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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幕五 “好友,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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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五、
步虚灵台。
歩虚灵台是接近峰顶的一座山间平台。虽然处于极致的高空,却常年没有一丝山风,倒是无止尽的云气自山壁到平台到山崖虚空不留一丝缝隙地缭绕着幻灭着。整个画面恍若静止,却又在时时刻刻变化着形态。
人若踏上,只如穿行漫步在云间,除了头顶一片湛蓝明澈纤尘不染的天空,四面八方到脚下都是云。你每走一步都不知道是否能迈出下一步,也许面前是那结实陡峭的山壁,也许隔一线就是那万丈深渊,究竟如何,实得迎着云气走下去才知道。
龙宿到的时候,灵台上格外的清寒。虽然无风,但那无边云气在诡异的静止中惬意蔓延的画面却如兜头一瓢冷水,将他一腔急切狂躁浇得寂灭。
龙宿看到剑子。
龙宿看到的剑子依然是数百年来惯常留给他的那个背影,总是恨得他牙痒痒、但偏生又总在第一时间擢获他所有目光的那个倾天冠世的背影。
雪一般的道者那长长的衣袖、柔柔的莹白发丝没有清风将之拂起,却偏偏在举世皆白的虚静中慢慢地、悠扬地飘荡。益见充盈的仙气衬得他整个人都越发的空灵,虽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立,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锋芒昭告日月,在深红剑穗的轻摇中阐释着什么才是舍我其谁、什么才是天下无双。
这样的剑子,看在龙宿的眼中是怎么看也看不够的绮丽动人、却也是无论如何不想再看第二眼的缥缈难以抚触。
“龙宿,你来了。”
仙人的声音温醇如昔,不同于上一次会面的是那历尽沧桑后的洗练。
这样的沧桑根本与这一身纤白无尘的雪衣格格不入,听得人心中一阵钝痛的疼惜,龙宿却感觉自己的语调更甚冰寒:“汝回过头,汝不对着吾说,吾不知汝在对谁说话。”
剑子没有拒绝,轻甩长袖不疾不缓地回身,正面迎上好友的视线。
龙宿轻摇华扇,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许久不见的道者。果然不愧是世上唯一堪与他疏楼龙宿匹敌的人,这身盖世风标,纵是他儒门八斗才学亦不能以辞藻描摹其万一。大概是离天人只有一步之遥之故,道者如今透出的清冷气质真切地体现出与人世的疏离,偏偏这数月的入世经历又好似为他洗尽一切铅华,脱胎换骨只保留下最本真亲和纯美的一面。真是如此的矛盾,又如此的……迷人。
“是辰时中刻?”龙宿听到自己漫不经心地问。
剑子负手看看天色:“是啊,就快到了。”
随后两人双双无话。
剑子似在等着什么,然而龙宿不知道他在等着什么。龙宿也似在等着什么,然而剑子却似不愿知道他在等着什么。
日影移啊移,移啊移……拽着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
终于,龙宿再展魅惑天下的笑颜,半遮半掩带着挑逗声调:“剑子,汝竟如此狠心弃吾而去?留吾一人在尘世苦苦思念,久了,怕是会无聊。”无聊到头,就要找事做。
剑子轻甩拂尘半侧身,神态是一如既往的难以捉摸:“耶,不是还有佛剑好友,龙宿你若想活动筋骨,佛牒会很慈悲地抚慰你的寂寞。”
“是啊,吾有佛剑好友作陪,汝呢?汝可真真是孑然一身形单影只,又人生地不熟,这教吾如何放心得下。”如何放心汝一人在外招蜂引蝶,置身群狼环伺而不自知。
“你、我、佛剑三人的朋友爱,剑子时时铭刻于心,不论云游何处皆如常伴左右,是谓影孤而心不孤。”
“汝心不孤,而吾之紫金箫何辜?这白玉琴合该奉还好友,以免紫金白玉隔世相望,终日伤别再无相守之期。”当年若知今日,汝吾定下的痴缠汝可曾后悔?
“诶,不可、不可,送出之物,岂有退还之理。倒是这管紫金箫不知能否带入天界?还是当由原主另觅知音为妥,否则万一入不了仙门,绞碎在空间乱流中甚是可惜。”
“无妨,紫金箫承吾儒家风骨,既不能长随天下无双的剑子身侧,怕是宁为玉碎亦不肯委曲求全。”
谈话就此告一段落,两人面对面各怀心思,一个严肃地欲盖弥彰,一个梨涡灿然笑不达眼内。都好似在试探什么、同时亦在确认着什么,而得出的结果就将影响最后的决定。
终于迎来那一声——
“到了。”
怵目惊心的审判划过无尽空间,斩落在龙宿心口上。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摇扇的动作亦随之一顿,随即恢复了习惯性的律动。
剑子深深凝视着龙宿,那目光如一潭墨玉深渊,无波的表象下或许掩藏了不为人知的暗流激涌,又或许是斩尽情缘的冰寒冷漠。
“好友,我在刚才一刹已得天机,身上之物果然不能随同带入天界。”
他慢吞吞启齿道:“恐怕又要偏劳好友了。”
龙宿哂笑道:“好说了。剑子汝专司惹来麻烦,哪次不是连累吾任君差使?”
“咳!”剑子以袖掩面轻咳,复又一本正经递出手中拂尘,转移话题毫不拖泥带水,“此拂尘由我当年尚未全白之发束得,常伴我身不知数岁。此番托管于好友,闲暇时可一托故人之思。”
龙宿挑挑眉,无言接过。
剑子接着慢慢解下背后古尘:“此剑乃钜锋里令狐宗主为剑子所铸,是唯一与我天人剑意契合之剑,更承载了知交的寄望与哀思。盼好友勿忘使人勤加擦拭,必不使名剑蒙尘。”
龙宿双手接剑,只觉触手冰凉,隐约感知剑内灵性的悲鸣。
剑子又以更缓的动作从怀中掏出小金剑,目光复杂地审视片刻,方再无留恋地递到自觉伸出的龙宿手上。这次他说的却是无关托付的物品:“龙宿,上次才说你双手空空甚不华丽,你倒是立刻取了扳指戴上。只是这素白寒酸的颜色,实在不符合好友你华丽无双的品格。”
“哦?吾倒是不觉不妥。”龙宿目视拇指上精致得几近鬼斧神工的白玉扳指,轻笑一声,毫无不舍地解下,“不过既然剑子大仙金口断言不适合,吾自不会一意孤行。然则吾既非其良主,自当为其择一良配,”似有深意的眸光扫来,“就让其代白玉琴伴紫金箫长眠于虚空,汝以为如何?”
剑子本犹豫看着紫金箫,这转眼又多了枚白玉扳指,不免内心苦笑。但他实不忍在这关头拂了好友之意,亦知以其身家定不会在意这小小物什,便也无挂碍地接过,当着好友之面认真戴上。
此时龙宿好似已从即将分别的打击中完全恢复,不紧不慢地摇着扇子,在一边凉凉地道:“既然都不能带走,剑子汝何不彻底一点,将这一身凡间俗布全数解下?”
剑子只当没听见。
“好友,剑子已无事了。”
他最后仙风道骨一整衣冠,无言默对周身预料之内开始快速聚集的浓郁仙气。
“好友,你只有这些对剑子说么?”
剑子轻轻叹息,长发披风鼓荡得更加激烈。
他再深深看了依旧似笑非笑不动声色的龙宿一眼,他本想说,古尘拂尘小金剑不在身……咳咳,错了。他本想说,不是我不给机会,是你不懂把握……咳咳。算了,他什么都没想说。
他的身体越来越轻盈,摇摇曳曳似欲腾升而起。弥漫周身的蒙蒙清辉陡然转盛,渐渐地越来越明亮,越来越刺眼,直到掩盖住整个空间,将歩虚灵台笼罩成一片纯白的世界。
剑子实在撑不住刺痛闭上眼前,脑中最后一个印象,就是龙宿依然不依不饶瞪大着那双动人心弦的枫红色眸子,捏扇的指节白惨得不输周围刺目的光线。
何苦呢?他在心中轻叹。
终于感觉到强光过去,剑子睁开眼,慢慢等待被强光刺激的视觉恢复正常。眼中景物一点点清晰,无边云气再现身畔脚下。他还没来得及疑惑,便被一个熟悉了数百年的华丽气息脸贴脸、身贴身地扑倒在地。
“我……为什么还在这?”他听到自己迷迷糊糊发出还未睡醒般的呓语。
“汝当然在这。汝本该在这。”
“——因为,华丽无双的吾在这。”
“所以,汝只能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