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习》落花拥雪

42、番外1

　　英国伦敦。
　　淡雨薄烟，笼罩着整座城市。大街上偶有行人，手上总有一柄长伞，对这样的天气已经习以为常了。
　　拥挤的车流中驶出一辆黑色轿车，转过街角，徐徐停在路口。副驾驶座上下来一个人，快步走到后门处打开车门。
　　“到了？”
　　“是的。需要步行进去。”
　　闻言，车上的人挂断了视频电话，收起笔记本，走下车来。他接过助理递过来的伞，看见前面的小路上招牌林立。这里每一面招牌都曾经名噪一时，雨水洗刷了古旧招牌上的浮尘，却抹不去沧桑与厚重的故事。
　　他想起了什么，又回身从车上的花瓶里折了一枝，仔细别在胸前西服的口袋上。
　　“我自己进去就行。慕名如果有事来电话，你先记着。”
　　“好的。”

　　不足一百米的距离，他缓步徐行，姿态从容，和风细雨迎面拂来，落在黑色的长风衣上，只平添了淡淡的随意。他停在一扇木门前，先看了一眼与门相邻的玻璃橱窗，那里展示着清一色的男士西服。他嘴角微扬，推开了门。
　　有人推门进来。Ada听见声音抬起头来，还在想今天这样的天气，有谁会急着过来，一见是一张英俊的东方面孔，更是一怔。
　　Ada礼貌地用英语问客人好，客人也用流利的英语回答。虽然不比纯正的伦敦腔，但客人的嗓音富有磁性，浑厚有力。
　　Ada快速地翻了翻预约登记表，看到今天的预约都已经完成了，便耐心地告诉眼前的客人，马上要到闭店的时间了，现下店里只有一名实习的服装设计师，恐怕不能提供服务。
　　客人笑得温和，他谦逊有礼地说明了自己的情况，因为要搭乘明天上午的飞机离开，希望Ada能够帮忙现在安排。
　　Ada有心想答应，回头看了一眼里间，看到Alice繁忙的身影，又有些犹豫。客人看她的神色，猜到几分。他随手拿过柜台上的预约单，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从口袋上取下新折的玫瑰花，连同单子一并递给了Ada。
　　Ada会意，接过来转身进了里间。
　　Alice正在里面的设计间，忙着对照单子逐套检查整理新做好的西服。Ada探身进来，满面笑容，用她的母语兴奋地感慨，好英俊的东方绅士。
　　Alice虽是华人，但她在意大利学过两年设计，对欧美人的语言行为习惯已经很熟悉了，因此对Ada的夸赞并不感冒。
　　Ada看她不信，便把单子和玫瑰花递给Alice，仍旧继续她的赞美：“真的是一位非常浪漫的绅士，他笑起来就好像有一束阳光照进来，温暖而明亮。”
　　Alice看着预约单上签下的三个字，笔走龙蛇，矫健疏阔，俊逸朗然，不由莞尔。玫瑰花上还有露水，Alice眼见水滴要落到签名上，忙地拿开放在一边。
　　Ada看不懂汉字，她看Alice抚着那几个字，十分珍视的样子，叹道：“我看上了他的人，你倒是看上了他的字，真是神奇。”
　　Alice笑了笑：“中国有句老话，叫字如其人。”
　　Ada觉得自己好像明白，却又并不真的明白字和人有什么关系。不过爽朗的Ada只纠结了几秒钟，便又重新笑了：“那我去把他请进来？”
　　Alice 补了一句：“按照规矩，我只能负责量尺寸。”
　　Ada比了个OK的手势，返身出去。

　　Alice走到镜前理了理散乱的碎发，下意识地抿了抿干燥的嘴唇。
　　听见声响，他已经走进来。Alice初时未及转身，此刻却是不敢回头。
　　他就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她，不发一言。
　　Alice垂眸，错开他的眼光，仍能察觉到他眼神中溢出的炽热，如同温暖的潮水漫上浅滩，她想离开时已经太晚，她不由自主地被他的光芒吸引住，陷在其中。两人的眼神在镜中交汇，产生奇妙的感觉。好似有一丝细线牵连着两颗心，彼端一动，这一端便同样震颤。
　　他唇角隐着的笑痕，渐渐露出熟悉的模样。他的微笑浅淡，于别人而言总是温凉舒适，于她而言却是克制的狂热，潜藏的深情。
　　Alice终于耐不住，不自觉地抬手轻抚在胸口，平复下已经失绪的心跳，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温柔展颜：“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这样低沉抑制的声音，或许连他自己也不自知。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
　　两个人都同时安静不言，在这一刻时光里，任相思浮潜，任灵犀相通。
　　当古老的钟声响彻全城，久久不绝的余韵散漫进大街小巷的时候，Alice醒觉过来，脸颊瞬时绯红一片。
　　“请脱下外套，我、我量一下尺寸。”Alice握紧软尺的手心已经渗出了汗，说话因为紧张而显得过于急躁。
　　他轻轻点头，依次脱下长风衣和西服外套。Alice伸手去接，他不肯给。
　　他说：“我自己来。”语气竟是有些冷淡。
　　Alice一怔，仍旧伸手来拿，轻声回他：“我不会帮别人拿，只是对你不一样。”
　　闻言，他的脸上又恢复了暖色。
　　Alice把衣服挂好在衣架上，转身回来时，他已经张开双手等着她。Alice顿了一顿，才走上前去，展开了手中的软尺。
　　“想做什么场合用的西服？有没有特别的款式要求？”
　　“大概下月中旬，中英两国企业家的交流晚宴，会有政府要员出席。”
　　“其实，不需要这么详细……”
　　他笑了笑。
　　“颜色？”
　　“你觉得呢？”
　　“……黑色吧。”白色太过出众。
　　Alice一边询问，一边度量，时不时在表格上作下记录。
　　肩宽，袖长，腰围，裤长……最后还需要量一下领口的宽窄。Alice量体时，始终与他隔着两寸的距离，整个过程中都没有碰触到他的身体。只是当软尺环过他的脖颈，她不得不踮起脚尖，更近一些距离，好看清尺子上的数字。一寸的距离，她只停留了一秒。清悠的兰花香气迎面扑来又荡开去，空留怅惘。
　　他，很满意。

　　他拿起外套就那样走出去了，多一句话也没有留。
　　Alice失神地坐在椅子上，愣了好一会儿。等Ada进来时，才发觉已经到时间下班了。Ada一向留到最后，负责闭店。Alice搓了一把脸，起身整理好桌台，换好衣服，跟Ada打完招呼，就先出门了。

　　刚打开门，打在青石板路上的雨滴就溅上来。
　　雨渐渐大了，傍晚的暮色因这雨更加浓重，空气中隐约开始散布暗夜的深沉。
　　一人一伞，等在那里。
　　他等了这样久。
　　Alice奔下台阶，他三两步迎上来。伞下，他眉目轻扬：“可以走了？”
　　Alice轻快地点点头。
　　伞足够大。他宽阔有力的臂膀揽着她的腰，她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不怕雨打湿了鞋，只情愿这路更长一些。
　　“那时我说的话，你还记得？”
　　楚少城微低了头，看着怀里的人儿，有些懊恼，有些无奈：“那一句‘好久不见’，是我想说的。”
　　Alice，也是吴西汐，听了他的话，想起从前，笑而不语。
　　“我明天上午的飞机回国。”
　　“我……”
　　楚少城站定，看着她的眼神中有一簇火焰，是会发出更加耀眼的光芒，还是随即黯淡成灰烬，只等她的一句话。
　　“老师让我……先跟他一年，之后再……”
　　她说话的声音微若气息，好像随时会被风雨声打去了。她那样的慌张，那样的愧疚，他总是知道的。
　　若说一点也不气苦，那是假的。
　　拥紧了她，贴近她的耳垂，楚少城柔声轻叹：“你怎么舍得我？”
　　只一句。只有这一句。
　　再多的怪责却是无论如何也不忍心了。终究是，不舍得看她再多一丝一毫难过。
　　“一个多月没见到你，你竟已经从米兰到了伦敦。”
　　“34天，今天是第34天了。”
　　“是吗？哦……又过了一百年了……”
　　西汐忍不住推开他，微微仰起头望着，眉端轻蹙，笑得俏皮：“又胡说，哪里来的一百年，怎么算……”
　　未及说完，她忽然停住。
　　又过了一百年……
　　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数日子？
　　眼泪霎时涌落下来，西汐忙抬手捂住脸。楚少城想拉开她的手，她却是怎么也不肯让他看见自己的泪水。
　　楚少城无奈，想要柔声劝她，一转念，却是用了无比沉肃的语气问：“汐儿，告诉我，你是自己想要做男装设计师的？”
　　果然，她的肩膀不再微微颤动，只是她背转过脸，说话的声音还有些沙哑：“自然是我自己的决定。”
　　楚少城松了一口气，从身后环抱住她。
　　他自然知道，每一件事都是她自己的决定，任谁也左右不了，就连他在内。
　　那时候，他准备好了婚纱和戒指，准备好了一切，她却在母亲的葬礼后，只身去了意大利。她在米兰学业有成，他以为她终于会回到他身边，她却拿着导师的推荐信来了伦敦。
　　她这样任性，却偏偏是他纵容的。
　　楚少城敛起心绪，还是往日稀松平常的语气：“谁会想到，不久前在米兰时装周大放异彩的新锐翘楚，会跑到伦敦来做一个实习设计师？”
　　西汐脸上一红，低眉看着他修长的指节，闷闷地回了一句：“不许取笑我。”
　　“汐儿，你很好。”分明是不加掩饰的骄傲，可他又说：“只是……”
　　西汐的脸上刚浮现一层光亮，待听他还有下半句，又故意不说下去，只好转头看着他，却是不问。
　　他说：“只是，做女装不好吗？总好过男装的一成不变。”
　　西汐当然明白，他心里的不甘不愿，其实另有缘由。
　　她婉然一笑，应了一句：“比起千万种可能，我更喜欢始终如一。”
　　雨仍未停歇，不知何时天边的乌云竟散开了，落日余晖穿云而来，为这暮色的雨添了几分奇异的光芒。
　　西汐的笑容披着霞光，比云上的光晕还要绚丽。
　　不知不觉，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路口。楚少城看见助理站在车边等着，便停下了脚步。
　　“你明天上午的飞机？”
　　“十点。”
　　“噢，我九点上班。”西汐说完，也觉得自己没头没脑的这一句，有些奇怪，忙补了一句：“明天还要长途飞行，你早点回去休息吧。”这一句更差劲，不如不说。
　　楚少城沉默。
　　“……那我走了。”
　　楚少城不应。
　　“下个月，你还会过来吧……那，到时候再见。”
　　楚少城任她松开了手。
　　西汐硬着头皮，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慢慢走了几步，没有听见身后有什么响动。又走了几步，只觉路上湿滑，格外难行。
　　西汐终于停下来，回身。
　　她只是想再多看一眼。
　　他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那样骄傲的一个人，从来都是在她转身之后，才肯放纵他的情深。他的眼眸如果会说话，已经在刹那间对她诉说了千言万语，可当她再细细看时，他的目光却是那样静静宁定。
　　她重新走到他面前。
　　“汐儿……”他轻唤了一声。
　　他温柔地为她拂去额发上的雨丝。
　　她仰起头来吻他，融化了他余下的话语。

作者有话说

　　如果能重来，道一句“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