过是我与他下棋，他输给我彩头罢了。说什么他都是前辈高人，总不能失信于小辈，当面赖账，对吧。”彩头？混元金斗居然是那老家伙输给韦护的彩头？连这混元金斗都到手了，也不知这家伙从那老家伙那儿骗了多少法宝当彩头了？他二人对弈多年，想必是骗了不少。杨戬长叹一声，那老家伙看似精明一世，竟也有糊涂一时的时候，老了老了，一个个都成了老玩童，为了一己所好，竟是什么都顾不得了。不过韦护这家伙也不是贪得无厌之人，想必是被那老家缠得着实是烦了，才想了这招来对付他，以求脱身吧。
　　众人听他二人旁若无人地、你一言我一语地提到“老家伙”三个字，都觉得他们口中之人是自己熟识的人，李靖等人已经模模糊糊地猜到了是谁，均觉诧异，他们从心底里否定了这个答案，那个人不是在万仙阵后被鸿钧老祖带走，之后三界之中便没了他的音讯，所有人都认为他已经和古神、鸿钧一起永诀于三界，去了洪荒古地，却原来他还在这三界之中？杨戬和韦护口中的那个人会是他么？如果他还存于三界之内，不知又会发生何事？李靖和余化等六人的思维此时出现了偏差，起初他们每个人脑子里只想到捉拿杨戬，还算思想统一，如今，李靖想的是该如何将这事禀奏凌霄，余化等人心下却是一阵狂喜，若是他老……老人家能振臂一呼，截教定能有中兴，所有截教弟子可算有扬眉吐气的一日了。想到这层，张奎、余化等眼中尽现喜色。
　　孙悟空却是满脸疑色，自从和杨戬、韦护相遇以来，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他们提起那个人了，它一直觉得他们口中的那个人和自己有莫大的关联，而且他们第一次在面前提到那个人的时候，韦护曾意味深长地看了它一眼，这更证实了它心中的怀疑。它现在的状态很不好，金箍棒没了，前一重疑问未解，后一重疑问又生，能给它答案的只有杨戬一人，偏偏那三只眼又死活不告诉它，它心中烦躁极了，直想把杨戬揪过来暴打一顿，可看他现在病恹恹的样子，哪里还经得住它一指头，若把他打死了，可真是“杀人灭口”，永远也别想知道真相了，它越想越焦躁，不停地抓耳挠腮起来。
　　龙吉公主自是知晓齐天大圣原是只猴子，只是这只猴子如今变成了一个白净公子的模样，却又如此不改猴子的本相，忍不住轻笑出声，这一笑当真春风难拟，月华不及，震摄住了整个客店的人。杨戬、李靖等人虽与她相识千余载，从未见过她展颜一笑，如今见她的笑容如此娇媚动人，心下也是一震，韦护更是心醉神迷地痴痴瞧着。
　　见众人都一脸惊奇地望着自己，龙吉自觉失态，颜色又肃然起来。既然来得多余，不如走吧，反正韦护有混元金斗在手，杨戬也不会落入李靖等人之手，自己应是该放心离去了。她向杨戬和韦护略施一礼，说道：“二位道兄多保重，龙吉告辞。”韦护闻言身形巨震，耳朵嗡嗡直响，竟听不清周围的所有声响了。杨戬见她转身要走，忽地心念一动，叫道：“公主……”
　　龙吉听到杨戬的叫声，心中一震，回身相问：“怎么……”
　　杨戬自嘲地笑了笑，缓缓摇头，淡淡说道：“没什么，公主请便，多多保重。”
　　龙吉见他若有所思，但沉默不语，心念微动，已知他在想什么。只是他冷淡的口吻着实让她生气，再度转身欲出店门，将要踏出槛前，又生生转过身来，望着杨戬，神情凄恻，说话却仍是淡淡的：“你放心，瑶姬姑姑……她很好……”
　　杨戬一楞，好一个冰雪聪明的女子，居然能猜到他要问什么，果是他的知己。但知己又怎样呢，越是知心，就应离得自己越远，不然真的会为他所累。
　　他只是向龙吉微微点头，以示感谢，任凭那一抹雪影消失于人群中。
　　韦护一直怔忡着，此时方才清醒过来，冲口而出的挽留却生生哽在喉间，怎么都喊不出声。他想提步去追，一只脚刚刚跨出，看了身边的杨戬一眼，又硬是缩了回来，此时此刻，他怎能擅离他半步，给李靖以可趁之机？左右为难，越想越怒，韦护的神情肃杀起来，冲着李靖冷冷说道：“几位还流涟于此，莫非真想进这斗中一游？”李靖当年也是周营将领，素知这韦护性情，若非动了真怒，他面上绝不会出现如此神情。混元金斗一出，又岂是他七人能够抵挡的，说不得，李靖只得给了余化等人一个撤离的眼色，七人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客店，他们初来时都是自信满满的，原以为能轻而易举的擒了杨戬回天庭邀功，却不料韦护手中凭空多了个混元金斗出来，满盘筹划终究还是功败垂成，不知回到天庭，该如何向玉帝交待，七人脸色均是怏怏的，毫无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