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端崖之辞》炒鸡蛋

2、斩梦者

　　午夜陈赢风打着哈欠去开门，他要是再不理会就要被邻居诅咒了。

　　姜堰归一身狼狈地站在门口，神情混乱。

　　“进来吧。”

　　随手摘了他的帽子，稍稍欠身将一脸无措的姜堰归拉了进去。

　　“连行李都带上了，你这是遭谁暗算了？”

　　“我……我看到了，那副画就在眼前。”

　　他站在原地神情像在做梦。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你说什么画？”

　　可是姜堰归却又沉默了，就在陈赢风站到快要睡着的时候对面的人突然战战发抖捂住耳朵。

　　“好大的水声。”

　　一看情况不对，陈赢风立刻抓住姜堰归的手一把拉到沙发上坐好。他安抚着对方的背，轻轻地说，“你知道自己在哪里吗？姜堰归。”

　　他的瞳孔有些放大，在听到陈赢风的声音后抬起头来认真地说，“我知道，你是我的医生。”

　　“很好，告诉我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

　　“上周，事务所接受了一起民事诉讼。一幅画经由拍卖行出售的时候，一名持有交易文件的人突然出现宣称拍卖行在未经对方许可的情况下擅自将对方的私藏画作公开买卖，要求拍卖行归还画作并支付赔偿。”

　　他停顿下来似乎在清理头绪，“该画暂时交由当地博物馆保存，老板让我过去监督画作的鉴定以及收纳。可问题是……问题是从那一天起我就再也没有离开那个梦境。波涛越来越汹涌，每次都淹没我的头顶。等到移交当天，我才发现那正是我梦里的画，分毫不差只不过看起来更加脆弱好像一阵大风都能吹碎。”

　　“我知道了，你刚才从哪里过来的？”

　　“台湾，程序一结束我就从台湾飞回来了。”

　　“你先睡吧，看你累成这样精神更不稳定。其它事明天再说。”

　　“可是我……”

　　姜堰归低着头非常抗拒这个话题。

　　“你放心，我在这里。不会有其它东西打扰。”

　　他摸了一下姜堰归的头发，“你忘了，我是斩梦的人吗？”

　　“我以为你在骗我。”

　　“当时你一听说这个吓到拔腿就逃好像我会吃人一样。”

　　“正常人都是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些问题，而且情况看起来那么可疑。”

　　“那么现在？”

　　“你就是说自己是外星人我也不得不信了。”

　　对方顿时笑了起来，“你还真会说，外星人。我如果是外星人，被你这么一躲就是两个星期早就不耐烦回外星去了。”

　　“你生气了？”

　　姜堰归霍地抬头看着一旁笑呵呵的陈医生，没好气地说“就是这个样子，我当初才觉得你可疑啊。”

　　“好了，赶紧去休息吧。”

　　陈赢风推着姜堰归来到卧室，“你睡这里，其它都交给我。”

　　本来还想说“沙发就可以了，这里太麻烦”之类的话，在看到对方的眼神后还是乖乖地躺了下来。

　　“那你呢？”

　　“当然是在这里陪你睡咯。”

　　“什…什么？”

　　“没有斩梦者的话，你以为那些乱七八糟的梦要怎么清理。”

　　陈赢风理所当然地推了推姜堰归，“进去一点，给我留点位置。”

　　咦咦咦咦？姜堰归心理划过一排感叹号，怎么一碰到这位陈医生生活就变得像一截脱轨的车厢。
　　梦

　　水滴穿石，千百个钟乳石挂在上方。天际是暗红色的，滴滴答答水流不止。
　　岩石上盘腿坐着一个人，裸露的上身显出了一只异兽，象鼻熊体伺机而动。

　　“把这个梦给我。”

　　于是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他躺在河流里温暖安静。

　　姜堰归一觉睡的黑甜，仿佛将这段日子的睡眠都补了回来。动了动身体发现身边空荡荡的没有温度，陈赢风裹着一条浴巾从浴室走出来，满脸的憔悴。

　　“接下来怎么做？”

　　他本来想说一些感谢的话，可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这个样子。

　　“接下来？”

　　陈赢风擦了一下头发说，“当然是吃饭上班。”

　　“什么？”

　　“我以为你至少会让我放几滴血或者摆几个阵法。”

　　“不怕我施展邪术害你了？”
　　陈赢风挑了一件衣服套上，扭头眯着眼看姜堰归。

　　“昨天已经说过了，相信就是相信。”

　　“嗯，那先把早饭吃了。”

　　陈医生走到客厅一口一口地喝着小米粥，“我可不希望你又饿晕了。”

　　“那是意外。”

　　姜堰归也跟着坐到桌旁，拿起一个馒头咬了起来。

　　“你真的让我吃饱就去上班啊？”

　　“今天才周三。”陈赢风一脸不舍的表情看着对方，“我心疼我的全勤奖金。”

　　姜堰归咬着馒头直翻白眼，看不出这个人还挺小气的。

　　“况且你不去上班，怎么套出那幅画的故事来。”

　　被陈赢风淡淡地提了一句，姜堰归这才想到应该从那个突然冒出来的所有人查起。想一想实在有点可疑啊，这幅画是怎么落到拍卖行手里的，为什么直到拍卖行进行公开拍卖的时候才出现，一般来说拍卖行是不会公开将来历不明的物件竞价。他昨天在台湾完全沉浸在见到画作的震惊中，现在冷静下来才感到事情还有很多说不明的情况。

　　“我这就回工作室。”

　　心念一动旋即动身，姜堰归还未察觉自己最近变得富有行动力。

　　“一切小心。”

　　“我知道。”

　　三天以后，陈赢风等到了姜堰归的电话。

　　“是我。”

　　“嗯。”

　　“事情算是有些眉目了，或许更加混乱也说不定。我要去一个地方，亲自去看一看到底是什么东西。”

　　“现在就走吗？”

　　“嗯，去子芽河。”

　　“喂，带上我吧。”

　　这次没有任何迟疑就得到了姜堰归的回应，他也许就是在等陈赢风的这句话。

　　“说起来那地方我好像去过。”

　　陈赢风玩着钢笔陷入了回忆，那还真是一段过分年轻的岁月啊……

　　十九岁的夏天，是充满了绿色汁液的一段时光，生活仿佛就是不断出发溢满无法言语的探索和激动、无知与悸动。

　　应该说是独立教育好还是放任不管呢？陈赢风一直在想，家里对于他的管教恐怕也太不上心了一点。学校放假的时候，他在回家和痛快地玩一场中摇摆了一下，当老爸说出“你快回来，我不想再吃你妈煮的菜。”这种话后他坚定地选择了痛快地玩一场。

　　略微从网上搜寻了一下，到处都是乱糟糟的组团信息，他最后敲定了自己的目的地。

　　“就去爷爷故事里的那个地方好了。”

　　地处江南地带，没有频繁地出现在各大旅游推荐上，可以自己悠闲地呆上几天之类的打算在陈赢风踏上旅游巴士的那一刻起就完全不复存在了。

　　假期无论哪里都是一样，人潮汹涌呼啸而过，寸草不生……

　　到达目的地后，他蹭着导游听了一些简介。无非是一类“清朝古镇，原汁原味。让您尽情欣赏江南风光。”之类的介绍，还不如自顾自逛一逛来的实在。

　　游客很多，但比起黄金周的客流来还算舒坦。他不禁想起上次在黄山排队下山的经历，差点眼前一黑。四处打量了一下周围，一条貌似平静的河流横贯在整个镇上，水质还算干净带一点翠绿色。建筑是典型的南方风格，精致清幽稍欠气势。

　　他站在一座寺庙前面觉得疑惑，红色的墙体包围了整个建筑只在前面留下一个开口。乍看之下同全国各地的寺庙并无太大差别，只是墙根处明显露出的青灰色石砖上几乎腐蚀殆尽的纹路却和寺庙的气氛显得格格不入。陈赢风蹲在墙角仔细地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什么门道来，他一个学医的原本就是门外汉。等到脚酸的时候他才站起来，看见门前不知什么时候立着一个老和尚，红黄的袈裟半阖着双目看着游客一群一群在四周拍照吆喝。同样是一种静止的姿态，别人摆的是pose他却是透过那双眼延伸出来的视角仿佛可以扩展到360°甚至广阔到无从描述。陈赢风明明面对着和尚，却想不通自己的视线为什么可以穿透躯壳来到和尚背后，从院落当中望出来，一个和尚的背影狭小的门，温和的子芽河与热闹的人群。有青烟袅袅蒸腾在尘世上方……红色的、黄色的、绿色的，属于人间的色彩。

　　陈赢风举起手中的相机，半天没有按下快门。有些画面是需要用思想方能记录。

　　那天，他没有入寺参拜。一连五天，每每从经过那道红色的墙壁都觉得心下一阵酸楚，怕进去才
　　发觉那不过是自己的一个幻想，里面依然会有一些四不像的和尚，骗人的法师，需要用金钱买来的许愿。

　　如今那么多年过去了，他离开了校园离开了年少的一股骄傲，人人都赞他年轻有为能言善道，他还是固执地在心中想“那是禅吗？”他不知道，永远也不会知道。

　　姜堰归看到陈赢风的时候，对方换轻便的服装，背着一个大包就出门了。

　　“你再看，我就要收费了。”

　　姜堰归尴尬地收回视线，理了一下衣摆。

　　“原来你是这个样的。”

　　“难道你以为我应该穿戴精致，拎着小皮箱仰着头说“对比起，我从来不坐二等席。”吗？”

　　“也不是。”

　　一下子就被戳中心事，姜堰归淡淡地扭头看风景一边在心里想“这家伙真的不会读心术吗？”

　　“我可是从非常年轻的时候就习惯四处旅行了哦。”

　　陈赢风将相机拿出来拆卸、检查、清洁，一丝不苟。

　　“咦？”

　　姜堰归郁闷地看着摆在桌上的镜头，至少有三种不同型号。

　　“我们可不是来旅行的。”

　　“我就是手痒了，那么久只拿着手术刀的感觉真糟糕。”

　　“看起来很专业的样子。”

　　“那是当然咯，这个镜头现在市面上已经停产，果然还是×××的镜头用着顺手……”

　　陈赢风如数家珍地介绍着他的宝贝，流畅地不带任何压抑地轻松畅谈着，上扬的眼里充满了光泽。姜堰归想，也许这个才是陈赢风吧。在医院的那只是陈医生而已。

　　两个人说说笑笑，尽情享受旅途带来的放松。

　　和这个人在一起还真是没有紧张感，这家伙真是医生/律师吗？

　　这一刻两个人同时修正了对方的印象。

　　“你会不会无聊？”

　　“不会，很有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