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狐－妲己传》岚枫2009

3、倘若不曾相遇（二）

　　那一年兰兮刚刚十六岁，才刚刚过完成年礼。她居住在妖界的中心长明山中，是一只幸运的小狐狸，因为在妖界里，普通的狐狸最长可以活到三百岁。可是只到十六岁就成年了，此后的岁月就是一点一点变老。
　　三百岁是什么样子呢，是不是牙齿都掉光了，眼睛也看不清楚了，再也跑不动了呢？
　　十六岁的兰兮懒得想象，她觉得那是太久远的事情，而现在的她，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摘下一朵花戴在头上，然后在幽蓝的湖水前左照右照。
　　兰兮是个懵懂的丫头，她不喜欢想那些离她太遥远的事情，比如说她知道，女娲娘娘是主宰天地的神仙，她居住在天界，又比如说她知道，在天界和妖界中间，有一个凡界，里面生活着许许多多叫人的动物……这些都是她从她两百九十九岁的老祖母那里听来的。可是她听过就听过了，她从来不会像老祖母那样去努力想，女娲娘娘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凡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她觉得这些想多了没有一点用，就像月亮和星星一样遥远，月亮和星星很闪亮，如果摘下来戴到头上一定很好看，可是摘不到啊，还不如太太平平地摘一朵花插到头上来得轻巧。
　　老祖母是一只非常神奇的狐狸，兰兮觉得。她会很多很多的法术，她的房间里摆满了奇怪的各种瓶子，里面盛满了各种颜色的水。没有月亮和星星的晚上，她会在房间里变出闪闪烁烁的光来，如果有狐狸病了来找她，她会从各种瓶子里倒出一些水，然后混合到一起叫人喝下去，喝下去病就好了。
　　最奇妙的是，她可以变成各式各样和狐狸长得完全不一样的动物，她说那就是凡界的人。老祖母还说，凡界的人有两种，男人和女人，她有时候会变成男人，有时候会变成女人。
　　兰兮觉得非常有趣，缠着老祖母要她教法术，可是老祖母说，学了法术以后就只能嫁，不可以真正地爱别人了，否则就只有三年寿命。兰兮掰着指头数了数三，又想了想一百，觉得三比起三百来太小了，而且兰兮是个懒散的丫头，学法术很难，所以她就决定不学了。
　　老祖母在三百岁生日的那天安静地死去了，兰兮想，祖母一定是最老的老狐狸了。兰兮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在哪里，她一直是老祖母抚养大的，祖母死去以后，兰兮一下子觉得天塌了，她在祖母的坟前哭得惊天动地。
　　兰兮就是在这一天遇见公主的。公主就像是从天而降，降临在她的面前。她那么高贵，那么雍容，全身上下连一点杂质都没有，洁白如晶莹的月光。她安静地看着哭泣的兰兮，兰兮一下子被镇住了，完全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再敢出。
　　公主微微地笑了一下，兰兮顿时被她的微笑深深吸引，忍不住想要匍匐在地上，不敢抬起头来仰望她。公主开口了，她的声音是兰兮从未听过的优美，在那样优美的声音下，兰兮连回答的勇气都没有了。
　　你是兰兮吗？
　　是的。
　　你的祖母曾经是我小时候的老师，也曾经是我的母后的老师。在我十六岁成年的那一年，她离开了我。她说，你祖母将你托付给了我，所以现在你要和我离开。我将带你回我的宫殿，你会有好的生活的。
　　兰兮觉得在公主温和的声音里有一种无可抗拒的力量，她没有任何询问和疑义就点了点头。
　　当很多年以后，兰兮回忆起一生当中度过的时光时，她觉得在王宫中的那段日子无疑是改变了她的一生。只有两个时候，她感受到了内心极度的惊喜，一个时候，是当公主出现在她面前，领着她进宫，另一个时候，就是小小的女儿出生的时候，当她睁开眼睛，看到女儿俏俏的小脸和她浑身上下洁白的皮毛时，她惊喜得快要哭出，那个时候，她想起了公主洁白高贵一尘不染的样子。
　　兰兮做了公主贴身的侍女，她进宫以后才知道，公主并不是一个名字，美丽的公主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做央舒。
　　兰兮总是久久地看着公主，看着她练习魔法时颦眉思索的样子，看着她点头微笑轻轻地叫她兰兮的样子，兰兮的心里充满了欢喜和崇拜，她那么喜欢公主，每次在公主身边她都觉得自己像在做一个甜蜜的梦，她希望这个梦永远不要醒来。
　　此后日子不知又过了多久，反正兰兮觉得在宫里，时光就像被凝固住了，每天都是一模一样的日子，没有过一点点改变。兰兮帮公主铺床，摘一朵公主喜欢的花放在窗台上。打扫是其它宫女做的事情，兰兮是不用做的。其它时候都是寂寞的，她坐在恢弘的宫殿里看着远处的公主，在一下一下地练习魔法。
　　公主会寂寞吗？会累吗？兰兮呆呆地想。公主的脸上永远挂着淡淡的微笑表情。
　　有一天晚上，兰兮突然听到细微的哭声，凄凉得叫人心酸。兰兮小心地走进公主的房间，看见公主把自己蜷成一团，在小声地抽泣。兰兮走过去，公主抬起大眼睛看着她说，兰兮，我很累，我很寂寞，我一点都不喜欢练习魔法，我一点都不喜欢呆在这个寂寞的地方，我喜欢外面的世界，我渴望自由地奔跑。
　　兰兮把公主搂在怀里，那一刻，兰兮才发现，公主还只是一个孩子啊，她会因为寂寞而难过的。兰兮在那一刻对公主有了深深的悲悯。
　　在央舒公主十六岁的早晨，兰兮从梦中醒来，她看到了一个穿着白色纱裙的女子站在她的面前。兰兮以为她还在做梦，因为站在她床边的是一个人，而不是狐狸。直到那个女子开口叫她兰兮的时候，她才知道，这就是公主。
　　央舒公主十六岁了，她的魔法已经到了可以随心所欲地变成人的地步了。兰兮看着公主幻化出来的女子，一言一笑都让她没有办法把自己的眼睛从公主身上移开。那天公主非常开心，她从来没有见过自己这个样子，她不断地问兰兮，问所有的宫女，你们看，我漂亮吗？漂亮吗？大家都笑着说，当然。
　　那天，好多贵族都来向公主庆祝她的成年，公主面对他们的时候，依然是狐的样子，她穿上了礼服，戴上了钻石的金冠，仪态万方地接受他们的觐见。所有的贵族都说，央舒公主，您是狐族出现过的最美丽的公主。
　　他们送过来的一大堆礼物都堆在大殿里，当贵族们走后，公主从礼物里拿起了一串银色的风铃，对兰兮说，兰姐姐，这个送给你。刚刚我看见别人送上这个礼物的时候，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我想你一定是很喜欢。
　　兰兮确实很喜欢，兰兮真的没有想到，公主会对她这么好，她把风铃收了起来，轻易舍不得拿出。从此这串风铃成为兰兮这一辈子最珍惜的东西，也成为她深深想念公主时与公主唯一的联系。
　　公主离开的前一天晚上，她拉着兰兮的手，坐在宫殿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夜凉如水，已经成年的公主，像个孩子一样，有点害羞地对兰兮说，兰姐姐，你知道什么是爱情吗？
　　兰兮被这个问题问呆了，她缓缓地摇摇头。
　　公主不再说话了，她露出一个孩子气的微笑，笑容甜蜜而满足。
　　风轻轻地抚过，夜空里弥漫着花的芬芳。
　　公主的一滴眼泪落在了兰兮脸上，她说，兰兮，对不起，我答应过婆婆要照顾你一辈子的，可是现在不能够。
　　泪水？兰兮摸了摸脸，是湿润而温暖的泪水。公主居然流下了眼泪。狐族世世代代都是不会流泪的，它们会大声哭喊，可是不会落泪。兰兮呆住了，央舒公主居然落下了泪水，她是真正地哭了。
　　兰兮的心一下子就凉了，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不断地磕头说，公主，我求求你，求求你原谅我。
　　公主被吓到了，连忙把兰兮拉了起来，说，兰兮，你这是干什么啊？
　　求你了，公主，我如果犯了错，你打我骂我都可以，就是不要赶我走，求你了。
　　公主微微叹了一口气说，对不起，兰兮，不是我要赶你走，是我要走了。
　　那兰兮跟着你。
　　兰兮，不可以的。公主仰起头，泪水缓缓而下。我收拾了一个包裹，明天你记得带走。
　　然后她弯下腰，用澄澈的眼睛看着兰兮说，兰兮，你要记得我哦。

　　第二天，当兰兮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宫殿里已经空无一人。兰兮在空荡荡的宫殿里发疯似的找遍了每一个角落，最后她无望地发现，公主真的离开了，就这样离开她了。她想起昨天晚上公主的话，于是她终于确定了她昨天还似信非信的想法，那就是央舒公主最后对她说的话了。央舒离开了，没有谁知道她去了哪里，也不会有谁知道，央舒为什么要离开。
　　兰兮绝望地知道，从此以后，她再也见不到她心里深深崇拜和憧憬的公主了，她哭了。
　　兰兮提着公主给她的包裹，走出了宫殿，在她走出宫殿的那个瞬间，宫殿化为了烟尘。兰兮想，这个华美的宫殿其实也是有灵魂的，它只为一个主人存在，当主人消失的时候，它就消失了。
　　包裹里有很多宫殿里的珠宝，每一件都价值连城，可是兰兮一件也舍不得拿出来，她把这些东西全部收了起来，作为她对于那场梦幻般的生活的全部怀恋。
　　那一天，长明山下了亘古未有的一场雨，从早到晚，起先雨像疯了一样下得惊天动地，渐渐的就小了，绵绵的雨丝一直持续不断，就像女孩子的眼泪。兰兮一面走着，一面感觉着被雨打下来的树叶的尸体飘落在她的头上，她又忍不住想要哭了。
　　从此以后，兰兮再也没有见过央舒公主。
　　然后兰兮像所有的小狐狸一样，嫁了，然后丈夫死去了，在长明山中，女孩子总是比男孩子要活得久。她生了一个调皮可爱的小女儿。不同的是，她还保留着王宫里生活过的很多痕迹，她也会习惯性地摘一朵蓝色的花放在小小的窗台上。
　　兰兮闲下来的时候，会想起公主那天的话，她说，兰兮，你知道什么是爱情吗？
　　兰兮依然不知道。她想也许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娘，后来呢？我仰起头问。
　　离泱，有些事情没有后来。娘低下头亲亲我，说，你出生以后，我就给你取名叫离泱，为了纪念离开了的央舒公主。
　　哦。我终于明白了，我抬起头，小心翼翼地亲了母亲一口说，娘，那你也会变成人吗？
　　母亲摇头，不会的，我没有学魔法，我能够进入水中，是因为公主给我吃过一颗避水珠。因为王宫的入口在水底。
　　娘……我还想缠着她问东问西。
　　母亲低下头，很严肃地对我说，离泱，你不要和任何人说起娘是公主的侍女这件事情，娘老了，只想平淡地过日子了，如果你说出去了，娘就不会再原谅你了。
　　我认真地点了点头。聪明的我从母亲的神色里知道，公主的事我必须守口如瓶。

　　我想如果不曾遇见过凛，我的一生一定将是另外一个样子。
　　当那个北方男人出现在长明山中的时候，我正在湖边的草地上懒洋洋地睡觉，午后的和风轻轻地抚过我，湖水发出如梦呓一般柔和的声音。
　　突然我感觉有东西在靠近我，我惊醒了。
　　在睁开眼睛的那个瞬间，我看到了凛。他像一棵高大而挺拔的树，突如其来地站在我的面前。他的眉毛浓密而乌黑，脸的轮廓清晰而明亮。我的心突然猛跳起来，这时，他弯下腰来，看着我，微笑着对我说，你真是一只好看的小狐狸！他的身上满是晶莹的水珠，一滴滴地掉落在草地上，摔成一朵朵花的样子。
　　我惊惶失措地向后退了几步。我看到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突然迷茫，让我想起了小灵的故事里的凛冽的风霜，于是在我心里，我把这个男人叫做凛。该死，我的脸开始不断地发烧，我想跑，可是我的脚挪不开步子。
　　他背着长矛，步法敏捷地跳上前来抓住了我，他欣喜地叫到，呵呵，我一定要把你带回家去，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雪白的狐狸。
　　惊吓和疼痛使我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我发疯似的手舞足蹈，然后我回过头，狠狠地咬了这个抓我的人的手一口。鲜红而热烈的血立刻从他的手上喷涌而出，他大叫一声，放开了我。
　　我飞快地跑掉了，我舔舔嘴唇，他的鲜血的味道仿佛还留在我的嘴中，该死，我的脸又开始发烧了。
　　那个叫凛的男人在长明山呆了三天，他一直企图在找寻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渴望见到他，我偷偷躲在他的附近，看他因为找寻而颦起的眉头，看他若有所思的忧伤的脸。这几天，小灵和小黑来找我玩，我都不愿意见他们，连母亲做的我最喜欢吃的菜也令我索然无味。
　　有一天我听到了凛的自言自语，我终于知道，原来他来自凡世。为了救治他的母亲，他来到了长明山，寻找能够救母亲的幽蓝花，他以为只要找到蓝色的花就是幽蓝花，可是没有想到，他费劲力气来到的长明山里，所有的花都是蓝色。
　　他叹气，辗转难眠。我看着他难过的样子，心也跟着微微地痛了起来。
　　我回去问母亲，我问她，我说娘，幽蓝花在哪里？
　　娘奇怪地看着我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我说，我就是随口问问，随口问问。
　　娘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说，你是为了那个凡世来的男人吧？
　　我装作生气的样子打了母亲一下说，没有嘛，他是为了救他娘，我看他可怜嘛。
　　母亲不再说什么了，她领着我来到湖边，她钻入了湖底，等她出来的时候，口中叼着一只宝蓝色的花。我欢呼雀跃，我想这一定就是幽蓝花了。
　　那天清晨，当凛从梦中醒来的时候，他闻到了一阵奇异的芬芳，他低头看到了摆在胸口上的那朵幽蓝花。他先是疑惑，然后欣喜若狂地大笑起来。笑声那么爽朗，那么明快，让不远处的我也跟着大笑起来。
　　凛拿起幽蓝花，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长明山。我之前一直没有意识到这点，我想如果我意识到的话，我不知道我还会不会把幽蓝花马上给他。我看着他的背影在树林的尽头慢慢地远去，直至消失。我呆住了，在他离开的地方，我久久凝视，不肯离开。
　　小灵来拉我，我不肯走，小黑来拉我，我也不肯走，最后，母亲来了。
　　当母亲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看着她慈爱的眼睛，一阵心酸。我扑进她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母亲不断地摸着我的头说，傻孩子，你哭什么，别哭了。
　　娘，我再也见不到他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我抬起大眼睛看着娘。
　　母亲沉默了，她低下了头，叹气，不再说话。

　　娘，我要去找他。
　　在我十六岁成年的那个早晨，我站在母亲的面前，严肃地说。
　　母亲抬起头，看着我长成后的脸，在那张脸上，她看到了坚定不移。
　　离泱，他是凡世的男人，你要怎么去找他？你要离开这里离开娘吗？
　　我看着母亲日渐衰老的脸，我的心狠狠地痛了起来，我跪在地上说，娘，对不起。娘，求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去找他。
　　母亲呢喃着，是啊，你要怎么去找他？
　　我仰起脸，小声而坚定地说，娘，我要变成一个美丽的女子与他相遇。
　　离泱，你知道，我不会魔法。
　　娘……我凄凉地喊了一声，你还记得你和我讲过的公主的故事吗？我想这就是爱情。
　　母亲的表情一下子呆住了，她怔怔地看着我，伸出手来摸着我的脸说，离泱，你果然长大了。
　　然后母亲用一种无比悲悯的目光看着我，她用我从来没有听过的郑重语气说，离泱，你回答娘三个问题。
　　我点点头。
　　这是你发自内心的选择吗？离开长明山离开娘，去一个你不认识的地方追随一个只认识三天的男人？
　　是。
　　不管遇到什么艰难，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你都不后悔吗？
　　是。
　　如果有一天你的付出没有得到同等的爱，得到的只是伤心和痛苦，你会后悔吗？
　　我呆住了，我不知道会不会后悔。我的心里并没有一个明朗而清晰的肯定答案，但看着母亲郑重的眼睛，我迷茫地点了点头。
　　母亲没有再说什么了，她久久地看着我，那么热烈和慈爱，就好像要把我融化一样。然后她说，离泱，这都是你说的，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你要坚定地走下去。在这个天地间，一共有三界，那个男人来自凡界，而我们在妖界。而现在公主离开了，在长明山中已经没有会幻化成人的妖精了。如果你要实现你的梦想，你只能去找女娲娘娘，她居住在天界。
　　那我怎么才能找到她呢？
　　我不知道。因为没有谁见过她，但是公主说过，女娲娘娘是主宰天地的神，只有她可以实现你所有的梦想。你要去找寻她，也许你会经历很多磨难，但是孩子，你记得你今天曾经对娘坚定说过的这几句话，不要后悔。
　　娘，我会回来的。我听着母亲努力压抑的悲伤，我想她一定是舍不得我。
　　母亲凄凉地摇头，说，孩子，我不知道天界在哪儿，但是我知道一定要从凡世经过。界与界之间有一个入口。你需要找的就是这个入口。没有谁知道，入口等待你的是什么。从长明山去往凡世，入口等待你的是一片深沉的水，你需要泅水而过。
　　然后母亲用一种不可置疑的口气对我说，张开嘴。
　　我迟疑的地张开嘴，然后感到口中一片清凉，有一个异常光滑的东西从我的口中滑入咽喉。
　　我于是知道，母亲把避水珠给了我。
　　还没有等我回过神来，母亲的身子就软软地向下倒去，她的口里开始有鲜血冒出，我大叫，娘。惊惶失措的我抱住了母亲的身体。
　　我哭了，娘，娘，你怎么了，怎么了。
　　母亲艰难地抬起手说，离泱，乖孩子，不要哭，我是王宫的人，虽然这一生我只在公主身边呆过短短的一段日子，可是这一段日子注定了我的一生。因为我是王宫的人，所以我与避水珠血肉相连了，孩子，你吞了避水珠，从此它就是你生命的一部分了，你千万不能失落它。
　　娘，对不起，对不起，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离泱，别难过，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场轮回，你要记得娘哦，我会一直微笑着看你的。
　　母亲的声音渐渐地微弱下去，我抱着她冰凉的身体，心如刀割。
　　我听到了天空中不知是谁的歌声，缥缈遥远，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幻觉。我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优美的歌，唱得百转千回，凄凉哀伤。
　　生，需要死成全，成，需要败成全，哀伤与快乐纠缠，爱与恨如影随形。
　　我在巨大的悲痛中隐约听到了歌词。

　　我离开长明山的那天，小黑和小灵来送我。我们各自沉默。
　　小灵努力想找一点话来说，她说，离泱，你走了我就是长明山最好看的小狐狸了，所以你要后悔还来得及。
　　小黑和我努力想笑，小灵也想勉强笑笑，可是笑着笑着，他们的脸上洒满了忧伤。
　　我看着小黑，突然觉得他没有那么讨厌了。小黑说，离泱，记得一定要回来。
　　嗯，小灵说，离泱，我们会在这里一直等你的。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我没有回头，我走得决绝而断然。

　　我急速地奔跑，奔跑。
　　终于，我看到了一片宽广的水域，水不再是碧蓝澄澈的模样，这里的水是黑色的，浓黑不见底，寂静而没有一点生气。
　　我毫不犹豫地跳入了水中。
　　在幽暗的水底，我不断地往前游动，因为避水珠，在水中我感到了自由。
　　等我从湿淋淋的水中钻出时，我知道，长明山与凡世的接界就在前面了。
　　我飞快地奔跑起来，水珠从我光洁的皮肤上滚落下来，我看到了两旁迅速后移的绽开的蓝色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