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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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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漫长的颠簸后客车终于停住了,其实路修的算十分好了,但是姜堰归很讨厌坐脚刚一沾到地面就厌厌的好似被颠上了天。
真是,太没用了……
他看着陈赢风背着沉重的一包东西又帮忙提自己的行李时深刻地叹息了起来。
傍晚的风带着一股清澈的凉意吹过来,让他觉得精神一振。两边是幽幽细竹,婆娑作响让人感觉幽静清凉连心跳都不免缓了下来。
“这真是一个好地方。”
“大部分时间上算是。”
陈赢风在前面带路,“你是没见识过,在假期的时候那场面……”
从小道上抄过去,就看见正规的大路了。一条不湍急的河流,沿岸风光正好春日融融绿芽新发。一旁行人自顾行走,悠然而充满着节律。姜堰归从小在城市长大,看见这样一番场景忍不住呆呆地羡慕起来。
前方一座大型的建筑,红色的围墙悠扬的钟声。
“哦,这里有庙。”
陈赢风也不答话,歪着头听钟声仿佛陷入其中。
“我们进去看一看。”
姜堰归一边说着就数着阶梯准备跨进门去,让陈赢风一把拉了回来。
“别急,先安顿下来。现在晚了,里面是不许外人进去的。”
他们找了一家看起来颇有古意的旅馆,飞扬的屋檐精巧的格局。姜堰归非常喜欢,走到前台要了一间带阳台的标间。接待是一个大叔,捏着铜质烟管抽烟的样子很有型,指了一下方向头也不抬。
“二楼向右第三间。”
简直太酷了……
姜堰归想,这个大叔看起来真牛×。
他们来到房间,墙上挂着一幅书法,笔意苍劲转折处又显出一股温和的润,“时而为和,谓之春。”
“好字。”
陈赢风感慨,苍劲的是人,温润的却是字。
他们这一间原来是“春之馆”。
姜堰归打量着整体格局,显然非常满意。
窗外就是子芽河,原来这是一条在春天复苏的河流。
两人收拾了一下行李,下楼准备吃饭。
旅店大堂边上就是餐厅,不大不小都是雕花的窗格头顶只悬着一盏微弱的灯。窗外河水潺潺映了月光透进房间,“始乎无端,卒乎无穷”。
老板递了一份菜单,“厨师放假,不要点太麻烦的菜。”
真是惜字如金的人。
姜堰归随意点了几样菜,老板转身进了厨房。
“他还会做菜?”
“也许这个也是老板做的。”
陈赢风指了指窗户说“那字可能也是老板写的。”
姜堰归无语了,这个大叔要是年轻二十岁那会是怎样一个模样呢?肯定要迷死一群人吧。
等饭的时候,二人终于聊起了原本的目的。
“怎么找到这里的?”
姜堰归看着陈赢风想了一下说,“睡觉的时候想到的。”
对方笑笑没有插话,他习惯了姜堰归的逻辑,总是词不达意却又切中要害。
“那天我在你家,一开始还有雷鸣一样的水声。后来声音渐渐弱了,也没太注意。又看到那些军人,抓着一副卷轴在跑边上细细的写了子芽河三个字。后来不知怎么的一切画面都没有了,好像有人跟我说了些什么。我好像……好像又看见了你,但又不是你,盘坐在一个长满奇形怪状岩石的地方,后来就不记得了。”
“你说画上面有字?”
“梦里面有,实际上似乎是没有的。我上网查了一下资料,就去工作室翻这个案子的文件。的确是这个地方,我是说委托信函是从这里发出来的,虽然至始至终都只有代理律师跟我们接触。”
陈赢风沉默地思考了半天,老板端菜出来他道谢后拿起筷子就吃。
“明天带你去走走。”
含糊间只说了这句话,姜堰归一头雾水也不着急,先填饱肚子要紧。
游魂
他想,路上人影幢幢莫不是孤魂野鬼?
石板路被车辙磨损得浸满了年代感,逆着人流走去就来到一座非常豪气的门第前面。他也说不清原因,始终觉得无论朝着哪一个方向还是要来到这里。
门口有巨大的蒙着皮料的鼓,乌黑的大门上面订满鲜亮的铜钉抬头就看见蘸饱了浓墨的两个大字:县衙。
原来这里是衙门,他念念有词的时候乌黑的门打开了。大堂里排满了各种刑具,肥胖的县太爷端正地坐在案前。
这里一定死过很多人,不然怎么会如此阴冷。
“不对……”
“哦?什么不对?”
“这个大堂死的人又怎么好跟死在县太爷书房的人数相比。”
“县太爷杀人。求财、求权、求寿。害苦了我们,害苦了……”
这个时候,他感觉自己飘了起来。升到乌云当中,从裂开的一个大口里朝下面看。
不过距离县衙数百里的地方,竟然生长着森森恐怖的白骨之木。青灰色的、暗红色的幡布烂了脏了混合着白骨挂在这里,连绵一片的死气叫人心惊。
“下去”
他大叫一声,来不及挣扎就从高空跌落,眼睁睁地看着尖锐的白骨正正等着他开膛破肚。
姜堰归醒来的时候像是被钉在床上一样无法动弹,陈赢风已经从床上跳起来跑到他这边。
“你怎么样?”
他看起来还算沉着,甚至倒了一杯水放在旁边。
“放松下来,平缓你的呼吸。没关系的,你只是被魇住了。”
他看着姜堰归泛红的眼睛,非常认真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没关系”,直到姜堰归长吸一口气挣扎了一下终于能够动弹。
“你不是会斩梦吗?”
姜堰归咬牙切齿地对陈赢风说,“昨天晚上怎么不“斩”了?”
陈赢风摸出一粒药来,掰开塞进姜堰归嘴里拿过那杯水给他灌下去。
“上次就是极限了,就连貘都不愿意接受你的噩梦。那是鬼的回忆……”
“看来你有很多事情没有交代。”
“本来也是打算今天就告诉你,没想到这里的死气还没散尽。你先去换身衣服,我们去庙里逛一逛。”
姜堰归火速去冲了一下澡,套好衣服就跟陈赢风出门了。那阵势怎么看都像生拍对方后悔一样,企图紧紧拽住对方,看住他,永远不要远离他。
八点钟太阳还带着毛绒绒的触觉,街上摆了一些卖早餐的摊贩冒出热腾腾的烟。
姜堰归显然还没有从那种凄苦阴寒的气氛中缓过来,一路上用一种“你就是一神棍”的眼神盯着陈赢风,那个人悠哉地买了两份早餐。
“吃吧。”
热腾腾的豆浆递过来,让人想起初次见面的情形。那个时候的陈赢风让人忍不住就想要捉弄一下,所以当时才会扯开衣服给他看伤口。因为姜堰归非常想知道这个看起来非常温和的医生惊讶的表情,没想到只维持了不到一秒钟就消失了。总是让人期待多过失望啊……后来连什么占梦都说出来唬弄人了,但是姜堰归就是愿意相信,即便听起来离奇也好过独自承担这种不为人知的经历。
姜堰归勾着嘴角笑了起来,陈赢风别开头朝着太阳的方向说“别磨磨蹭蹭的,快走吧。”
原来你也有脸红的时候。
寺庙
越过那方红色的围墙,里面包裹的院落十分素洁,没有想当然地在正门修一座象征性的石桥或者什么放了乌龟的水池,里面还是一扇木门色泽偏沉仿佛吸足了檀香的味道。
从这扇门进去,中间是一个方形的天井,日光照在其中的植物上忧虑幽绿地充满着生机。正殿摆放着释迦摩尼法相,两翼是阿难、迦叶两位尊者。一切看起来再正常不过了,甚至和寻常寺庙比起来还缺少了那一点人们苦心营造的恢弘气势。
整个正殿看起来与其说是一间寺庙倒更像是汉式的庭院,或者说道观……
“好奇怪。”
姜堰归走到佛像左侧,这个地方好像原来也有供奉。确实,侧首也是一个略微小一点的厅摆了几张作案盆栽其他就什么东西也没有了。
姜堰归来到最里侧,站在那里端详。“就是这里。”
他莫名其妙地觉得这里是被刻意闲置的,但又说不清原因。
许多和尚做完早课鱼贯而出,带着眼镜的,年幼的,头发未剃干净的,年长的……陈赢风“啊”了一声,目光盯住了其中一个人。
陈赢风看着宛如记忆重塑的老和尚,竟然一时间找不到话题。
“斩梦者,你长大了。”
他一开口就震住两个人。
“师父怎么知道?”
“活了那么些年头看人还是会一点的。”
姜堰归想,这老和尚岂止是“一点”简直是太会看了。
“这庙从前就在,是县太爷为了镇住恶鬼匆忙修的,“澄观”当时就在这里。”
老和尚也不废话,就开门见山地聊了起来。
“约莫是清末的时候,本县有一座很早以前留下来的建筑,县志里面只记载是在很久以前的一个本地人飞黄腾达后回来修的。县老爷霸占起来想改成自家祠堂,动土那一年子芽河发大水淹了半个县城。后来很多人莫名其妙地死了,整个县阴风阵阵不见天日,许多老人都说怕是要变天了。县太爷一家却从此蒸蒸日上起来。有一天早上,日头彻底没了天上乌压压的像是要下暴风雨。没想到落到地面的却是血红的颜色,死的人更多了,县太爷慌里慌张地命令刨了自己祠堂修庙还从外地请来高僧。可是这里还是不到半个月就成了名符其实的鬼城。你们知道什么是鬼城吗?就是活人和死人已经分不怎么清楚,走在路上一不留神就要被拉去送死。大家都说县太爷挖了不得了的东西,动了这里的地气,这下恶鬼都跑出来作乱。刚开始庙里每天都要诵经镇邪的,可是后来这里戾气实在太重。庙门口裂开了一道三尺深的口子,和尚们诵经的时候七窍流血街上已经没有半个活人了。这事终于被捅到朝廷,上面派人给县太爷送来了赐死令,却不管一城百姓死活,县太爷后来疯疯癫癫地跳进河里去一命呜呼。事情到这里突然戛然而止,像是一切都没发生一样,第二天黑云就散了。又过了几年朝廷没了,来了一群兵驻扎将县衙等里里里外外搜了个彻底。他们好是找到了什么秘密,随后连夜开走了。后来这里也就没有了故事。”
“县老爷当时挖出来一幅画。”
陈赢风接着说了下去,“我爷爷说过一个故事,在连国家都还没出现的时候,这里有一个叫做无端的人据说十分善歌。他离开家乡十二年,再次回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地位非常崇高的大祭祀。无端在这里一连三天在河边静坐,据说他走之前是用黄河的浊浪画了一幅画,但是从来没有人见过这幅画长的什么样子。人们处于敬畏,就在无端坐过的地方修了一间房子把他当神灵供奉了起来。我想,无端应该是上古时候掌握秘法的巫傩,回到家乡无意间竟然留下了隐患。”
姜堰归简直无语,那个无端穷极无聊画了一幅速写抛弃在这里竟然引发了日后那么多事故,真是作孽。他将梦境串联起来,所有事情顿时清晰起来了。最初的那位军官想必带走了这幅画,也许也引发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只要一想到那幅画还放在博物馆的保险箱里面,姜堰归就感到头疼,这还真是一颗古老的定时炸弹啊。
澄观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剩下陈姜二人还站在原地消化刚才的内容。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一个和尚走过来喝到,“这里不允许参观。”
“可是刚才澄观法师还……”
“这里哪有什么澄观法师,快点出去。”
那和尚也不废话,把他们赶了出去。
“那个……他说这里没有澄观法师。”
“你没注意到吗,故事里那个从外面请来的僧人也许还留在这里。”
陈赢风沿着子芽河往回走,两岸风光极好粉色的花朵新冒的嫩芽,千年前无端就坐在这里用他的思念做了一幅画卷。所以才会有人说,思念是无涯的哀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