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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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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霍无忌背影渐渐消失在门外,青罗忽地长呼一口气,拍着胸口道:“啊,好险!···好险。”我疑惑道:“你···你是故意的?”青罗回过头来,朝我扮了个鬼脸,笑道:“紫绡姐姐的心上人,我怎么允许别人乱碰呢?”一面说,一面服侍我洗漱,帮我换了适才被水弄湿的内衣,又在外面披上了一件白狐裘。
我听她提到紫绡,心中顿时如压上了一块千斤巨石,沉重得透不过气来,低声道:“你紫绡姐姐···她···她是怎么死的?”青罗轻声道:“姐姐为了公子,偷偷跑到李家庄,被少爷抓住了,少爷问姐姐到李家庄干什么,姐姐不肯说,少爷就逼姐姐吃毒药,姐姐不吃,挣扎的时候,不小心掉到了千虫谷里。”我心下不由得有些奇怪,为什么霍无忌不跟我说实话?但那千虫谷虽然不深,却毒雾缭绕,终年烟封雾锁,望不见谷底,谷中又有毒虫毒蛇无数,紫绡既然已失足掉入了千虫谷,自然也是必死无疑,心中一片黯然。
青罗柔声道:“公子也不必太过伤心,人死不能复生,公子要为了姐姐过度伤心,伤了身体,那么姐姐她身在地下,也不会过得安稳。”我心中难受,说道:“可是要不是我,你紫绡姐姐也不会死。”青罗勉强一笑,拉着我走到镜台边,笑道:“公子别再想这些伤心的事了,来,奴婢为公子梳头。”一面按着我坐下,拿起象牙梳,为我梳理起头发。
洁白的象牙梳,在如墨的乌发上缓缓滑动,镜中人长发披肩,身形如真如幻,仿佛笼罩在淡淡的一层云雾之中,浑不似人间人物,只是面有戚色,眼角犹带泪痕。我从小便知自己生得较常人为美,这时对镜自照,却也不由心中怦然一动,脸上微微一红,不敢再看镜中的自己。
青罗从镜中瞧见我的样子,“扑哧”一声,笑道:“公子也被自己的样子迷住了吗?”
我向镜中的她望去,展颜笑道:“小丫头胡说八道。”
青罗一怔之下,眼中一阵失魂落魄。停在我头发上的梳子也不再移动。我笑道:“怎么发呆了?”青罗轻轻叹了口气道:“难怪姐姐会肯为了公子去死,公子的容貌,确实是世间少有。”
我心中一沉,轻声道:“这两年来,我的饮食起居,都是你紫绡姐姐一个人负责,这么大一座飞絮阁,我认识的人,就几乎只有她了,也只与她最亲近,你倒是很少露面。”
青罗笑道:“我是服侍二少爷那边的,公子当然就很少见到我。”
我心中一动,忙问道:“什么?你是服侍霍家二公子那边的?就是叫霍去病的那位公子?”
青罗道:“是啊!”说完又叹口气道:“二公子人很好,可惜命很苦,他是老爷与平阳公主府中一名侍女的私生子,二少爷从小在平阳公主府长大,十二岁那年他娘亲去世,二少爷就被送到了老爷这边,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少爷和二少爷一直不和,以前老爷身体康健的时候,还可以照顾二少爷一点,可自从老爷两年前昏迷不醒后,这府中就是大少爷当家了,二少爷的日子也就更不好过。”
我点了点头,暗道:难怪昨晚他拿了府中一些金银就被霍忠误认为是府中出了贼。看来他这个霍府二少爷倒是名不副实,心中起了同病相怜之感,问道:“什么?霍无忌与霍去病不是一母所生?霍去病还是霍老爷与平阳公主府中的侍女名不正言不顺生下来的?”
青罗道:“是。”笑道:“二少爷的娘公子肯定是不认识,但二公子的姨母,公子却绝对知道,”我奇道:“我会认识霍二公子的姨母?”青罗点头笑道:“二少爷的姨母,就是当今的大汉皇后卫子夫。”
我这一惊非同小可,过了半晌,方才叹道:“看来这位霍二公子还是一位皇亲国戚。”青罗道:“皇亲国戚又有什么用?二少爷的娘去世的时候,卫皇后也还没当上皇后,二少爷的娘是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倒是我们霍府,因为这一层关系才有了今日的显赫,卫皇后念及亡姐恩情,对我们府的恩赐倒还真是不少。”轻轻将我散在两鬓的头发拢到头顶,梳成一个髻,再用一根白色丝带扎起来,剩余头发仍然披在脑后,问道:“公子,这样可以吗?”
我正自暗自沉思,闻言点头道:“随便,反正我也不出门,你紫绡姐姐在的时候,也是这样梳理。”青罗扶我站了起来,仰头望着我的眼睛,问道:“公子,你真的很在乎姐姐吗?”我郑重道:“紫绡姐姐待我恩中如山,又是为我而死,墨飞此生此世,永不敢忘。”青罗点了点头,眼泪滚滚而下,叹道:“姐姐眼光果然没错,她没有看错人。”从怀中拿出一面锦帕,说道:“这是姐姐在被少爷带走前,悄悄塞给我的,要我一定要亲手交给公子 。公子,这锦帕是姐姐用性命所换,公子千万要慎重收藏。”我心中感动,伸手接了过来,发现背面隐隐写得有字。
青罗忽地屈膝跪下,说道:“奴婢刚才对公子隐瞒,没有交出锦帕,请公子责罚。”我伸手将青罗扶了起来,轻声说道:“你这是对你紫绡姐姐的一番情谊,我又怎么会不明白?又怎么忍心责罚?”青罗“哇”地一声,哭了起来,说道:“我从小就被卖到了这里,在这里只有姐姐对我最好。我和姐姐虽不是同胞姐妹,但姐姐待我从来就像亲妹妹一般,我刚才就想,这块锦帕是姐姐用命换来的,只要她在公子心中有一点分量,那姐姐就没有白死,我就将锦帕交给公子,但如果公子一点也不在乎姐姐的生死,那我说什么也不会将锦帕交出来,公子,我·····”我伸手擦去青罗脸上的泪水,安慰道:“好青罗,别哭。”青罗哽咽道:“公子,姐姐她···她死得好惨···”再也忍耐不住,伏在我怀中大哭起来。我心中也是百感交集,轻轻拍着青罗的脊背,内心翻涌如潮。
过了良久,青罗哭声渐歇,从我怀中轻轻挣了出去,不好意思地冲我笑了一下,忽地一眼瞥见我手上的锦帕,忙道:“公子快看看,帕子上都写了些什么。”我闻言心中一动,打开锦帕,只见上面写着数行娟秀的篆文:
“竹马青梅,原笃总角之交;银河耿耿,始信牛女之恨。妾与使君,良缘多磨,原盼凤飞凰逐,琴瑟和谐,此生风波不起,孰料世间风云常变,不测横生,父母之狼心,竟趁君之危,致使君身陷火窟刀丛之地。妾痛心之余,自知霍府其地,凶险万分,万不可贸然硬闯,思之再三,唯有远行寻觅良师,习成破阵之术,再回转相救。妾纵然天涯海角,青丝终成白发,心亦无悔。”
下面又有一行小字:“此帕遗于旧舍,惟盼上苍垂怜,使君终回故里,得见此帕,知妾平安,宽心以待。妾夏侯门李氏娃遥拜。”
我一看之下,不由又喜又忧,喜的是李娃既然已经离开了李家庄,那霍无忌就鞭长莫及,再也威胁不到她了,她身怀武功,心思机敏,在外面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凶险,忧的却是她总有回来的一日,那时与霍无忌朝相,还是会有危险,但走一步算一步,她既然暂时安全,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想到她在信中自称为“妾”,称我为“使君”,落款处更是赫然写上“夏侯门”的字样,不由双眉轻蹙。我确是与李娃曾经有过“等你长大了,我一定娶我的李娃妹妹”之类的戏言,但那时她还只是一个小孩子,我也只是随便说着哄她玩,在我心中,一直都是将她当亲妹妹一般,从无它念,谁知她心中却存了这样的傻念头,以后再见到她,一定要当面和她说清楚。
青罗见我面色有异,在一旁问道:“上面都写了什么?公子看了不高兴?”我叹了口气道:“不是,我是在想紫绡姐姐为帮我拿到这样一面帕子,却牺牲了她自己,心中觉得好生对她不住。”青罗低声道:“姐姐在地下听到这句话,会觉得很开心的。”
这时大夫已经到了,青罗将我扶到床上,大夫诊了诊脉,捋须晃脑道:“公子脉象紊乱,时缓时急,外热而内寒,当是感染了风寒,须当补气祛寒才是,这风寒来势虽凶,却不妨事,待老朽开一剂药方,按方服用,数日即可望痊愈。”说毕提笔在书简上写了一剂药方,告辞而去。
青罗送走大夫,回过头来,接过仆妇送上来的燕窝粥,喂我吃了几口,复又扶我躺下,说道:“公子好好休养,奴婢这就去给公子熬药。”我拉住她手道:“青罗,我不许你再自称‘奴婢’。”青罗脸上一红,低声道:“那····公子想要奴婢怎么称呼自己?”我皱眉道:“你还喊自己‘奴婢’····恩,青罗,青罗,你的名字很好听,以后你就自称青罗罢,这样很好。”
青罗低声道:“青罗?好···奴婢···青罗听公子的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