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连山殇》小弋

10、九

　　紫绡抬起头来，仰望着我的脸，幽幽道：“公子，如果紫绡有事骗了你，你会怪紫绡么？”我轻笑道：“墨飞相信，紫绡姐姐不会骗墨飞，就算真是骗了，也是有苦衷的，墨飞绝不会怪。”紫绡低下头去，大大的眼中溢满了柔波，轻轻道：“公子，紫绡一直没有跟你说实话，其实我···我确是龟兹国人。”我惊道：“你真是龟兹国人？”紫绡轻轻点了点头。

　　我凝目向紫绡脸上瞧去，只见淡淡的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映得她肌肤如晶莹白玉，鼻梁高耸，双目微陷，瞳孔在月光照耀之下，隐隐显出海水般的深蓝，不由越瞧越深，是了，她皮肤较寻常汉人女子更为白皙，鼻梁和额头也比汉人女子要高一些，瞳孔的颜色也有所不同，只是她身上这些胡人的特征却是极淡，不仔细瞧决计瞧不出来。心中不免有些迟疑，暗道：“她是龟兹国人，那么她隐身在霍府中，到底是为了什么？”

　　忽然间一个声音冷冷地道：“公主，你跟这小子废话这么多干什么，直接把他杀了再把东西抢过来不就行了？”

　　我吃了一惊，向声音传来的地方望去，只见月光之下，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个身穿黑衣的女子，这女子高鼻雪肤，双眸深陷，正冷冷地盯着我，瞳孔在月色之下，微微闪着幽绿的光芒。

　　紫绡脸色一变，忙将我护在了身后，向那女子道：“冥月使者，女王要的东西我自然会帮她拿到，这少年什么都不知道，你又何必如此决绝？”那黑衣女子瞄了我一眼，我只觉得全身上下似乎被一道绿色电流扫过，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那女子微微一笑，转过眼去，向紫绡笑道：“我的小公主，你不会是喜欢上了这个少年吧？”瞟了我一眼，笑道：“不错，不错，没想到中土也能出这般人物。”

　　紫绡脸上一红，冷冷道：“冥月使者，你不要以为你是女王身边的得力之人就可以无所不为，现在女王远在千里之外的精绝城中，我此刻要杀你是轻而易举。”

　　冥月使脸色一变，怔了半晌，方才强笑道：“小公主嘴巴倒挺厉害，看在女王的面上，我也不与你计较。”语气却已显然没有先前的跋扈。

　　我在一旁只听得心旌摇动，一时间心中转过无数个念头，暗道：这黑衣女子喊紫绡为公主，难道紫绡竟然是龟兹国的公主？而她们口中的女王，自然便是西域三十六国中最为神秘的精绝国的国王了，传言这精绝国女王艳丽无双，是西域第一美人，却善使邪术，见过她真面目的人无不死得凄惨绝伦，所以这女王到底怎生美法，却是谁也不知。听紫绡和那黑衣女子的口气，好像是那精绝国女王派紫绡到中原来找什么东西，而那中年女子则是监督之人，并且这样东西还在我的身上？只是紫绡既然是龟兹国公主，又怎么会受精绝女王的调遣？

　　紫绡黯然道：“公子，其实那天，我是假装坠谷身亡的。”

　　冥月使笑道：“我还以为在西域传的神神秘秘的中原第一毒圣霍无忌公子有多厉害，原来也不过如此，他的使毒本领比我们女王可要差得远了，他以为给那些毒虫吃了嗜血噬骨散，他养在千虫谷中的那些毒虫毒蛇就会嗜血如狂，任何人坠如其中，都是有死无生，却不知我们女王的三绝丹能让那些毒物不敢近身，公主这招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手段，倒也确实高明。”

　　我只觉眼前一片黑暗，心中有一个声音在狂喊：假的，什么都是假的。现在，连我曾经最信任的紫绡也在骗我，那天她装得大义凛然，为我而死，原来都只是为了掩人耳目，真正的目的在于更加方便地找她需要的东西，难道她竟没想过我的感受？心中一阵恍惚，艰难地问道：“你···你在骗我？”

　　紫绡眼泪夺眶而出，忙拉住我的衣袖，哭道：“公子，你别这样，紫绡不是存心要骗你，大少爷早就开始怀疑我的身份，一直对我严加提防，我若不装失足身死，我的计划就绝难成功，我···我也是迫不得已···”

　　冥月使得意地笑道：“那霍无忌自以为公主一死，这秘密世上就再也没人知道了，却不知女王早就料到了这一点，霍无忌明目张胆地赶往西域，是想让我们误以为他是将回魂香转移到西域，却不知公主尚在人间，知道这回魂香仍藏在密窟之中，并且知道开启密窟的方法，他这番计划虽然周详，却未免百密一疏。”

　　我心中一片冰冷，轻轻推开紫绡的手，淡淡道：“你们想要我身上什么东西，就直接说吧，不要再转弯抹角。”

　　紫绡哭道：“公子，你别这样。”向冥月使怒道：“冥月使者，你不要逼我太甚。”冥月使笑道：“我可没逼敢逼公主，公主拿不到东西也没关系，别忘了，公主的哥哥蒲墨王子的性命还有龟兹国万千子民的性命可都掌握在公主一个人的手里。”紫绡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冥月使转头向我笑道：“小子，霍无忌可曾将七棘短剑交到你的手上？”我心中一惊，冷冷道：“你要这把匕首干什么？”冥月使闻言一喜，忙道：“这么说，真的在你身上？看来我料得没错，霍无忌生性多疑，谁都信不过，他要将七棘短剑交给别人收藏，一定就在你这少年身上。”
　　我冷冷道：“在我身上又怎么样？我曾经答应过给我匕首之人，要好好保护这把匕首，怎么能言而无信？”霍无忌待我不好，但别人要想从我身上强抢东西，却是不能。

　　冥月使眼中喜色更甚，说道：“匕首在你身上，那么说蟊尘珠也在你身上了？”我不由吃了一惊，暗道：难道她竟想剖腹取珠？

　　紫绡脸色剧变，叫道：“万万不可！”

　　冥月使笑道：“有何不可？没有蝥尘珠，那七棘短剑上的毒一触即死，我们有命拿它，却没命用它了。”寒光一闪，手中已多了一把短刀，脸露微笑，一步一步，向我走了过来，我心下大骇，不由后退了一步。

　　忽然间紫影一晃，紫绡迅疾无伦地向冥月使扑了过去，冥月使大惊之下，忙举刀相迎，月光之下，只见一团紫影，一团黑影，攸分攸合，快得看不清人影，如同一紫一黑两团云雾在地上翻滚盘旋，突然间，两人一齐停下，短刀不知何时已经架在了冥月使的脖子上，而刀柄却握在了紫绡的手中。

　　冥月使短刀架颈，竟然并不惊慌，冷笑道：“公主，你纵然可以为了这少年而舍下你自己和你的哥哥蒲墨王子的性命，龟兹国数万百姓的性命你也不顾了么？你若一念之仁放了这少年，回魂香一月之内拿不到，女王一怒之下，就会率兵攻打你们龟兹，到时你就是龟兹的罪人了。”

　　紫绡回过头来，望了我一眼，这一眼中包含了无尽的无奈，爱恋，心痛，不舍之意，我不由心中一震，她这一眼深情无限，绝对不会是假装，暗思这两年来与她在一起时的一点一滴，心中渐渐升起一股暖流，暗道：紫绡这两年来对我的悉心照顾，朝夕以对，诸事经心，绝不能仅凭“别有用心”四字就一笔抹杀，而且听冥月使的语气，我虽然不太明白其中缘由，但她是被人逼迫才不得不对我有所隐瞒，却是绝无可疑。想到这里，心里渐渐宁定下来 ，暗道：无论如何，我应当相信姐姐。

　　紫绡回过头去，缓缓将短刀移离了冥月使的脖子，低下头去，轻声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你不用威胁我，其实要取出蝥尘珠也不是没有别的方法，我可以用旋气大法。”冥月使大惊失色，忙道：“什么？你要用旋气大法？”紫绡轻轻点了点头。

　　冥月使望了望我，忽然间叹了口气，说道：“看来你是真对这少年动情了。”柔声道：“你想好了吗？”紫绡点了点头，轻声说道：“我早就想好了。”

　　忽然间身上一麻，我已经被紫绡点中了穴道，全身不能动弹，紫绡走到我的面前，柔声道：“公子，对不起，紫绡真的不是有意要骗你。”我轻轻问道：“姐姐，你真是龟兹国公主吗？”紫绡眼泪在眼眶中不停打转，闻言轻轻点了点头，眼泪顺着双颊滚落下来。

　　我点了点头，说道：“姐姐，墨飞相信你，姐姐绝不会无缘无故骗墨飞，更不会害墨飞。”紫绡全身一颤，握住了我的双手，眼泪一滴一滴，掉到了草丛之中。

　　冥月使在一旁催道：“公主，今日是月圆之夜，阴气最盛，蝥尘珠在体内最为不牢，事不宜迟，我们今晚就动手。”

　　紫绡点了点头，向我说道：“公子，我龟兹国万千人的性命都在我一人之手，紫绡今日要对不起公子，取出你体内的蝥尘珠。”

　　我轻声笑道：“墨飞相信姐姐。”

　　这时月亮游到了一片薄云之中，天地间顿时暗了下来，紫绡看了看天，说道：“时辰到了。”扶着我盘腿坐到了草地上，柔声道：“公子，等一下可能会有些难受，你忍着点。”向冥月使道：“冥月使者，你在一旁帮我护法。”轻轻将双掌抵在了我背心之上。

　　突然之间，一股热流急速无论地从后背透了进来，我顿时全身酸软，再也使不出力来，这股暖流在我体内不住奔走，越来越热。

　　忽然间我胸口一痛，仿佛有人在我胸腔里猛刺了一刀，这一下突如其来，我登时痛得冷汗直流，全身颤抖，紫绡在后急道：“公子，意守丹田，千万不要动！”语声急促，似乎也在忍受着剧痛。我紧紧咬住牙关，强忍住一波高过一波的剧痛。

　　这一痛似有形，实无质，从胸口渐渐上移，疼痛越来越甚，忽然间脑袋里嗡地一声，好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从我口里飞了出去，我终于忍受不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体里的强热渐渐散去，我眼前一亮，突然觉得自己能动了，擦了擦额上的冷汗，一回头，正看到紫绡面色苍白，软软向草地倒了下去，大惊之下，连忙伸臂扶住了她，急道：“姐姐，你怎么了？”紫绡虚弱地笑了一笑，说道：“我··我没事。”不住喘气。

　　冥月使忽然道：“公主为了从你身体里取出蝥尘珠而又不伤你性命，使用了旋气大法，这旋气大法一经施用，就会功力消散，武功全失。”

　　我心中一痛，问道：“真是这样么？”紫绡虚弱地喘着气，低声道：“公子，我···我不愿伤你。”我轻轻搂终于紫绡，只觉心中激潮澎湃，难以自已。

　　冥月使在一旁道：“公主，蝥尘珠已经拿到，我们该走了。”向我横了一眼，冷冷道：“小子，七棘短剑你藏在哪里？快告诉我。”我瞪了她一眼，又望了紫绡一眼，心中不忍，叹了口气，伸手向袖中摸去。

　　紫绡面色骤变，忙一把握住我手，叫道：“不可！”说完双手又软软垂了下去，一阵剧烈咳嗽。

　　紫绡咳嗽几声，轻声道：“公子，你体内蝥尘珠已离体而去，再无辟毒之力，这七棘剑上有剧毒，触肤即死，万不能碰。”将手伸进我衣袖，小心翼翼将匕首取了出来。

　　便在此时，一个声音在园外叫道：“墨飞，墨飞，你在哪里？”自远而近，渐渐清晰，喊声里虽然透着些微焦急，却仍不失其本身的华丽淳厚。我低声道：“是公孙无忧。”紫绡脸色一变，站起身来。

　　冥月使向紫绡道：“我们回魂香没有拿到，身份被太多人知道，恐生枝节。”我轻声道：“那你们快走，我不会对别人说。”

　　紫绡点了点头，说道：“公子保重，紫绡去了。”裣衽行了一礼。

　　刚走了没几步，紫绡忽然回过头来，说道：“公子，紫绡隐身在霍府数年，什么都是假的，但对公子却从无半分虚情假意，今日若非山穷水尽，实在没有办法可想，也绝不会为难公子，公子，我···”我柔声道：“墨飞都明白，姐姐对墨飞永远是最好的。”紫绡一怔之下，眼泪扑簌簌掉了下来。

　　我心中一酸，问道：“姐姐，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吗？”紫绡哽咽道：“诸事完备之日，紫绡自会再与公子相见。”

　　冥月使忽然笑道：“小子，你记住了，我们公主的名字叫做丽蓉塔娜。”

　　我一怔之下，只觉人影一晃，冥月使扶着紫绡，疾速无伦地向菏塘彼端急纵而去，片刻功夫，身形已隐没在对岸的树影之中。霎时之间，偌大的后园之中，就只剩下了我孤伶伶一个人。

　　明月当空，一阵晚风袭来，吹得我满头长发微微向后扬起，望着紫绡离去的方向，不由有些怅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