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楼春残》苏烟落

11、七

　　我轻抬素手，将一只淡雅的玉制簪子插入发中，揽镜自顾，一袭淡蓝的衣裳，简单的发髻，清清淡淡的描了眉眼，今天的董月娘跟往日真的有几分不同。放下镜子，我缓步走至窗前，微微开窗看看外面，忽又关上，怕风吹凉了桌上的酒菜，折腾了一回，突然自己笑起来，怎地也如那没出过堂的姑娘似的，真枉了这醉花中主事董月娘的名字。
　　“姐姐，姐姐。”凝曦跑了进来：“琉璃公子来了。”
　　我心头一喜，却强自压下，坐到桌边，淡淡道：“来了就来了，请上来吧。”凝曦答应着刚要出去，突然被我叫住：“凝儿，我、、、、、、”我摸着鬓边的簪子，迟疑着。
　　“姐姐今天很美很漂亮。”凝儿掩了嘴笑着出去了。我自觉得也是好笑，转身倒杯茶，凑在嘴边刚要喝，房门被推开，琉璃走了进来。
　　“月娘这两天好些了？”他依旧是一脸的笑。
　　我起身一边让他坐下，一边道：“好多了，亏着你那天的药，所以想着请你，算是谢谢。”
　　他从容坐定，打量了我一会，道：“气色是好很多了。”又笑道：“请我可备了好酒？”
　　我抿嘴浅笑道：“岂止有好酒，还有一样好东西。”
　　“哦？”他挑挑眉，看起来似乎饶有兴味，我笑着从身旁拿出了那只曾在祖师牌位前受了香火的锦盒，小心翼翼的打开，里面安静的躺着两只做工精良的琉璃酒杯，流光异彩。
　　“恩？”他感兴趣的拿起其中一只在手上翻来覆去的玩赏。杯身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缠绕纠结。
　　“如何呀？”我笑着为他斟满手中酒杯，盛了酒，琉璃杯分外的晶莹通透。
　　“不错。”他饮尽杯中酒。我回身拿起另一只杯子，浅笑道：“两只杯，我们一人一只，这样琉璃在喝酒的时候就能够想起月娘了。”言罢，悄悄抬眼望了他一下。
　　他似是未闻，依旧把玩着手中的琉璃杯。
　　“琉璃，在你心中、、、、、、”明知不对我依然忍不住轻声试探。
　　“月娘。”他笑笑说，同时也打断了我的话：“我们是朋友吗？”
　　“朋友？”我胸口一窒，仍笑道：“是朋友吗？”
　　“当然是。”他笑着走到窗边，靠了窗：“我一直当月娘是一位难得的红颜知己，能与我一起喝酒，一起偷酒，月娘是个聪慧的女子，似乎看到了你心情就能平静下来，只是、、、、、”他看着我笑道：“世间的情谊，难道只剩下爱与不爱吗？
　　“红颜、、、、、、知己、、、、、、”我低头木然的将这个名词细细从唇畔细细的送出，齿间似乎渗出丝丝的凉意，仅仅是一介红颜，侥幸能成为半个知己吗？原来是那个叫董月娘的青楼女子始终是在自做多情吗？呵，我好想冷笑，婊子无情啊，为何她却总要栽在这个情字上呢？在心中自问，前车之鉴犹未远矣，在一个地方摔倒，尚未能拍净身上的泥土，你怎么能再摔一次？知己吗？我笑，也不错。抬起头，我想我笑得烟视媚行，站起身，我想走得风摆杨柳。
　　“谁说的。”我笑道，慵懒的靠入他的怀：“我们不是朋友吗？才刚说的，琉璃要反悔不成？”
　　“是。”他笑笑，低头看我，突然皱眉道：“月娘你、、、、、、”
　　“怎么了？”我不解。
　　“没、、、、、、没什么。”第一次见他笑的有几分不自然呢，一幅窘窘的样子，虽不若平时的潇洒，却也有趣，我忍不住掩了嘴笑。一丝艳红，我竟发现我的手在流血，低头看才知原来刚才握住了窗棂上的雕花，窗子是新换的，精致雕花薄薄的边缘竟是划破了我的手。
　　“呵。”我笑一下，从袖间拿出绣花手绢，缠在指上，又抬头对琉璃道：“我们去看月如何？”
　　他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我楚楚的看着他，他终于叹口气道：“好吧。”伸手揽着我的腰，纵身跃上房顶。
　　我们并肩坐在房顶，居高临下的看着醉花阑珊的灯火中来来往往的众生。
　　“琉璃你看、、、、、、”我抬手指着后院，幽幽站在树影里的半老徐娘。
　　“怎么？”他慢慢将琉璃杯举到嘴边轻啜。漫不经心的问。
　　“你可知十年前，她差点可进牡丹榜，与九娘齐名？”
　　“恩？”他垂目看了一眼。“若你不说还真不觉得，那她有为何到今天的地步？”
　　“因为、、、、、、”我笑笑：“她爱上了一个不该爱又不爱她的人，抛弃了一切，换来今天。”素手提壶，斟满两只杯子：“‘春心莫于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好句子，快到春天了，真该裱了这首诗挂在醉花的正堂警示众人。”
　　“恩、、、、、、”琉璃皱了眉，想想，又饮尽一杯酒。
　　“琉璃有爱的人吗？”我转身笑问。
　　“没、、、、、、”他说的干脆利落。
　　“哦？”我不信的看着他。
　　“我不会爱。”他轻描淡写：“没人告诉我如何去爱。”
　　不会爱？我忍不住笑着摇摇头，盯着他道：“难道就从没有能让琉璃觉得不同的女子？”
　　“或许、、、、、、”他看着手里的琉璃杯，，沉吟一下，道：“有、、、、、、”
　　有吗？我心中一痛，原来他不是无爱，而是董月娘不能走入他心中，突然觉得好累，仰头喝尽杯中酒，侧身趴在了他的膝上。
　　“月娘？”过了一时，耳边听得他轻声唤，我不答，闭上眼睛装醉，他叹口气横抱了我回到房中，轻轻放在榻上，拉过被子，又轻轻的退了出去。
　　我翻身坐起，看着门发了一会呆，可能是在房顶吹了风，我突然觉得有点冷，走到桌前倒酒，一只琉璃杯寂寞的立在桌上，他还是把另一只带走了。我苦笑下，有情无情，如果注定没有结果，为何还要开花？杯中酒似有点苦涩，而我却一杯杯不停的往嘴里送，“此时金盏直须深，看尽落花能几醉。”董月娘啊董月娘，在清醒之前，你还要醉几回？

　　“月姐姐，月姐姐、、、、、、”耳边有人轻唤。
　　“什么事，晚点再说、、、、、、”我蹙眉翻身，昨晚琉璃走后我是当真喝醉了。
　　“姐姐，九娘来了。”她继续道。
　　“说我病了、、、、、、”我拉紧锦被。
　　“不是啊，姐姐，九娘在龙先生的别院闹呢，叫人来请姐姐快去。”
　　“什么？”我终于不情愿的睁眼看着凝曦。“闹什么，又怎么了？”
　　“不知道呢。”凝曦道：“今天一早，几位姑娘过去上课，九娘突然来了，不知跟先生说了什么，突然就闹了起来。”
　　我只好翻身起来，凝曦已备好了一切，匆匆的打发我梳洗过便往别院赶。
　　到别院的时候，情况倒没有凝曦一路上向我形容的那样激烈，几个姑娘站在门口三三两两的交谈，看我来了，都直道：“好了好了，月姐姐来了。”
　　我看了她们一眼，突然觉得宿醉的脑袋又疼了起来，扶了头，摆手道：“你们先散了。”还有人想说什么，看了我的样子，总算知趣的闭了嘴，一步三回的去了。
　　走进别院，我才知凝曦一点不夸张，这里可谓一片狼籍，东西也是扔的扔砸的砸，竟像是遭了劫。龙先生倒是还好，懒散的坐在书案旁，端了杯茶饮着。九娘坐在一旁，脸色已看不出悲喜。
　　“给九娘请安，给先生请安。”我硬着头皮上前道。
　　“小月来了？”先生抬头冲我一笑。
　　“月丫头。”九娘冷冷道：“你可算来了。”
　　“昨天醉了，今儿起的晚，九娘有何吩咐？”我强笑道。
　　“叫你来，就为一件事。”九娘站起身走了过来，背对着龙先生道：“打今儿起，给他酒，给他姑娘。”
　　“啊？”我抬头对了她，满脸惊愕。
　　“没听懂吗？”九娘表情严肃，不像是玩笑。
　　“是。”我不知能说什么，只得低头答应。再抬头突然见她蹙了眉，一手扶在身前，便知是她胃痛的老毛病又犯了。忍不住道：“九娘、、、、、、”
　　她摇手打断我的话，向外走去，龙先生忽然笑道：“闹了一早上，想必累了，叫人准备些热汤吧。”似是讥讽，然而他特意咬了热汤二字，竟似也知道九娘每次犯病必要喝来以解疼痛，九娘正要跨出门，停了一下，终还是没有回头，迈出去走了。
　　“哈。”龙先生笑一声。我慢慢的转回身，看着他。“小月看着先生做什么？”他问道，我不语，只是淡淡微笑。他低头饮了口茶，想是受不了我的眼神，道：“你只管看先生，先生可是认为你对我有意了。”
　　我笑道：“那先生就认为吧，有何不可。”
　　“是吗？”他道：“只怕小月有意的那人不是我吧。”
　　“先生？”我皱眉盯着他看。
　　他漫不经意的将茶杯放下，道：“昨晚琉璃来我这喝酒，那只杯子当真精巧的紧，想必送的人是用了心的，人琉璃杯琉璃、、、、、、”他笑下：“当真有趣，不过、、、、、”他看了我：“若是那人，先生我倒有一句相送。”
　　我想说什么，思衬一下，还是对他点头道：“先生请讲。”
　　他一笑，拿起笔，在书案上就着宣纸写着，片刻挥就，招手叫我过去看。我淡笑着走近，只见纸上写着“多情总被无情恼。”我不语，仍然微笑，举起纸看了一会，才转头对龙先生道：“先生这话有理，月娘要拿回房里去日夜学习，只不过、、、、、、”我放下纸，抿嘴笑道：“月娘也有一句想送先生。”说着也不管他是否答应，就自行拿起笔，在纸上一笔一划的写道“东边日出西边雨。”还不等我写完，龙先生已竟皱着眉头，道：“不通不通、、、、、、说些什么、、、、、、”我对他笑道：“不通吗？”
　　“不通、、、、、、极其不通。”他摇头道。
　　“那便是不通吧。”我笑着撇下笔：“先生是师，月娘是徒，师傅说不通、、、、、、”我边道边笑着向门口走去：“就是不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