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记·半缘修道》亦初涵

27、摆身世 十述闻言突

　　我抿着嘴不说话，十述看着我的眼神从初初的震惊，慢慢变作了怀疑。他慢慢打量了我一番，忽然眼神中露出愠怒之色来，一把抓住我的衣襟，将我提了起来。
　　初初的几秒钟我还想过十述会有什么反应，是如久违的亲人一般将我抱住呢，还是如一般升官发财之后就忘了故交的伪君子一般说不认识我，但我想来想去也万万未曾想过他会是这般反应的。我自是惊慌失措，只抓紧了他的手，两脚乱蹬，大叫着：“你放开我！”
　　那白衣男子见十述突然失了控一般，也赶忙过来制住他的双肘道：“洛川，你先把她放下，有什么话你好好说。”
　　十述将我丢到地上，我一个不稳顺势摔了下去。
　　十述的愠怒显然还没有平息，指着我怒斥道：“你说你是什么人，宋姐姐随身带着的珠串怎么会在你手上，你为何会知道宋姐姐给我取的名字，”末了稍稍一顿，喝道，“说！”

　　我坐在地上揉了揉屁股，觉得十分委屈，十他口中振振有词质问我的话，不正是能说明我与他口中的宋姐姐十分亲密么，他怎的就这般愚蠢呢。
　　我看着额角青筋暴露的十述，忽的想到他昔日待我温文尔雅，悉心护着的光景，便觉得一分委屈顿时长到了十分，纵然我不是什么多愁善感的小女人，此时也憋不住往下掉了两滴眼泪。想着又觉得此时十述已然再世为人，我端是不能用“曾经”来考量或是要求他的如今。不过眼泪既然已经落了下来，我也着实没有必要再给它收回去，在心中小作打算一下便任由这眼泪哗啦啦地落了下来。
　　我一边用脏兮兮的手去堵眼泪，一边顺了顺思路朝十述吼道：“亏我姐姐在你落难的时候帮过你，真心疼过你，信任你。过世前告诉我有朝一日落了难便来找你，就算不能富贵，好歹也求你保我性命，”我虽觉得自己说得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但复又觉得此时若前言太搭后语反而显得预谋久了点，于是放开嗓子在地上哭起来，一边哭一边继续嚎道，“结果你这么忘恩负义，不想救我性命也就算了，结果还想摔死我。”说罢继续哭，心道女人果真都是水做的，这哭起来便是一幅没完没了的样子。
　　十述听闻我说的话，突然间愣了愣，那男子也愣了愣，依然还保持着抱住十述的身形。
　　等我哭得只剩下啜泣之声时，十述才慢慢朝我走来，身形似乎有些不稳，我因着刚才那一摔心有余悸，便不自觉地往后挪了挪。
　　十述蹲下身子，两手捉住我的肩膀有些颤抖道：“你，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说完这句话，便又没了下文，只有怔怔看着我。
　　我之前一度以为他是因着我知晓他的身世，知道他原来就是个讨饭的，于是怕我揭穿他的身份才暴怒的，可隔了这么些时候，我仔细想想又觉得他既不避讳说“宋姐姐”，那他也定不是因为不愿说出自己的身世才暴怒的，如此想来他的愠怒真真可能是因为觉得我与“宋姐姐”有些仇恨，这般想着便觉得他是真的有些愚蠢了。
　　我畏惧地看着十述，生怕他又暴起，所谓疯子的力量是无穷的，我的小命却是重要的。
　　十述吸了好几口气，平静了一下心绪：“你说，你说你是宋姐姐的妹妹，你说她已经过世了？”
　　那白衣男子抿嘴站在十述身后，表情淡然，不知此时在作何想，那样子有些高深莫测。
　　我有些怯生生地点了点头，这怯也并非怯得毫无道理，天下间无论是谁刚刚被他给提起来像麻袋一样抖了又抖，然后一把给摔在地上，此时都会怯起来的。
　　我不做声只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十述见我做了肯定，眉眼逐渐悲戚起来，五尺男儿此时眼里包着一包泪水，将流未流的样子竟与小狼扮可怜的时候有三分相似，细细揣摩之后生生有种如丧考妣的感觉。
　　我对转世后的十述实在缺乏了解，虽苍犹再三保证神仙转世之后品行与脾性都不会有太大改变，但我依然对刚刚那几摇几晃充满了恐惧感，此刻也只能缩着肩膀静待下文。
　　我虽不敢轻举妄动，但并非所有人都如我这般胆怯，譬如那个刚刚弹琴的男子，虽然文弱得很，但此时却有着大无畏的精神，慢慢踱步到十述身边，一手扶着他的肩膀：“洛川，人既然已经去了，你也不要太伤心，好歹她还有个妹子在，你便将恩情还到这孩子身上吧。”
　　十述听了那人的劝慰，好似回过了魂，看着我，露出平静的表情，淡淡与我道：“对不起，刚刚是我失态了，没有吓到你吧。”
　　我依然保持着缩着肩，怯生生的状态，此番这状态倒不是真的怯生生了，不过我认为，这般形容倒更像一个未见过世面的丫头。
　　十述见我这般，果然顿时倍感内疚，看着我的眼神又不自觉地温柔了几分：“你叫什么名字？”
　　我轻声道：“宋敏言。”
　　十述点了点头，似乎对那个“宋”字分外敏感：“那，敏言，你从哪里来。”
　　恐是我刚才真真假假地怯懦得有些久了，表情也变得有些痴傻怔愣起来，半晌回答不出十述的问题，惹得他有些着急地用手在我面前晃了晃：“敏言？”
　　其事我不是真的痴傻起来，只是我忽然忘了之前我曾跟吴夫人说过我是哪儿的人士来着，当时只顾着那么一说，如今却是忘了。此时十述问起，我便有些不知该怎么回答，总不能再给出一个新的版本。想想在这个地方我只识得三个地方，硕阳，摏岭还有定邦，我既是寻着亲来的便肯定不是硕阳人，若是帝都人士那逃难的可能性便很小了，那么最后只剩下一个了。
　　我小声地带着一种探究的表情道：“我，我是摏岭人。”
　　十述点点头：“原来与宋姐姐是一地人士啊。”
　　我闻言不动声色地翻了翻白眼，他这一世竟这般智残么，姐妹俩当然应是一地人士啊，还好没露出什么马脚来，万一说了个不对的地名儿，恐便要被他怀疑了。
　　十述又道：“那宋姐姐是怎么过世的，是何时过世的。”
　　我闻言挑眉升调“啊”了一声。我初初只顾着计划怎么接近这个大将军，倒真是忘了给自己编一个完整的身世了。我兀自低着头，两个眼珠子转来转去，期望着争取一点时间好编造一个稍稍完善一点的身世来。
　　十述看着我的表情甚是急迫，想来若是仇杀或者情杀十述定是要铲平仇家不可的。
　　那白衣男子见我半晌未有说话，便将我从地上扶了起来，连着一起蹲着的十述也一并拉了起来：“看来你们还有很多话好讲，不如坐到亭子里去，有话慢慢讲。”言罢便领着我们往他抚琴的亭子走去。我紧紧跟在那人身后，十述还十分体贴地一直扶着我，也未见他初初对我时的那般暴戾。
　　等我们都坐到了亭中，我的故事便也出来了一个雏形，可我见那白衣男子眼神精光闪闪，真真不是个好惹的人，于是便搓着衣角左瞄瞄右看看，就是不切入正题。那男子也确是个精光闪闪的人，见我这般，不言自明：“你们恐怕还有许多话要说，我便不与搅扰先回房了，洛川，有什么事差个人来叫我便是。”说罢，抱起他的五弦琴慢慢踱了开去，那身姿，也真真如有一个谪仙下凡。

　　等那人走后，我才继续搓着衣角道：“我的姐姐，我姐姐是病死的。”
　　十述没有说话，等我继续说下去。我咽咽口水，生怕说出什么纰漏来：“今年年初，家乡突然起了瘟疫，姐姐也得了疫病，过世了。”
　　十述思索道：“瘟疫？”
　　我点了点头，十述复又问道：“是摏岭的什么村寨，怎的有了瘟疫，朝廷有没有派人去过，若是瘟疫你又是怎么跑出来的？”
　　十述语速虽慢，却是掷地有声，不容人有半点分辨。我有些结巴，倒是忘了十述是摏岭人，他虽幼年时便离开摏岭，但对摏岭的感情定是不一般的，就算那时对摏岭没什么印象，等他长到之后对摏岭也定是格外关注，我结巴道：“我，我们那个村是个小村子，可能你，你都不知道的。”
　　十述看着我，眼神闪得厉害，右手动了动，我仿佛看见他伸手抚摸腰间的什么东西：“若是小村子，宋姐姐怎的会有这种东西。”十述伸出右手，摊开手掌，我赫然见到有一颗亮晶晶的珠子静静躺在他的手心。我手腕上的珠串仿佛与这颗珠子有感应似的，突然间热了一热。
　　我此时倒是异常镇定道：“这是我姐姐嫁人时收的聘，听说是男方在山上挖到的，晶莹剔透，委实不凡，便送了我姐姐做聘礼。”
　　十述看着手中躺着的珠子：“是了，这等神器，若非仙人留下，就是皇帝也找不来的。”
　　我吞吞口水，想着十述就把瘟疫这事儿给忘了吧。
　　他掂了掂手中的珠子，复又道：“那你还有别的家人么。”
　　我摇头。
　　“那，你姐夫他们呢。”
　　我望了望亭子的顶，淡然道：“也死了，我家便只有我一个人了，当时我在邻村的一个姐妹家里，等回去的时候便只见到我姐姐最后一面，我姐姐怕我以后孤单一人，又是从穷乡辟岭出来的，以后恐怕不好有活路，便让我实在无法时便来找你，期望你念在她照顾过你的份上，也让我能在这世上好好活下去。”
　　十述闻言突然威严正坐起来：“我自是会好好照顾你的。以后你便是我的妹妹，此生我都会回护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