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二 杀人不偿命 ...

  •   二

      青楼里到处是腻人的脂粉味,方子晖闻着有点头晕,他没听清老兵们跟老鸨说了些什么,大致意思是让给找个年轻姑娘,他们又嬉笑了一通,但方子晖全无凑热闹的兴致。

      说是来玩,方子晖感觉却像是来上刑,给军杖杖责也不过如此吧。

      此刻,方子晖呆呆的坐在一个脂香满屋的小房间里,对面坐着的是个年轻女子,可能比他大两三岁,脸上浓妆艳抹,笑的倒是很甜,但方子晖只觉得腻。

      “以前没见过你,是第一次来吗?”女子的声音也很腻,像以前在村里张屠户家看到的案板上的猪油,厚厚的一层。

      方子晖点头,又摇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

      她看出了方子晖的窘迫,走到桌边开始倒酒,“先喝点酒。”

      “不用了!”连方子晖自己都被自己响亮的声音给吓了一跳,他几乎是用吼的说,“快点!”

      年轻女子掩嘴而笑,“等不及了吗?”

      她款款走到方子晖身边,伸手想帮方子晖宽衣解带,但是见方子晖腰杆笔挺的坐在凳子上,整个人都僵硬不堪,伸出去的素手又缩了回来。

      她不再去碰方子晖,转而开始解自己的衣裙,她的动作很缓慢,目光勾搭着,表情缠绵着,香肩半路朱唇微启,在在都透露着引诱的气息。

      她想让方子晖放松,跟她一起进入享乐无边的温柔乡,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既僵硬又紧张。

      但是方子晖看着她的笑容,如同戴着一张面具般的笑容,她笑,却不是对自己笑,她的笑很假,方子晖能一眼就看出其中的谄媚讨好,她的笑没有情意,只有欲/念。

      我到底在想些什么?方子晖强迫自己接受眼前的事实,我只是来□□的,她只是在接客,这一切都是正常的。

      但是她为什么笑的那么假?为什么年轻女子露出的光滑细腻的肌肤非但没有让方子晖兴致高昂,反而胃里有种翻江倒海的感觉?

      刚才吃下的些许小菜此刻猛的翻涌到喉咙口,最后方子晖真的吐了,当着一个衣衫半解的妓/女的面吐了。

      对面的人也愣住,“哎呀,是不是吃坏东西了。”话还没说完,就见方子晖低着头冲她摆手,然后猛不丁的,方子晖如同离弦之箭般从房里冲了出去。

      他冲出房门,又冲出青楼的大门,直冲到旁边幽暗的小巷里,然后开始剧烈的呕吐,反感、失望、沮丧夹杂着不明所以的情绪,直吐的天昏地暗,像是要把整个肺腑都呕出来一般。

      瞬间他就后悔了,不,他不该来这个该死的地方,他受不了那样的笑,也受不了那样的肌肤相亲,碰一下都不行。

      这算什么?这个世界上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是这样的怪胎?本来他应该欣然接受的,但他非但不觉得欣然,还感到异常恶心。

      方子晖的心渐渐冷下来,如同沉到了深不见底的寒冷的深渊,他拒绝女人——甚至连军营里被人耻笑的兔儿爷也不会拒绝女人——他这是彻底没药救了吗?

      为什么他会吐的不成人形?那种看到女人脱衣时强烈的不适感是不是意味着他有病还病得不轻?

      不,我要冷静,不要胡思乱想。方子晖试图说服自己,毕竟他现在还年轻,今后是要成家立业的,或许他只是不喜欢烟花柳巷罢了,对,一定是这样,如果换成是自己的妻子,换成一个良家女子,他应该就不会吐。

      如此想来,只是洁癖作怪,方子晖靠着小巷的墙壁缓缓蹲下,停止呕吐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洁癖作怪的想法让他觉得好受些了,至少这是一个让人可以接受的理由。

      闭上眼,平复着刚才的不适,十五岁的少年双手抱膝,蹲在幽暗的角落里一声不吭。

      此时,小巷外车水马龙的街市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好不热闹,但这些跟方子晖是没什么关系的,他再次敏感的意识到自己跟这个世界是多么的格格不入。无论在什么地方,他总是跟周围的人不一样,在家乡他是个不肯安分守己的孩子,在军营里他是个与同僚们全无共同语言的怪人,甚至在舅舅身边他还不如舅舅的亲兵来的贴心。

      他总是孤独一人,以前是别人不理解他,现在连他自己都开始不理解自己。

      街市上喧嚣的叫卖声,车轱辘滚过的嘈杂声,人们说话的嗡嗡声,此刻仿如来自天外。

      方子晖不知道自己在巷子里蹲了多久,蹲的脚都麻了,这才缓缓起身,此刻他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很苍白,像个病人。

      他挪动脚步走到巷口,忽然,前方传来一阵骚动声,伴随着马蹄信步由缰的哒哒声。

      在方子晖这个既苍白又无力的时刻,他再次看到了梦境中的那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红色的长袍,神采飞扬的骑在高头大马上,粉雕玉琢般的脸蛋透出些许健康的红晕,背上背着长弓箭筒,马背上挂着两只野兔,一看就是打猎归来。

      红色的长袍随风飞舞,袖口和下摆上的流云飞卷图案也一起飞舞起来,衬得人如玉马如龙,而那人摄人心魄的桃花眼此刻微微含着笑意,脑后飞扬的红色发带掠过眼角的泪痣,在方子晖眼里看来竟有种妩媚入骨的感觉。

      这画面不仅方子晖看呆了,街市上的行人也看呆了,人们开始议论起来,“这就是韩家军的柳卿吧?”“柳卿果然名不虚传。”“如果哪家姑娘能嫁给他岂非天大的福分?”“听说还没婚配啊。”

      此时马上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四下流转了一遍,扫向方子晖这个方向时,方子晖如同被人猛击一拳般向后倒退三步,迅速退回后小巷的阴影中。

      无比狼狈的他,根本不敢出现在那人的视野中,会被耻笑的!即使那人根本不会注意到自己,方子晖也不能允许自己以这种形象出现,那人可以不在意,方子晖自己不会不在意!马蹄声渐渐远去,很久以后,方子晖才敢从小巷那儿踱出来。

      之前他就听见那群带他出来的老兵们在喊他的名字,估计是叫他一起回营,但他懒得搭理他们,他只想一个人安静一下。

      集市距军营有一段不短的距离,方子晖缓缓走出城廓,走向郊外的营地,郊野四下无人,只有鸟鸣风声时时掠过耳际,方子晖沉默的走着,今天在青楼的遭遇,他决定今生今世,从此绝口不提。

      忽然,有人叫他的名字,“喂,方子晖,等等我!”

      方子晖回头一看,是一起出来的老兵中的一个,也算是他的半个同乡,廖成。虽说同是并州人,但方子晖对这个老乡并无亲近感,廖成平时在营里仗着他叔父是虎骑营的副将,一直作威作福的,明明只是个普通士卒,却对自己的同袍吆五喝六,方子晖平素跟在舅舅赵勋身边,和廖成接触不多,但也有所耳闻。

      廖成人高马大,正当壮年,颇有把子力气,上前拍了拍方子晖的背,拍的方子晖差点一个趔趄,“你小子怎么一个人走。”

      “去集市买东西耽搁了。”方子晖无心多话,匆匆回了一句。

      “老刘他们都回营了。”

      “这我知道。”

      “所以就剩咱俩啦。”

      “嗯。”

      “嘿嘿,小茜怎么样?”廖成忽然放低声音,对着方子晖挤眉弄眼的。

      “什么小茜?”方子晖一愣。

      “就是今天服侍你的那个,怎么样?够味儿吧?”

      “唔唔,不错。”方子晖含糊应声。

      “她可是我的老相好了,今天特意让给你的,结果今天换了个妞,搞的老子还不舒服。”

      “呵呵。”方子晖埋头继续走路,不想跟廖成多聊这个话题。

      “对了子晖,你才十五吧?”

      叫什么子晖,搞的很亲密似的,自己跟他又不熟,方子晖无奈点头。

      “那你在今天之前不会还是个雏儿吧?”廖成的声音变得愈加暧昧起来。

      方子晖皱眉,不予回答。

      “怎么样,尝过了女人的滋味,要不要再尝点别的,新鲜的玩意,比如说——男人?”

      方子晖赫然回头,就见廖成那张油腻腻的大脸正向自己靠过来,那只蒲扇般的大手更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方子晖腰里掐了一把。

      方子晖这一惊非同小可,整个人几乎用跳的往后跳了一大步。

      廖成并不罢休,又欺身向前,“躲什么,小家伙,看你,细胳膊细腿的,皮又薄脸又嫩,小脸还俏生生的,活脱一个姑娘家,你说你整天在营里晃来晃去,这不成心勾引男人么,嗯?怎么样,让哥哥用大家伙给你通通筋骨,快活快活?”

      廖成越说越不像话,越说越下流,方子晖越听越气愤,脸腾的从微红变成通红,又从通红变成惨白。

      方子晖此时还未长成成年男子健硕的体型,而廖成的个子比他大得多,个头就足足高出一个头,并且廖成力气惊人这方子晖也是知道的,眼见廖成步步逼近,方子晖往后急退已从郊野的泥路中央退到了半人高的蒿草丛里。

      “你!再敢过来就杀了你!”方子晖想要破口大骂却发现自己在军营这么多天,日日听着老兵油子们骂骂咧咧的,却连一句骂人话都没学到手。

      廖成大笑起来,“哎呦,小鸡仔想发威啊,让哥好好看看,你有什么本事杀了哥,到时候哥怕是快活死的。”抬头,廖成不怀好意的继续打量方子晖,实际上方子晖刚跟着赵勋来到营里时他就盯上这嫩的出水的小子了,只是赵勋的脸面不好下手,今天是个难得的机会,廖成是不会放过的。

      面前的方子晖如同受惊的小野兽一般绷紧了全身的肌肉,背部微微弓起,已摆出进攻的姿态,廖成对此毫不在意,任他一个刚长到自己胸口的半大孩子能掀出什么风浪来?

      只是此刻方子晖的眼神倒是有些令廖成心惊,那股子寒冷彻骨的寒意是怎么回事?上过战场的廖成意识到了这是杀意,真正的杀意,在战场上沾过血的人都能嗅的出来。

      所以方子晖此刻是真的想他死,这让即使蛮横如廖成这样的人也感到了不舒服,他固然是垂涎方子晖已久,也固然想强迫方子晖就范,但方子晖真的想杀他这一点,总是让人不舒服的。

      没人喜欢别人对自己起杀意,廖成也不例外。

      所以他决定速战速决,猛的往前一窜扑向方子晖,但是眼前忽然迸现的寒光令廖成一个措手不及,方子晖几乎是在一瞬间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匕首。

      这是廖成在这个世界上见到的最后一幕景象,匕首闪着寒光,迅如疾电,刀刃划过廖成的喉咙时,廖成只觉得一麻,接着他就看见自己的鲜血泉涌般涌出。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不明白方子晖出手怎么会那么快,他扑过来的时候明明已经做好保护自己的动作了,但匕首的速度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方子晖站在那儿,握着沾满鲜血的匕首,身体微微发抖。

      廖成庞大的身躯倒在了草丛里,枯草被他不断涌出的鲜血染红了一片。

      “啊!!!”一个声音惊呼起来,方子晖茫然抬头,就见泥路中央站着个老兵,他看到这一幕时已目瞪口呆,好半晌才结结巴巴的把嘴边的话说了出来,“你,你舅舅说天色晚了,让,让我来找你回去。”

      方子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而后又抬头,平静的道,“知道了。还有,我杀了廖成。”

      “看,看见了。”老兵望着地上的尸体,脸色不比方子晖好看多少。

      “他出言不逊,想欺负我,所以我杀了他。”

      “那,那怎么办?”

      “你没有看见过我。”方子晖继续平静的道。

      “这……”

      “回去告诉我舅舅,我走了。”

      在军营杀人,回去必定难逃一死,方子晖在瞬间已做了决定,他不能死,起码不能这么窝囊的死,他必须逃。

      老兵已然懵了,“好,好吧。”

      方子晖拔腿就跑,不一会儿消失在草丛中。

      他跑得很快,知道自己必须首先远离青州的范围,到了青州外面,谁也不会知道曾经发生过的事,而过段时间等风声不那么紧,他就回家把母亲接到别的地方去住。

      方子晖都打算好了,但他没算到自己根本不善于逃跑,两天后,方子晖被韩家军的稽罪官押回了营地。

      在营中杀人,这么大的罪名,连赵勋都无法为方子晖求情,审判是在一处大帐中进行的。

      方子晖从未来过这个大帐,但他知道这是中军帐,他们的统帅,大将军韩峰应该就驻扎在这里。

      方子晖跪在大帐中央,等待着自己的命运,帐外脚步声响起,被五花大绑的方子晖低头看着几双靴子从他旁边走过。

      几个人落座,威严的声音从座上传来,“说!为什么杀人?”

      这声音怎么听着有点耳熟?方子晖猛抬头望去,英气逼人的男人身穿铠甲,大咧咧的坐在几案背后,目光冷冽,容貌出众,这不是他之前见到过的那个男人吗?曾经训斥过他、想杖责他的那个!

      目光移往旁边,不出所料的,方子晖看见了那个梦中人,他一身红袍还未换装,温润的面庞此刻没什么表情,探究的目光也正在看方子晖。

      这次方子晖没有逃避,他贪婪的用目光描画着男人的眉目脸廓,为什么不呢,这或许是他在人间的最后一天,为什么他不能看自己喜欢看的人。

      旁边的稽罪官怒了,喝道,“将军问话,你聋了?!”

      方子晖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嘴角是一丝淡淡的冷笑,他尽力绷直腰板,声音也很响亮,“我说过了,廖成出言不逊,想欺负我,所以我杀了他!”

      “这,这小子简直是——”稽罪官见方子晖如此胆大妄为还毫无悔意,尤其那是什么表情!根本不把将军放在眼里嘛!“将军,不如把这货先拖出去打个一百军棍再审!”

      被称为将军的男子摆了摆手,语气带着调侃,“他欺负你,你就要杀了他?”

      “是!”

      “你完全不后悔嘛,待会儿拉出去斩首也不后悔?”

      “不后悔!”

      “你不怕死?”

      “我!”方子晖低下头,“我怕死——我家里还有母亲——但是——我不怕在战场上死,我爹也是战死沙场的,可我怕——怕就这么窝囊的死了——”

      “你想战死沙场?”男子挑眉,“那你为什么不能为你的理想忍忍呢?我看过那尸体了,一刀封喉,刀法不错。你完全可以不要找要害下手。”

      “他比我高,”方子晖恨声道,“力气也比我大,若是纠缠下去,我怕打不过他。”

      “所以你就这么先下手为强了?”男子笑了,“还真够狠的。他到底怎么欺负你了,你要这么狠?”

      方子晖顿时说不出话来,脸涨的通红。

      男子身边的红袍人此刻身体微微倾斜过来,附到男子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男子顿时收敛了笑容,“怎么,这个廖成还有这种前科?岂有此理,这种人还留在我的军营里,早该毙了!”

      男子忽然翻脸,前一刻还在和煦调笑,后一秒就面若冰霜。

      红袍人缓缓道,“韩将军,龙骑营可并不归你管。”

      “你说得对,”男子嘴角上扬出一个好看的弧度,“我早该把这种败类绑到秦树那儿让他自己毙了,我失言了。啊,对了,松绑。”男子一指方子晖,方子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松,松绑?”稽罪官也以为自己听错了,“可他杀人了啊!”

      “他杀了一个该杀的人,勇气可嘉。”男子毫不在意的对方子晖道,“我不在乎你杀人,只要你杀得对,我也不在乎你杀多少人,只要都是战场上的敌人。所以今天我判你无罪,你明白了吗?”

      方子晖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原本已经想好了一切后事,以及怎么跟舅舅赵勋见最后一面,捎些什么话给母亲,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自己会被无罪释放。

      他惊讶的望向座上的男子,男子英俊挺拔的身姿、挥洒自如的豪气令他有种目眩的感觉,这就是传说中的韩峰韩大将军?

      以前在方子晖的想象中,年轻的韩峰将军,不过是继承了老将军韩羽的地位,子承父业,和那些好吃懒做的公子哥们差别不大的所谓世家子而已。

      但这一刻,他深深的被这位将军给折服了,不仅因为他赦免了自己的杀人之罪,也因为这一刻方子晖敏锐的感觉到,这位韩将军有着常人难以比拟的气魄,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将军,他是一个可以随之建功立业的将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