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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二十一章 埋没
安希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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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希斯行走在神御之所会考专用分所宽敞的走廊里,四处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响。
护卫在他经过的时候一个一个纷纷低下头,安希斯则苦笑着想,也许自己从那里出来以后,这些护卫就会从恭敬地低头的无害侍从转为看守自己的冷酷狼狗了吧。
也许是周围太过安静的缘故,安希斯的心里隐隐升起了一种失落感。
他并不是见谁都想救的人,也知道神御之所到底是个什么地方。这里不是单纯的正义观就能改变一切的,安希斯计划的是潜移默化,总有一天神御之所会习惯自己的处事方式,然后自己可以顺利加入高层,能够帮助那些孩子。现在则必须要忍,即使同情也要忍,不忍不行,如果不忍的话,不止是现在的孩子,连未来的那些幼年期超能力者,也得永远生活在地狱里,所以他一定要忍住——他是这么想的。
前提是,没有伊兹特。
刚进来的时候,安希斯男女不限的审美观叫他对伊兹特的外表好感度十足,甚至有过想拉下身份追他的冲动。只是越观察,越接近,安希斯越无法装好外表的玩世不恭。他总算明白为什么每隔几天幼年期超能力者中就会失踪几个人,几乎每个孩子提到伊兹特都是一副既厌恶又惧怕的模样。以及,为什么失败品监牢的失败品,消耗的数量总不及塞进去的数量。
安希斯曾同情一个因为严重排斥实验而面黄肌瘦、整天怎么也吃不饱还总被哲瑞罚去擦地板的小男孩,经常在私下底给他食物让他填饱肚子。过了几天男孩不见了,问及哲瑞的时候,正在画画的哲瑞微笑着说:“啊,那男孩吗?因为挡了伊兹特的路,被他甩到一边,身体太弱被摔断了几根骨头,活不了了,就塞进失败品监牢去了。”
那之后安希斯对伊兹特彻底没了好感,开始调查关于他的点点滴滴。越是调查,安希斯越是又惊又怒。伊兹特的处世观、人生观、价值观、世界观完全与安希斯相反,他可以为了一己之私迁怒他人,可以为了莫名其妙的事惩罚他人,可以□□无辜而弱小的女孩,可以把强迫他人当成游戏和消遣,可以打可以骂可以无视道德伦理做事,若伊兹特是普通人类,他被判一亿次死刑都不为过。
但他是高等超能力者。
怎样的人,内心起码都会有些善良的地方,温柔的地方,总会对重要的人关心一点,关怀一点,会保护会宽容会有内心上的弱点,但是伊兹特——除了心情好的时候会赏给自己旁边的狗(相信对他来说比自己弱的人都是狗狗)几根骨头,完全没有。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世上?
他简直是灾难的化身。
况且,他还有那么强的力量……
安希斯第一次怀疑起天地之间是否真有冥冥中的因果论。若真有那种东西的话,伊兹特为何现在还是如此嚣张?
他不敢赌自己与伊兹特比起来慕阴骸会认为自己更高,他充其量只是个草根勇者罢了,伊兹特却是个货真价实的……神的侍从。
如果没揣度错,慕阴骸这次恐怕也不会降重罪于他。至少死是不可能的。
安希斯抬起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他的指尖微微战栗着,低喃的声音中充盈着恍惚的茫然。
“父亲大人,我到底该怎么办……”
……请赐予我与强敌作战的勇气。
我并不惧怕失败,但我真正惧怕的,是正义之真理的彻底埋没……
* * * * *
这是没有硝烟的战争。
“检测到了异样灵魂讯息的残余信号,该将她彻底消灭,奈落的家伙往往是不好对付的,而且从她使用的高等神术来看,那恐怕是信仰奈落之王的高阶狂信者。”
奥利雷是几位高等超能力者中少见的没有使用年轻外貌的人。他拥有五十多岁的老人外表,一脸的络腮胡子,不时抬手轻抚胡须,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头发短而苍白,整齐地梳理到脑后,椅旁还靠着一根白色拐杖,腐木制作的底下垫着高级丝绒。他的思想与外表一般古板,但审时务势的能力却是最优秀的,不然也不会活到现在——要知道,奥利雷可是初期神御之所势力分布还一片混乱的时候的老研究员之一,当初没有人看好一副幼年人外表的慕阴骸,只有他,立即站到了慕阴骸的背后,因而也避免过了大清洗。
现在,奥利雷也察觉到了会议上的天平偏向。他知道伊兹特是个不好对付的年轻人,他也不打算得罪他,比起伊兹特,安希斯看起来势单力薄,慕阴骸本人态度却暧昧不清,况且伊兹特莽撞之极,不受到惩罚是不可能的了,站在哪一边,都可能会被翻牌……思考良久后,他还是决定站在规矩的身边,而对伊兹特犯下的事情暂且避而不谈,这也是个比较保险的决策。
德赛特一手敲着桌子,沉吟不语。过了一会儿,他把正值壮年的古朴脸庞慢慢转向慕阴骸,说:“伊兹特阁下犯过的错事已经数不胜数,我认为这次芽衣阁下的举止不是没有情理。”随后他无视了伊兹特如锥般的眼神,淡淡道,“我晓得伊兹特大人的特殊身份让他可以横行霸道,但这不代表可以仗着自己的身份胡作非为。以及,那位继承了奈落之灵的女孩……”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又沉吟了一下,道,“……这一点上,我和奥利雷一样。那女孩不能留。”
即便是没有什么道德是非之观的高等超能力者,也多多少少有点善恶认知,对于伊兹特这种行径,德赛特作为老派人已经看不惯很久了。□□弱者这种事竟然也做的出来,德赛特对于伊兹特早就有了不少偏见,这次的事情只是再给他的偏见上加一颗能够影响全局的砝码。
“我可以把你的话听做是对我的意见吗?”伊兹特对他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那笑容中含着无限冰冷的寒意,“不介意的话,改天我们稍微切磋一下吧,德赛特中将。”
“随时奉陪。”德赛特冷冷一哼,自然而然的威严从身上透了出来。他转过头看了看伊兹特,嘲讽道,“我想不通怎样饥渴的年轻人才会对还未成年的无辜幼女下手,莫非追随着您的那些媲美妓院头牌的少女还没有满足您的胃口?”
这话说得太露骨,连莱尔都不自然地咳了一下,但慕阴骸好像没有制止的意思,他只能暂且不发言,一个劲地朝伊兹特使眼色叫他别明目张胆地对德赛特挑衅。
德赛特是前线指挥员的老牌指挥,损伤了他,绝对会给神御之所带来不大不小的一次重击。紧要关头上的事已经够多了,再添一件……无论如何都不是好事。
伊兹特眉毛跳了一下,瞥见了莱尔的眼神,微微一咬牙,冷笑道:“我再怎么饥渴,也总比您这种连饥渴都饥渴不了的老人好多了。”
“与其做饥渴的禽兽,倒不如做清心寡欲的老人。”德赛特目视前方,淡淡说道。
“好了,各位。我们进入正题吧。”慕阴骸敲了敲桌子,空气中立刻安静了下来,“安希斯呢?”
“大人,他很快就到。”门口的护卫恭谨的低下头,刚想继续说些什么,一只手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不好意思,慕阴骸大人,我迟到了。”
笑容灿烂明亮,连空气一时间都被他所感染而变得轻松愉快起来的安希斯携着一身阳光从外面走了进来。他换了身白金制服,最上面一颗的扣子刻意没系,露出白皙的颈子。
与伊兹特同样是扣子没系,这种特性在安希斯身上却透出一种让人无法遐想的正气与悠然,反衬出他随意清爽的气质。
安希斯神清气爽地来到自己的座位上,优雅地坐了下来,开口就是一句:“哎呀,大家原来都在等我?真不好意思啊,哈哈!”
“看来我已经老了,不能理解年轻人的幽默。”德赛特笑了笑,眼神中明显带有欣赏。
安希斯礼貌地对他行了一个礼,开了个恰度的玩笑。礼数要尽到,他懂得如何尊敬对自己有好感的长辈——然后他转头向慕阴骸,神色收敛了一些,笑容不减。慕阴骸微微点头,随后浅笑道:“最后一个人已经到齐了,紧急会议正式开始。想必大家都清楚,你们是为了什么而聚集到这里来的。”
伊兹特站了起来,椅子被推开,发出干脆利落的刺啦声。
安希斯的眼皮不易察觉地跳了一下。
“没错,这件事是我做的。”伊兹特抬起下颔环顾四周,轻轻冷笑道,那双碧绿的眼眸中——那双碧绿的眼眸中……竟然闪烁着愉快的光芒,“我承认。然后呢?”
安希斯心中怒火灼燃,竭力保持着外表的轻松,站了起来。乍一站起,他就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从对面直压过来。在绝对力量上稍弱伊兹特一筹的安希斯挺直了背脊,直面这股压力,如果他全力一搏,也许有机会。
“难道只一句道歉就完了吗?我的伊兹特大人,您真是高贵啊。”
“你哪只耳朵听见我在道歉?”
“既然连道歉都不说,那不就更不可理喻了吗,伊兹特大人~”安希斯摊手耸肩,满脸无奈,“您连道歉都不道歉的话,我很难做啊。”
“你难做?”从伊兹特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短暂的嗤笑,“那关我什么事?”
“很关您的事啊,”安希斯抬起栗色的眸子,无辜地看着他,“因为我从此会针对您的。”
他们之间的对话像是小孩子蛮不讲理的纠缠一样,安希斯眼中却殊无笑意。他深深得凝视着伊兹特的眼底,“伊兹特大人,之前我们曾经争论过一番,我也不想多说什么无用之言了。只是,您真的不觉得自己做的是错误的事情?欺凌弱者,这无论如何都不该是强者之为!”
“相信我和你的强者概念有所不同,在我眼中,弱小的人生来就该被践踏。”
“每个人的生命都有所价值,我不求你珍惜每个人的生命,毕竟人是有矛盾与摩擦的生物,但是——以这种理由为借口,只能证明您的自我主义有多么强劲。与谁是强谁是弱没有关系,您只是单纯地施行着自我主义罢了!”
“就算是,那又怎么样?”
安希斯沉默了。
是啊,就算是,又怎么样?
伊兹特根本不想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进行辩论。安希斯准备好的应对狡辩的腹稿,全成了一张张垃圾。
安希斯突然理解了。
这个男人,无非任何善恶。
他只遵从自己的欲望行事,并从不企图为自己进行辩护。
因为这份单纯的‘邪恶’明显地放置在面前,安希斯却无从下手。
——因为他有着庇护存在。
“……慕阴骸大人。”安希斯嘴角出现了一丝苦笑,转向了慕阴骸,“我只希望,您能赦免那位女孩。”
伊兹特嗤笑道:“没有反驳的言辞就会转移话题,真可怜。”
“别把每个人都想得和你一样让人忍不住怜爱……”你那颗如铁石般坚硬的心。
“她是奈落的狂信者。”慕阴骸说出了事实,“莫非你能消除她身上存在的灵魂?”
安希斯再次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轻轻说:“她身上被命运加诸的不幸,已经够多了。”
这次不只是伊兹特,连青睐这位年轻人的德赛特和一直没说话的老研究员都忍不住笑出了声。莱西雅抿着红艳的嘴唇,掩口想道:这孩子果然有趣啊。笑声停歇,伊兹特满脸讥讽,瞥了眼安希斯,直接坐了下去,轻蔑地道:“我不和疯子说话。”
你以为你是圣人,还是保护公主的骑士?
其实什么都不是。
恍然间,他仿佛看到了父亲站在审判庭之上,徒劳地挽回着众人笑声的模样。那副苍老而痛苦的样子,成为了他一生都难以忘怀的记忆。安希斯昂起头来,孤立无援的他说:“既然各位想法都与我不同,那么就是我太过天真。”说罢,他轻轻甩了甩肩膀,笑着说,“把我刚才的举止当成笑话看待吧,至于那女孩……”他轻轻顿了一下。
在心中悄悄说了一句对不起后,安希斯移开视线,望着雕刻着精美浮雕的天花板,声音中甚至带着某种刻意轻松的情绪,笑着说:
“因为是危险,还是处理掉吧。”
那一瞬间,污浊的黑色波浪从他面前咆哮而起,恶狠狠地打在他因痛苦而战栗的心上。
安希斯想劝告自己这是理智的,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会被所有人孤立,这样完全无益于自己在这所研究所中的地位……但是……但是安洁尔昏迷而安静的身影,也反复出现在他的心中。
一个弱小又可怜的少女,如果他不站在她这一边,还有谁会站在她这一边?那少女的身影和纯净的面容,都那么像他年仅十一岁的妹妹。
安希斯已经代入了过多的个人感情。他想劝告自己,想要安慰自己,可是这没有用,良心与道德的谴责仍然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回响。
这就是太年轻吗?安希斯苦涩地想。原来这就是天真?连想要保护自己所想保护的事物,都不可以……
“伊兹特。”慕阴骸看了面颊上维持着笑容的安希斯一眼,似笑非笑地开了口,从他悠闲的话语中,敏锐的人察觉到了转机,“既然安希斯这么为那女孩辩护,莫不如就让你来看守那女孩吧。”
“哈……?”
伊兹特吃了一惊,直起身来,本能地在眉梢上带起了厌恶。不只是他,连莱西雅都没有料到会是这么个结果,她眨了眨眼睛,饶有趣味地看着慕阴骸。
“慕阴骸大人,您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伊兹特,这次的事情太大,如果不给芽衣一个交代,我下不了场。所以,我卸下你的权力一个月,这一个月中你不准动用自己的高级超能力者身份来压人,一旦这样,我会立即把你打入监牢,直到‘他’觉醒为止。”慕阴骸慢慢说着,又思考了一下,“你犯过的事情太多了,即使是我也不能容忍太过,亲爱的伊兹特。”
伊兹特冷淡地‘哦’了一声,又是一簇怒火从安希斯心中升了起来,你还想怎么样?一个月‘禁闭’……这种惩罚,倒不如没有来得更好!
“哲瑞。”
直到慕阴骸唤了一声男子名字,安希斯才突然发现自己旁边还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