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谁的微草》囚鸟

1、第一节 我的日记很

　　我的日记很乱，我的习惯很恶，我喜欢随便翻上一页，草草地看上一眼，做贼心虚般的匆忙合上，左盼右顾，然后把日记锁起来，一个人躺在床上关上灯想着乱七八糟的东西。

　　2004年1月19日
　　打电话告诉小妖，后天我会到家。
　　家里的电话想了好久都没有人接，嘟嘟的声音让我很烦躁，终于想起来小妖给我的另一个号码，她说，以后打这个。那时我还以为只是一个玩笑，不过出于习惯，还是保留在手提上了。

　　电话拨通了，很嘈杂的声音，小妖一边娇笑一边对着话筒这边说，你好，我是姚小妖。
　　是我，后天我会到家。
　　小妖哦了一声，然后问，还有什么事吗？
　　没了。

　　嘟，嘟嘟，嘟嘟嘟。

　　我总是怀疑，为什么小妖总是这样仓促，好像生怕我多和她说上一句话。
　　你不知道我穷吗？她白我一眼。

　　可我还是多年如一日的对这件事情提出上诉和最严肃的抗议，但是毫无结果。

　　1月21日
　　我站在机场，拖着行李箱，肩上挎着电脑包，站在人群中伸直了脖子四处张望。
　　小妖没有来，没有来，我又要一个人回去了。
　　这是第几次了？

　　先生，去哪里？出租司机很有礼貌。
　　我在雪中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了我在2003年农历最后一天的第一辆出租车，也是这一天的最后一辆。
　　市区，先走吧。我真的累了，一上车就闭上了眼睛。

　　司机是个很好的人，我想他通过反光镜看到了我，没有像其他司机那样恶俗，一上车就说个不停，虽然我并不排斥的哥这样的高谈阔论，但绝对不是这个时间。

　　车停在了楼下，我递过去一百元，司机打开灯，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仔细地点给我。
　　我对他说，谢谢你。
　　他红着脸，新年快乐。我看见他嘴里喝着白气，我这才听见这个小区所有亮着灯的家庭里都想起了新年的钟声。

　　雪停了，留下厚厚的一地，浅浅的灯光洒在上面，黯淡而执着地照耀着我回家的路。

　　现在已经是1月23日，2004年的第一天，我想我应该记下这个日子。
　　我又看到了小妖，她穿着黑色的风衣，围着一条白色的围脖，蜷缩在楼下，我看见她的时候，她已经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
　　一只白色的猫咪蹲在她的身边，黑暗中我只能看清它那令我感到厌恶的眼睛，我皱起眉头，蹲在小妖的身边，侧着脑袋看她的脸，就像那只好奇地看着我的猫一样，指尖触摸着那令我陌生而又熟悉的脸颊，然后那只猫也伸出指尖过来触摸我，在我的脸上狠狠抓了下。
　　我瞪着那只猫，想用最恶劣的眼神赶走它，结果我发现它那碧绿的精光实在让我心悸。

　　我决定，推醒小妖。

　　你怎么不上楼去？
　　我没有钥匙。
　　我不是给了你一把么？
　　我留在了家里。
　　那我们回家吧。

　　我想起很多电视里，男子走在前面，女子跟在后面，两个人低着头，拉着手，那种感觉是不是很甜蜜？
　　我忘了，小妖说，我问她的时候，她是这样回答的。
　　很抱歉，我也忘了。

　　小妖弯下腰，掸了掸身上的雪花，张开怀抱，那只猫咪跳了进去。
　　什么时候弄得？
　　今天才认识，在这里等你的时候。

　　我们看着看着，哑然失笑。
　　小妖伸出手挽着我的手臂，头靠在我的肩膀，用无比幽怨的声音对我说，我又被你捡到了。

　　五年前，我捡到了小妖，五年后，小妖捡到了一只猫。

　　把它扔掉吧。我很认真地告诉它，因为我已经看清了猫咪的样子。
　　不要，那太残忍了。
　　可是……你看，它脸上的毛已经开始掉了，我想它应该是得病了。
　　我会带它看病。小妖紧紧地把猫抱在怀里，我第一次看见她会有如此惊恐慌乱的眼神。

　　打开了楼门，我对小妖说，你走前面，我还要拖行李。
　　小妖侧着身子，从我的身边跳了过去，丝毫不理会我皱起的眉头。
　　小妖的声音从黑暗的楼道里传来，空洞洞地扯破了寂寞的黑暗，这只猫很像你。

　　像我？为什么女人总是会有些莫名其妙的想法。
　　一张纸片飘落在我的脚边，我拾起来借着昏黄的灯光看了一眼，塞在口袋里，紧跟着上了楼。

　　1月22日
　　家里还是老样子，看来小妖走的时候收拾过了，桌子上搁着一串冰凉的钥匙。
　　小妖咧开嘴朝我笑笑，牙齿洁白，只是，笑容并不好看，很勉强的样子。

　　看来她早就有预谋逃离这里，虽然她又回来了。
　　去睡吧。我去冲个澡。
　　我们，一起睡么？小妖犹豫着对我说。
　　我哑然失笑，你说呢。
　　我们分开睡吧。小妖低着头，声音也很低。
　　好。或许我的干脆出于她的意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很复杂的一眼。

　　我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半夜我在隔壁的房间听见了小妖的呻吟声，我几乎能猜测到她咬紧了牙关，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我推开了门，看见小妖一头冷汗的蜷缩在床上，被子已经被她蹬在了地上，那只猫咪蜷在她的身边闭着眼睛睡得甜蜜。
　　小妖躲闪着我的目光，她想要坐起身来，我已经横腰把她抱了起来。

　　今天是新年第一天，昨天是最后一天。
　　辞旧迎新，她咬紧牙关，朝我勉强笑了一下。
　　你笑起来的样子很丑，我想我不是第一次告诉你。
　　我知道，可是我不能不笑啊。

　　我们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话，直到我听见了救护车的笛声。

　　那个年老的医师像看仇人的一样瞪着我，眼珠子鼓得老大，她身子这么弱，你还让她做流产？

　　大过年的干点什么不好。这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进了办公室，把我关在了空无一人的走廊里。
　　我朝她笑，拼凑着我二十年来全部的歉意。

　　这医院新楼的走廊挺暖和，就是太冷清了。

　　1月23日
　　我看见小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她问我，你都知道了。
　　我把那张我捡到的纸递给了她。
　　这一天，我们什么也没有说，她总是呆呆地看着天花板，长发在枕头上辐射出一朵美丽的向日葵。

　　1月24日
　　小妖只对我说了一句话，然后又看着天花板。
　　如果你不捡到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我也看着天花板，我很好奇，究竟有什么好看。
　　家里那只该死的猫也是没事就看着天花板，真不知道它像谁多些。

　　1月25日
　　小妖问我，你带它去看病了么？
　　我点点头，去了，不过你最好还是不要去看它，我想你不会有那个心情。
　　小妖看着我的眼睛，倔强的看着我的眸，我想她应该是把我的眼睛当成了镜子，因为我忘了带把镜子给她。

　　我想起那个兽医对我说，要把它的毛全部剃光。
　　我用力地点点头，激动地对他说，好。我强忍着没有对他说，干脆给它结扎了吧，因为我突然觉得那样不够人道。

　　那只猫躲在墙角里，可怜兮兮的看着我，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哀号着，不断地重复这个过程，我若有所思地找了板凳坐在它的身边，它终于没有勇气再看我，我暗自揣摩，它应该不会知道我曾经想过什么。
　　我恶作剧的摸了一下它的身子，噌的一下，它从这个墙角窜到了另一角落，我恍然大悟，原来剃光毛的猫和一只大耗子没什么区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