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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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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送寸心、哮天犬下界,真君神殿的人皆起得很早,杨戬告知寸心玉帝王母乃是怕新天条对皇权约束太多,故而特命制法之人下界到人间皇宫查探皇帝是如何既分权又集权的。
“放心,我知道该如何做。”寸心听了道理,心中也有了谱,杨戬是要自己阳奉阴违玉帝王母之命,在皇宫探出如何真正约束皇权。
“此去不可大意,一有危难,逃躲不及可用法力,”杨戬又回头交代哮天犬:“务必照顾好三公主!”
众人走至殿前云阶,杨戬不动声色塞给哮天犬一个小瓶,哮天犬仔细嗅了嗅:“药?”杨戬点头,让他收好。此时寸心又听了玉鼎真人几句嘱咐,走上前来看着杨戬:“那就先告辞了?”
杨戬静静望了寸心半晌,方道:“若是顺利,未必要一年。早些回家!”
寸心失笑道:“家?”她不由看了看头上匾额,“真君神殿”四字熠熠发光。这哪里是家?不是百年西海,也不是千年灌江口,只是一座天庭内最孤独高寒的建筑罢了。
杨戬身后的梅山老大适时笑道:“我等追随二爷多年,二爷在何处,我们也在何处,倒还真把真君神殿当家了!三公主是自己人,真君神殿自然也是三公主的家!”
寸心感动不已,想当年在治理弱水时与众人结下之深厚情谊也是实实在在的,梅山兄弟以杨戬马首是瞻,千年来对自己既是礼敬又是信任,自己当年却……“多谢康大哥,往日种种,还请梅山大哥们多多包涵!”她笑道,也算又结了一桩心事。
梅山兄弟本就敬佩三公主对二爷始终一往情深不离不弃,此次见她先道出昔日恩怨,自也泯了一切:“三公主言重了!走好!”
见寸心与哮天犬离去,杨戬眼神一黯。康大哥话说得好,也免了寸心尴尬,可杨戬自确定关系那日起,便确实是把寸心当家人看的,这一点至今未变。
等完全没了那两人踪影,又老远看见沉香、三妹、听心、敖春、小玉奉命前来协助,杨戬将神志一振,恢复凌厉果敢:“弟兄们,随我回殿整理新天条!”
杨戬已将下凡诸事为二人安排妥当,凡间地仙接应着华宸元君、犬王,暗助寸心在宫中觅得女官职位。
寸心携了哮天犬入尚仪局,管司籍,掌经史教学、纸笔几案,从较低等从八品蜀使做起。由于哮天犬现下在三界也算声名大噪,化作原形后,为免别人生疑,寸心管他叫“哮哮”。这让犬王十分不爽,总抱怨着哪有三界犬王叫这么“不威风”的名字,搞不好别人还以为自己叫“笑笑”。后经寸心百般劝慰,哮天犬才勉强妥协,只要求寸心永远不要在真君神殿人前这样称呼,尤其不能让三首蛟和银眼金翅鹰知道。侍奉同一主人,他们的名字那么显扬,自己下界一遭,就成了“哮哮”,传出去多么煞威风!
凡间正是唐玄宗天宝年间,尚且物阜民丰,太平盛世,但宫内以大欺小之风不曾断绝。从八品蜀使敖寸心刚一入局,就因带了一条黑犬被人排挤。
“懂不懂宫中规矩?哪能带着一条狗在尚仪局内逛来逛去?”一从六品宝书骂道,作势想要赶走哮天犬。哮天犬听得有人欺负寸心,龇出长牙,大声狂吠。
“哮哮!”寸心喝止,不愿与人起冲突,忙赔礼道歉:“寸心初来乍到不知礼数,冲撞了姐姐,请姐姐不要介怀。”一旁哮天犬还不愿服输,寸心只能道:“哮哮,回屋去!”
那宝书见黑狗走了,又壮起胆来,指挥寸心做这做那,里里外外的活儿都让她干了,才放她去用膳。
寸心长吁一口气,憋了一肚子火,快步走回与人合住的房间,见人去屋空,知大家都打秋千玩去了。哮天犬见寸心回来,汪汪叫着奔上舔了舔女子的手,摇摇尾,问她自己可不可以化成人形。
寸心叹道:“不可,万一有人突然回来,你幻化不及,那就露馅儿了。你主人说过,我们在这里还是小心为妙。”说着,试了试饭菜温度,见已经凉了,就说去加火热热。
给哮天犬喂了食,寸心舒展舒展筋骨,想着好久未做这般体力活儿了。寝室姐妹不知为何还没回来,她便带了哮天犬到院中走走,看了月亮。她坐下时,哮天犬静静趴在她身边,突然觉得三公主望月时有一种和主人一样的气质。想了白天那凶巴巴的宝书对三公主态度,哮天犬气得恨不能扑上去咬人,他想着,要是主人在,哪里看得三公主受这般委屈?
正安静想着心事,哮天犬突然划破宁静叫了几声,寸心赶忙制止,又顺着哮天犬目光望去,只见天上隐约有一人影,盘龙银袍猎猎生风。他没带兵器,只那样静静站着,虽岿然不动,但身影并不僵硬。
见狗儿恨不得飞上天去,那人摆了摆手示意克制,又看向地上身着女官服的女子,眼中隐有暖意。
寸心不言,杨戬不言,二人一个地下一个天上,默默对着凝视良久,直到小金乌快出来,寸心才起身回房。哮天犬跟着再叫一声,紧望了主人几眼,才恋恋不舍随寸心离去。
“舅舅,娘找你呢。”沉香在背后唤道,杨戬又深深看了下界一眼,收了目光。“走罢。”
天庭瑶池,王母正与一天奴问话。
“禀娘娘,西海三公主已出任凡间皇宫女官,尚未有任何动静!”
王母听言沉思,“想来在皇宫升个官儿也不是那么容易,西海三公主想接近权力中心尚需不少时日……也好,这样我们就有很多机会对她下手!”
天奴一惊,迟疑道:“可是娘娘,若三公主在凡间出了什么岔子,总有地仙会前去帮助,这是司法天神特意吩咐过的。”
“那就下道密旨让地仙协助除去敖寸心,这有何难?”王母不耐,继而又想,不对,现在天庭威严多数被杨戬抢了去,下界地仙说不定见风使舵去讨好杨戬,万一计划败露,这可是逼着杨戬再度反天了。一计不成,再筹谋道:“不然,在她今晚回天庭复命途中设伏?”
天奴惊恐,“难上加难!下有犬王跟着,又听说司法天神会亲自相迎,就算真正得逞,那也是招惹了道家元始天尊!”
王母叹气,怎么没想到敖寸心现下已是华宸元君,是碰不得的玄门弟子?“罢了,由她去!”王母斥退众人,仍盘算着如何报杨戬一箭之仇,后来想起他凡间妹夫刘彦昌,王母一笑,又觉得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而皇宫这边,正有上令下达:“尚仪局从八品蜀使敖寸心,因前日救火有功,特擢升为正三品掌仪,赐居轻月馆。”
众人一阵私语纷纷,前日这敖寸心也真是不要命了,明知西苑走水还急急赶了去,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很快灭了火,保全了苑内收藏的历年进贡之物,算得大功一件。也难怪上面如此大方,给她掌仪之位,直直从从八品到了正三品,真算奇闻了。见新任掌仪接了旨意,众人齐声贺道:“恭喜敖掌仪升迁!”
寸心尽力忍住笑,端庄道:“众姐妹不必多礼,以后大家仍是一样的。”
宫女们帮着收拾了轻月馆,寸心带着哮天犬入住后,关上门实在难忍,便乐了一番。哮天犬这下终于可以在白日化作人形,也窃喜道:“三公主,没想到住进大房子这么简单!”
寸心好不容易停下嬉笑,尽量连贯道:“早知灭个火就能如此,我一入宫就该烧了皇帝寝宫嘛!”忽而自觉失言,忙叮咛:“哎,可别告诉你主人我说了这话啊!”
哮天犬觉得无伤大雅,反正重要的是,他现在可以随心所欲换人换狗了,还能多吃一些宫内美食。虽然离了主人,但是跟着三公主能过上这般日子也很不错了!
二人着实高兴了一会儿,然后寸心正色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我们今夜就潜入太极宫甘露殿御书房,去找找历朝史书法典!”
不知是不是有人刻意相助,寸心、哮天犬出馆时发现今夜是格外的黑,若是肉眼凡胎,肯定连路也看不见。月亮、星星俱是隐去,凭着哮天犬极好的方向感,二人顺利到了御书房。
不敢掌灯,寸心胡乱复制了几册大部头,粗看都有《唐律疏义》、《法经》等,就准备叫上哮天犬再神不知鬼不觉人不晓溜号。正要推门出去,忽闻门外一声大喝:“何人闯宫!”
寸心吃了一惊,忙捂住哮天犬的嘴,心念快速转动思考如何脱身。隐形术本来不大用得上,当年学得粗浅,此刻自是不敢冒然;寸心偷偷看了外面,心想不如就躲在里面,或者捏个诀引开他们。
正准备制造些假象,门外侍卫又喊了起来:“站住!抓刺客!”寸心和哮天犬面面相觑,疑惑道:我们还没动呢,哪来的刺客?
而答案就在眼前,还未及反应,寸心就感觉自己被施了咒,再看向怀中哮天犬,发现他们已被人帮着隐形了。“谁?”她小声问着,来人不答,只牵了她,封了哮天犬的口,一同走了出去。
回到轻月馆,寸心认出来人,不由吃了一惊,又有些戒备:“启哥哥?”而哮天犬才被解了咒,就大声狂吠,化作人形后挡在寸心身前:“你走开!哪来的回哪去,仔细我主人知道了打你!”
敖启不介意地笑笑,又抬眼看了看居所题名。“轻月馆?三妹好大气啊。”
寸心想起当日离开傲徕山时发生之事,一时不知该对这南海二哥持何种态度。不过既然方才受了帮助,此刻便以礼相待罢。“启哥哥进来坐。”见哮天犬一脸敌意,又提醒道:“哮哮?”
哮天犬听这称呼,顿时泄气,同时倒也转移了注意力:“三公主,咱不是说好人前不这么叫的么?”
寸心忍笑,致歉说:“一时顺了口,忘了改,犬王海涵!”
哮天犬深怕有负主人重托,寸步不离盯着寸心敖启,也仔细听着二人对话,看敖启会不会对主人和三公主不利。三人在邀月亭坐了,寸心捧上茶点,“星君慢用。”
哮天犬不理会敖启,自顾自拿着灯芯糕吃了起来。
敖启笑道:“三妹还在与我置气?”见寸心不答,便作揖:“那启哥哥这厢向你赔礼了。”
哮天犬不满:“那你啥时给我主人道歉啊?”
敖启反问:“那日伤的又不是真君,敖启为何要向他道歉?”
哮天犬答不上来,一急,反而噎着。寸心忙拿了茶来给他,同时回头:“星君不许欺负哮哮!”
听言,哮天犬快呛哭了,缓过来后,闷闷道:“我要回去睡觉了!”走得几步,仍是不太放心:“三公主,有事叫我啊!”
——寸心很有些担心哮天犬回去向杨戬告自己黑状。
“三妹可好些了?当日是我不好,不该拿话激你。”说着,敖启掏出小瓷瓶,“龙族的药,应该比真君给你的对症。”
寸心没问他怎么知道杨戬给了自己什么药,只淡淡接过,道了谢。
“寸心,当日我被师父拦下,罚着禁足两年,此次一解禁,就听说你到皇宫来了。”想了想,又打趣道:“怎么当了个女官?以你的模样,可绝不输当朝贵妃啊。”
寸心斥道:“不要胡言!”
敖启自嘲:“也对,真君怎会舍得让你入宫为妃?”他兀自喝了一杯茶,又苦笑:“我那日给你看了那么些,你终还是随他去了。”
叹一口气,寸心尽量平静下来,缓缓解释:“启哥哥,我对杨戬已看了清,死了心,只是昔日种种,横竖已将我俩绑在了一起,想要逃离,一时半会儿也是做不到的。”顿了顿,再坦言:“毕竟,我还有一样东西在他那里,只待数十日后物归原主,再决定何去何从罢。”
“若真到那时,你是回西海,还是回雁荡山?”敖启本想问那“一样东西”为何物,却更急于知晓这个问题的答案,便先问了出来。
“既已供职玄门,自是回自家道场了。”寸心淡淡道。不经意间看了看夜空,仍是一夜无月。
要送敖启走时,男子又问道:“寸心,你可怨我?”
“是你让我得知实情,我岂能怨你?”
“那你可怨杨戬?”
寸心细细想了想,露出一抹淡然之色,“情之一字,怨不得任何人。”看着敖启定定站下,寸心自己恢复过来,偏头调笑:“启哥哥?舍不得这轻月馆的茶点了?”
“情之一字……”敖启喃喃,竟也忘了向寸心打声招呼,便痴痴驾了云离开。寸心抬眼随着,看他化作北斗七星之末。
回头入内室,见哮天犬已酣睡,寸心毫无睡意,又出来坐着。轻月馆,邀月亭,既是轻月,又为何邀月?宫人们起名都如此相矛盾么?自己大半生都跟月亮过不去,如今下到凡间,却长住轻月馆,还真真是讽刺了。
早在与杨戬成亲前就和听心姐姐说过,其实嫦娥和他还是挺配的,只是没有自己和他更配罢了。现在想来,配不配,爱不爱,都是难题。寸心笑了笑,随手把茶水变成淡酒,却又想起那夜他将药溶在酒里终是变着法哄自己喝了。思忖再三,此刻便也推开酒盅,拿起敖启送的药服了。
“其实,我一直都不愿照顾好自己,总想着如果我不顾念身体,你会不会就帮着我顾念了?”寸心自语道,又把玩起哮天犬给她的药瓶。“可是,没有以后了,我会开始照顾自己,你太忙,就不让你费这心了。”
桌上几册书泛着淡淡的光,寸心知道任务已差不多完成,该是回去的时候了罢。
寸心想着自己任务已接近尾声,便吩咐哮天犬偷偷溜走,上天复命,自己仍“坚守岗位”。
升职为掌仪后,寸心事务繁杂起来,不仅要配备好三宫六院的笔墨纸砚,现下连三省六部的部分供给也由她来调配。她跟着手下人去了几趟大明宫、太极宫,忙里偷闲与一些闲职大臣聊了几句,得知中书省负责草拟上令,门下省负责审核,而尚书省负责执行政令,下又设有六部各司其职。如此一来,三省宰相互相牵制,而三省又与皇权形成制衡,皇帝虽仍是最高主宰,但政令出现明显偏私的几率得到了可观的控制。
寸心知道现在还算国泰民安,皇帝虽因偏宠贵妃而爱屋及乌了些,幸而尚未造成太大危害。她细细整理了朝内权力制衡图表,想着,只要玉帝王母出的政令不算太过离谱,以杨戬等天庭仁义勇谋之士的力量,也能确保新天条建构出一个更好的三界秩序了罢。
宫人们问起“哮哮”,寸心只答走丢了,有好心人专门带了一条和哮天犬很像的黑狗来相赠,寸心也不收,笑道:“曾经沧海难为水,任对谁都该如此的。”
转眼间,已到了中秋,哮天犬回去该有一月左右了。这晚,寸心与尚仪宫内众多姐妹相聚一起,摆了宴席,吃着月饼,看着月亮。
一名千舍道:“小时候娘总讲起嫦娥奔月的故事,那时很羡慕她能长生不老青春永驻,可是现在,却很同情她的寂寞。”
寸心听言,一面觉得在凡间和凡人谈起嫦娥真是种很奇特的经历,一面被扣了心弦,追问道:“寂寞?”
“难道不是么?她离了爱人,再美丽又有何用?而只要和心爱之人在一起,即使一朝一夕也是好的。”旁边一名一直自斟自饮的知仪也加入进来。
“萧知仪少喝一些。”寸心愣了愣神,第一次在凡间关心起别人来。见萧知仪如此这般,自己不由得也悲从中来。
那名秦千舍见状,笑道:“都怪我多话了,萧知仪,不要太伤心才是。”
寸心本没有工夫了解宫中轶事,此时听了倒有了几分兴趣,便向秦千舍问起。原来,萧知仪本和宫内一名侍卫两情相悦,后来幽会时被梅妃娘娘撞见,说是坏了宫中风纪,便下令要罚二人。那侍卫被施杖刑后,又提出愿代为受罚,再一顿廷杖下来就咽了气。
“从那之后,萧知仪再也没有笑过。”秦千舍轻轻说着,自己也跟着落泪。
“她也是好的,至少,她的情郎愿为她去死。”寸心喃喃道,看了一眼月亮,陪笑说:“我有些乏了,就失陪了。”
寸心一路心事回到轻月馆,却发现已有人在内室等着自己了。
杨戬换下了司法天神装束,和以前在灌江口一样,白色丝缟,蓝色里衣,墨发扬扬;三尖两刃刀化作墨扇,在主人手间轻轻摇晃。寸心借着月色看去,竟觉此情此景十分凄迷。
男子起身走来,朗声笑道:“哮天犬说这边事务已结,让我来带你脱身。”他细细打量了寸心女官装束,只觉异常干练稳重,几个时辰前在云端是没能清楚看见的。
寸心笑了笑,虽心里有千言万语,此时也只能忍了不说。“真君好。”由于在宫中算待了些时日,寸心习惯了繁文缛节,此时见着权位比自己高重之人,竟习惯性敛了个福身。
杨戬面色明显一僵,迟了迟,上前将寸心扶起。“真真是不该让你走这一趟,如今怎的转性学了这么一套回来?”虽是有几分恼意的话,杨戬却说得故作轻松。寸心发觉了不妥,自悔方才那样生疏,便忙转移话题:“新天条整理得如何了?不会只缺我这一部头了罢?”
见她亲近了些,杨戬心下宽慰,回答:“你倒是捱了大半年,但天上不过半日时间,哪有得那样快?此番我也只是给沉香指点一二,主要工作倒都交给他了。”
寸心听了十分惊讶,按理说杨戬付出如此重大代价才促成新天条出世,该对其整理工作十分上心才是,他竟然放心把这一切交给沉香?想了想,寸心字斟句酌:“真君啊,依我看,沉香虽然是英雄出少年,但比起你还是欠了不少火候,让他全权负责,你就不怕……”
杨戬笑了,神情显得自在起来:“华宸元君是在说我老谋深算么?”
寸心心下想着本来就说姜还是老的辣,你都快两千岁了,还怕人说你老啊?面上却道:“真君风采不减当年,这一点永远不变。”
听了这话,杨戬笑意更浓,当下还兴致很好地环顾了一遍,道:“轻月馆还算不错,皇宫待你不薄啊。”又想到今日特殊性,杨戬收了墨扇,让寸心来身边坐下,继续道:“今日中秋,你若想在凡间多待几日也是可以的。”
寸心知他是有意得了闲来陪着自己,尽管算是已释下,但仍不由心中一暖,笑道:“也好,待离了皇宫再说罢。”想着他也能借此机会在凡间走走,去去疲累,寸心衷心欣慰。她起身收拾了物件,把册子递给杨戬。“就是这些了,里面有权力制衡图。”
杨戬接过,也不大看,便携了寸心往外走。寸心忙摆脱道:“这是皇宫,不比得外边随便。”
杨戬笑了笑,没有放手:“我想了个法子让你脱身,就是需要你我如此。”说着,径直扶了女子的肩,走出轻月馆,一路上不闪不避不隐身,似是故意让人看见。
“前方何人?”杨戬虽不熟悉宫中路径,但此时却是他带了寸心四下走着,寸心发现,他偏生就挑了灯火通明处行走。此时,身后传来一声厉喝,寸心被吓得一震,下意识拉紧了杨戬,问他如何是好。
杨戬一笑,轻声:“逃。”
寸心不明所以,但人已被杨戬拉着跑了起来,眼看身后大内侍卫越堆越多,寸心突然明白杨戬所指脱身之计是什么了。她有些郁郁地瞪了杨戬一眼,心下想着:也不早说,刚没吃饱。
“敖掌仪!还不束手就擒?”人越聚越密,发现已是被前后围堵,杨戬借天眼看见从某条小径穿过后是一片池水,便拉了寸心朝那方向跑去。
白虎筑各局本在过中秋,此时听了动静纷纷赶来看热闹,秦千舍和萧知仪也在其列。她们见方才还坐在一起赏月的女子正没命地跑着,又有身旁一陌生男子紧紧牵着护着,不由十分惊讶。细看去,那男子英伟不凡,白衣款款,惊如天人,定非池中之物。眼看侍卫们越追越紧,有人还拉开了弓弩,萧知仪失声惊呼:“敖掌仪小心!”
寸心听得此言,顿生感念,步子顿了一下回头望去,只见萧知仪泪光点点,却又带了无比坚毅神色,希望他们能逃出生天。与此同时,弓箭手瞄准杨戬放矢而至,寸心知他此时不会用法术躲避,情急之下开口:“杨戬!”身后众人愣了愣,没听过宫里有这号人物啊。而杨戬面不改色,听着身后风声,只轻轻一侧便稳稳躲过。杨戬注意到寸心还在回头张望,脚下放慢,便道:“她谁?”
“一个姐妹。”寸心没有留神,话音刚落便差点被石子绊倒,幸有杨戬眼疾手快搀住才得以继续。“那边去。”杨戬指了指池水。
二人在太液池前刹住脚步,对视一眼,俱是明白对方所想。寸心又掉转头来对着萧知仪、秦千舍道了声:“珍重!”随后便与杨戬携手,双双跳入寒池。
侍卫们追到此地,亲眼见了二人毫不犹豫投水自尽,只当了是殉情。萧、秦二人急忙跟上,见太液池水已恢复平静,仿佛吞噬掉两个生命只是一件平常之事。
“敖掌仪!”萧知仪哭道,跌坐在一旁,秦千舍扶着她,自己也噙了满眼泪花。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今日一见,方知此言不假。
众人皆没了团圆心情,眼见这一幕悲剧发生得如此突然,无人不感慨万千。想那敖掌仪灵动大方顾盼生姿,竟不知也早已名花有主芳心暗许,今番中秋本该与心上人共度,不想却以这样的方式人月两圆了。也罢,世间情事谁能理清,既是有情人,生死同在一处,便是好了。
禁卫军统领沉声道:“此事我会上报宫内管事,他人不可多嘴!待明日他们浮尸上来,再将他们送去安葬了罢。”说完,众人默默散去。
岸上人嗟叹心伤,哪知池下轻松欢笑。寸心没想到杨戬竟出了此等主意作假助她脱身,一时觉得十分有趣。“真君实在让人佩服!玩各种旁门左道你也能得心应手,看来没什么是难得住你的了。”
杨戬云淡风轻笑了笑,开口:“你错了,世间仍是有令杨戬烦恼之事。”
寸心不接茬,拨开一株水草,忽而有了兴致,想要化做龙身好好遨游一番太液池。
见她玩性大发,杨戬无奈道:“寸心,不可,你若幻成龙身势必引得池水激荡,众人疑心可就不好了。”
寸心听话点头,又问:“我们呆多久?”想了想,兴奋道:“是不是明日还要装被淹死?”
杨戬笑着,“可委屈西海三公主还要装着被水淹死了。”
寸心立刻还击:“三界战神都让凡人追着到处跑最后无路可逃了,我一条小龙装淹死算得了什么?”
说完,二人会心而笑。
池水更凉了,寸心倒是很自在地游来游去,杨戬默默以目光追随,只觉很久没见她这样开心过了。其实,她要的一直很简单不是么?给一方天地任她遨游,她便会很快乐。
“这大半年你可过得好?”杨戬本就担忧过宫中会否有人与她作难,而她因了自己嘱咐便不好强出头,只能忍气吞声受着委屈。自己见了哮天犬便片刻也不耽搁就下界接人,倒也忘记问起这一情况了。当年自己都不曾让她“忍气吞声”,此行若是有了体验,还确实对不住她。
“还不错,哮哮陪着,还不觉寂寞。”寸心本欲瞒了初来时受气之事,却不小心抖出另一桩秘密,而对于这个秘密的泄漏与否,别人可很在意。
“哮哮?”杨戬皱眉道。“哮天犬?”
寸心忙捂了嘴,“你当我没说!”他知道了自己把他的犬王叫作“哮哮”,会不会忍不住气血翻腾旧伤复发?而哮天犬若是知道了自己无意间又说漏了嘴还给他主人听见,又会不会把自己打得半个龙元再成两半?
见她样子,杨戬也忍俊不禁。“好了,放心,哮天犬不会知道的。”
想起一事,寸心收起笑来,试探出声:“破军星君曾来找过我。”
“所为何事?”杨戬神色一凛,看向寸心,幸而见她并无恼怒或悲伤之色,不过,女子笑意在渐渐消退。
“无他,道了歉,送了药罢了。”寸心淡淡道,“他当日也只是想留下我,冒犯了你,你不要放在心上。”
杨戬立刻意识到自己果真不如寸心所想那样无所不能,此时便是例子。“寸心,杨戬不是计较这些之人,杨戬那日所痛惜的是什么,你当明白。”
寸心有一瞬的失神,他直言痛惜么?可是,反天言论和月光宣言言犹在耳,教她如何相信他?女子闭了眼,抿唇不语。
“对不起,寸心。”杨戬伸出手来,揽过女子在怀。女子似是倦了,浅浅一挣扎,也就由着他,但口中成言仍是淡淡的:“不必道歉,你不欠我什么。”
杨戬自知她心结难解,又料她必定多日不曾好好休息,叹了口气,便道:“睡一会罢,天明叫你。”
次日,杨戬寸心依计行事,扮作一对殉情死难之人出现,很快便被守候已久的侍卫带了上来。
“真是可惜了。”几名侍卫见两人神采不灭,不由深深感叹。昨夜中秋之事惊动了皇上与贵妃娘娘,娘娘感念殉情者坚贞,特央求皇上赐二人厚葬。皇上也十分动容,顺着娘娘的意命人抬了一副上好棺木来,还特意下令,宫中女官、宫女、宦官俱可定期回家探亲,言下之意是免了一些情爱限制。众人抬了棺木来到一片安静荒地,黄土已抔好,只等下葬。
坟墓落成,萧知仪与秦千舍闻讯也赶了来,带着清酒与果物,说要送敖掌仪最后一程。
“敢问知仪,敖掌仪闺名是?”刻碑者问道,也有心让那一对苦命鸳鸯脱了皇宫束缚,返璞归真。
“寸心。”萧、秦二人倒好水酒,摆着祭品。
“那位公子呢?”
“听得敖掌仪唤了一声,好像是叫什么‘杨简’,只是不知是哪一个字。”
“那就一切从‘简’吧!”老人道,很快刻好了墓碑,上书“杨简敖寸心合鸾”。
两名女子情真意切,洒了水酒后,还站着不走。
“生不能同衾死同穴,敖掌仪好福气,幸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萧知仪默默说着,不知是跟寸心讲,还是给自己听。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萧知仪与敖掌仪皆是有福之人。”秦千舍宽慰着,劝友人回去。
“敖掌仪,九泉之下,多多保重!”言毕,二人离开,心中还为之深深震撼。
待确定无人,杨戬带了寸心金蝉脱壳,来到墓前。寸心不知为何突然走不动了,只呆呆望着墓碑,不言不语。
杨戬心头一阵悲凉闪过,终是不忍见寸心这般,抚上她肩,柔声:“走罢。”
寸心却不动作,只幽幽道:“生不能同衾,死同穴……”
听言,杨戬不由也看向墓碑,后觉得别字有些扎眼,便施法将“简”字换正确。
寸心一怔,有些怨道:“你做什么?”
杨戬不以为意:“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看着“杨戬敖寸心合鸾”几字,女子只觉心中刺痛,半晌,清泪滑落。“凡人尚可以身殉情,对我,你却是连死都做不到的。”说罢,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隐了真身向天庭去。
独留杨戬怅然,回眼将碑上几字深深烙在心头,也似压了山一般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