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造地设》藏真

38、症结

　　Vincent，男，大约三十多岁，戴一幅金丝眼睛，身材中等，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便是温和，这也许跟他的职业有关，他是一位专业心理咨询师。和林建成认识多年，林家在美国的时候林建成是由Vincent的师兄收治的，后来林建成恢复的不错，便回到国内，Vincent的师兄便将林建成介绍给他继续关注，是以他对林建成的情况比较熟悉。
　　见到我进门，明显的楞了一下，有些错愕，我也立在那里，不知道何以他会如此失态的盯着我看，尴尬的稍微点了点头，他回过神来，垂首复又轻声道，“您便是青青小姐吧？”
　　不仅是我，连带刚进门的Macro都有些吃惊，“你怎么知道？”
　　Vincent微微一笑，将林建成安置在浅蓝色长倚上，给我们每人倒了一杯水，“我给你看样东西。”利落的打开保险柜，一排排黄色文件盒带着编号林立，修长的手指拿出其中一个文件盒，打开，略翻了翻，找出一叠纸，“你看这个。”
　　只是些素描，也不能算素描，寥寥的几笔铅笔画，线条很简单，依稀可以看出是一个女孩，从小到大都有，最后的一张比较清楚，是一个长发女孩，穿简单的吊带长裙，长发飞扬，有些纤弱，我莫名的有些熟悉，偏头看了半天，只是不敢说...抬头看Vincent,他点头道“是你。全部都是一个叫青青的。”
　　手有些微微的颤抖，手心潮湿，我抬手擦了擦那些汗，心跳的厉害，一张一张的翻过，都是纤瘦的女子，长发，或穿长裙，或穿运动装..再往后翻，是个小女孩，扎两只辫子，身上穿的仿佛是芭蕾舞裙，不知道是在跳舞还是什么....我定定的看着那些看起来很旧的涂鸦，好像一声炸雷在耳边炸响，脑袋嗡的一声，这怎么可能？依稀有什么要破土而出，脑子里纷乱的闪过无数的影像碎片，又刷的不见了，徒劳的想抓住些什么，却都如节日的烟火，亮一下，便坠落了。
　　图画渐渐模糊，我想说什么，却发现完全说不出来，胸中憋闷，只有不住的抽噎。
　　肩头感到一丝温暖，抬起头，是vincent温和的笑容，“你不记得什么吗？”
　　我茫然的摇了摇头。
　　他温柔的看着我，目光仿佛春日的暖阳，“没关系，只要你在这里。”

　　待我抑制住情绪，vincent才开始慢慢询问当时的情况，我便将当初向Macro说的话又向vincent说了一遍，他略点点头，垂首思索了一下，便问我，“他说是他生日？”
　　我点头，他便接着说道“这很关键。他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原因，就是重大刺激。这种刺激他不能接受，对于孤独症患者来说，逃避回自己的世界是最好的保护手段，也就是说，现在他不接受任何外来信息，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如果不能找出刺激因素，那么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Macro揉揉眉心，“这个我也知道，可今天不是他生日啊。”
　　Vincent 看了看躺在蓝色沙发长椅上的林建成，缓缓道，“孤独症患者的语言能力普遍不强，steven虽然康复的不错，但在某些情况下也可能出现表达不清的时候，尤其是对复杂的代词....”
　　我盯着Vincent办公桌上的台历，12月19日，农历十一月初四，星期六。红色表示周末，心里好像被砸上了一记重锤，欲哭无泪，我深吸了口气，沉声说道，“是我的生日，我的农历生日，十一月初四，我...忘记了。”
　　Macro从座位上站起来，手攥住我的脖子，刻意压低的声音，仿佛即将喷发的火山，“你还做了什么？”
　　“我去找宋明允了....那是我前任男朋友，...我们本来就要结婚了....我还去了他父母那里...”
　　我直视他的眼睛，他的手捏着我的颈动脉，呼吸有些不畅，vincent似乎有些发火，“Macro,这是在我的办公室，不是你的公司！”
　　我能感受到手在我的脖子上握紧，一寸寸收缩，他的瞳仁里有两个小小的人影，墨色沉沉，如同没有烧着的煤，只待风吹。
　　最终他还是松了手，颓然的坐到座位上，
　　“Steven十岁以前在A市跟着他外公外婆生活，他妈妈...我的意思是...他妈妈是未婚生子，这在当时是难以容忍的，因此他生下来，妈妈不多久便死了，怎么死的我们不知道，可能是自杀，也可能产后忧郁病死的，Steven的外公外婆是市委领导，这样的事是很丢他们脸的，所以也不怎么管他....他从小便不合群，不爱说话，当年我找到他的时候就看见他一个人蹲在墙角，啃自己的手指...”
　　他的声音有些萧索，
　　vincent轻柔的点头，“从我的资料看，他童年的记忆便是这幅画，”他指着那张芭蕾舞女孩，我终于有一丝明白，咽下一口气，“那...可能...是我。”
　　“我也在市委大院住，虽然我不记得他，可那时候我确是每天下午都会穿这套裙子练舞的...而且...我的头发也是这样的...还有这个蝴蝶结....”我无力的垂下手，闭上眼，觉得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在收。
　　气氛忽然变的凝重，我从座位上起来，一步一步走到那个蓝色躺椅边，林建成静静的躺在上面，一双眼睛依旧睁着，盯着天花板，手指紧紧交握，我想握住他的手，可是他却好像害怕一样将手拿到另一边去。
　　他的脸色白的几乎透明，眼睛里依稀可见红色血丝，头发长久没有打理，散落在额前，我轻轻抚开他们，他皱了皱眉，细高的鼻梁上有几道小褶皱，像个孩子。我想象那些孤独的日子，小男孩蹲在墙角，呆呆的凝神那个穿芭蕾舞裙，梳小辫子的女孩，一遍又一遍，直到在心里刻下那么深刻的痕迹，三年，五年，十年，甚至更久，他用笔一张一张的画，直到有一天再遇到她，可他没有办法接近她，只好等，不知道等了多久，终于有个机会让他们认识，可是那个女孩却有了男朋友，他只好再等，等到女孩终于与那个男孩分手的时候，他却发现，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便又有别的男人出现了，他只好继续等下去，好容易等到了，他又发现那个女孩在生日的时候却又去找了前任男朋友....他找不到她了...
　　太痛了，这样的感觉太痛了。
　　我踉跄的后退，握住胸口，感到一阵钝钝的疼痛，仿佛是一把并不锋利的刀，一下一下的对着筋肉磨，怎么都磨不断...连呼吸都用不上力气。
　　“Vincent，你有办法的...我在这里，他不会找不到我...”我抱住头，后背抵着墙，全身的力气似被抽尽，“林建成，我就在这里，你不会找不到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