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凭谁问，世间美 你看下面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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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心没买成，我回到别院的时候手炉已经凉了。
我原以为那个女人是怕我的，谁知道我转身要办正事的时候她居然开始跟在我身后泼妇骂街，什么卑鄙无耻、什么□□下流，如此云云，不胜枚举。走是甩不掉她了，索性我就跑。结果她腿脚倒硬朗，在我身后是边跑边骂，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如果下雨，千万不要跑，因为跑得越快淋得雨越多。
心中顿时清明，刹住步子赶紧挪到一边，后面那女人果然没停住，噌噌的在我面前滑倒。这一滑不要紧，她的口罩给滑掉了，我看到了她满脸惊悚的疤痕，犹如看到两个剑客斗武时刀剑划过的痕迹，依稀还能分辨出一招一式中铮铮的声响。
我从未见过甚至未想象过这么恐怖的伤痕。
但是这个人，我却熟得很。
“战公子，这位是我的后母。”见战别终于从后进出来，我站起身来。
以往战别收留我请我吃饭睡觉看活春宫，还允许我蹬鼻子上脸，大抵是因为我无父无母，亲人都被杀害所以可怜我，现今我找到一位亲人，即使身无长物，他大概也不会收留我了，该是让我离开别院了，如此说来，客气点总是没错的。
见他一直不说话，我抬头看他，他正皱紧了眉头看着我。不得不说，两年光阴，那个带着点柔弱的公子哥变得雄姿英发了不少，眉头一皱竟让我心上一揪。见他还不说话，我便想岔开话题。
“以后……”以后我们便离开战府，另寻他处，不再做打扰。
“香露，安排这位夫人住下，泠泠你跟我来。”掷地有声，他不容置疑的打断了我，露出了很少在我面前展现的霸道。
他这一发话，我还没反应，后母却簌簌的抖起来，全身性的细密的带着感情色彩的颤抖，难度系数五颗星。
我莫名的看看后母，又看看战别，他眉头皱的更甚，眼里同样带有感情色彩：深深的厌恶。我真的从未在人前见过他这幅表情，他一向很会隐匿自己。
我松开按在后母肩上的手，转身要跟着战别走，身后突然暴起那令我耳鸣的尖叫：“贱人，我杀了你！”接着我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后倒去，是后母抓住了我的腰带。
就在我感受到后颈传来她手指的压力，听到她连声的叫我“贱人”时，突然觉得很困倦，很疲劳，像是已经活了一辈子一样感到厌倦。
想睡了。
阖上双眼前，最后的影像是战别白色绣金丝的衣袂。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母亲留给我的玲珑在滴血，母亲捧着它满脸泪痕，对着我说：忘了，都忘了吧。然后她脸上的泪痕变成一道道裂缝，把她的脸割裂成一块块细小的碎片。叮的一声散掉了。接着我后母走过来，冲着我喊：“小贱人！”“骚蹄子”“万人骑的种”无休止的无意义的叫喊，喊得我心都颤起来，它晃啊晃的，好像缺了什么东西，并不满。
我还梦到父亲，母亲在他身下不自主的摇摆，像极了战别那次表演的春宫，父亲一边做着那事，一边赞美母亲的脸有多狐媚，身体多诱人。可是母亲好像很痛苦，因为我看到她流了眼泪。而父亲的表情那么得意，就像窃得了什么东西一样。这让我觉得莫名的很不舒服。
最后我梦见了自己，年复一年穿着同样的一件衣服，夏天晒出盐渍，冬天无法御寒，一年比一年短一些，后来后母身边的丫鬟换下来一套旧衣裳，刚好合身，我就拿来穿，被后母发现，就打了一顿，从此没有晚饭可以吃。大概就因为这样，我才怎么都吃不胖吧，饿了好几年，也不是一时间能吃回来的。
就在饥饿中我慢慢脱离梦境。醒来果然觉得饿，战别果然在床边坐着，手里果然端着一碗热粥。
“我不用喝点药么？”又晕倒，我坚信自己是有什么病的。
“你又没病，喝什么药。”战别舀了一勺粥，轻轻吹起来。
“可是我晕倒了啊……唔……”一勺温粥打断了我的争辩，我刚想说话就又来一勺，再一勺，直喂到一碗粥见底，我也忘了刚刚要争辩什么了。
“你看，这么能吃，哪里是有病的样子？”他总是这样，和我打太极。
“好吧，我后母怎么样了？”既然他说我没病，那我就没病吧。
他突然不说话了，眉头又微微的皱起来，看着我，不说话。是我说错什么了么？
“泠泠，你不恨她么？”他声音低低的。
“恨？”我仔细思索了这种感情，我知道它，但是我大概没有。
“她从小虐待你，你没有一个大小姐应该有的日子，没有丰足的衣食，甚至不认字，都是她造成的，你不恨她么？”
听着他这一席话，我又开始犯困，眼皮瞬间就要重新合上。
一个又软又凉的东西一下子贴上额头，灵台顿时清明，困意渐消。
“泠泠。”
“嗯？”
“我为你做了一副画，想不想看看？”
此情此景，大概也容不得我说不想：“当然想，看看我又丑成什么样了也好。”
鼻子被刮了一下，头顶的人声道：“又妄自菲薄。”
我心里一声长叹，我是真的长得不好看。
看着他起身拿画，我争辩道：“我后母脸没花之前，那才是美人。”
他身子一僵，似是不屑的哼了一声，才拿了画重新坐到我身边。似乎上次我晕倒起来他也给了我一幅画，每晕必画么？战别你当真好癖好。
画卷徐徐展开，画中的女子穿着迤逦委地的白色狐裘，头上盖着狐裘连的帽子，手捧紫烟玳瑁手炉，纤细的身子窈窕了身后的白雪城郭。涵烟眉下一双迷蒙乌黑的眼睛望着画外，眼睛用工笔描绘过，连睫毛都相差无几，冻得微红的鼻尖用的是磨散的粉砂，水红色的唇线像是颗诱人的樱桃，嘴边仿佛还依稀呵出白气。这样看，画工是极好的，只是画里的人，怎么看都无法喜欢上。
“如何？”见我看得入神，他似是欢喜。
“画的是极好的，只是用在我身上，可惜了。”我一向实话实说。
“你什么意思。”语气急转直下，就知道他听不得直言。
“算了，画的很好。”我收起画，捧还给他。
他却没有接，只是望着我手里的画，直到我碰的手酸，微微颤抖。
“这画，原是打算送给你做……”他欲言又止。
“这礼太重了，送点吃食就好。”语毕，我又生懊悔，我这不是摆明了不想要么？这叫他怎么下的来台啊。
果然，房间里又只剩下沉默的呼吸声。
半晌。
“你不仅没有恨，你还没有爱，好极。”
他就留下这么一句话，便起身走掉了。
看着他白的依然雪白，金的依然耀眼的衣袂，我有点怅然若失。
之后的三天里一直没见着后母，却是钟离家的三小姐来拜访。
三小姐看着比我小一些，却是和我一样的瘦，说起来我们长得有几分像。她一进来那红彤彤的鼻尖，更是和战别画中的我绝类。这样我倒有些可怜她了，这长相定然是不讨喜的。
“钟离小姐。”她的眼睛却是分外明亮，就如同晴夜里的星子一般熠熠生辉，衬得整个人都不同了，一时间我竟然忘了该说什么。
她却明快的一笑：“叫我玥吧。我也不跟你见外了，清莲。”
这一声清莲把我叫懵了，这一声唤把我们之间初见的距离拉得无限的近，却也是危险的象征：她知道我。而我，早应该死。
但是所幸她来了，她若是不来，我便不会知道，自己也有那么点与众不同。或者说，有些神经病。
“清莲，你看我，美么？”她板起脸来，实在算不上美，和我相像的，大抵都算丑。
我点点头，人家是客人，总不能拂了面子。
“说实话。”她似是知道我内心的想法，我还怎么瞒？
“不美。”
“因为和你相像？”
“对。”
“谁告诉你你不美的？”
“都这么说？”
“谁都这么说。”
“我这么说了？战公子这么说了？你们家香磷、香怜、香露、香菱这么说了？”她笑的越发开心，仿佛遇见了有趣的事物。
“都没有，可你们都是哄骗我的，我父亲、我后母、整个曲家都这么说。”
“清莲，暂且忘了他们说的一切，说你美的说你丑的都忘了，随我来。”明黄色的裙角在转身间飞扬起来，撩的我也想一同飞扬起来。
她将我带去了倾城楼，我这才知道，这银城的销金窟，竟然是她的产业。一个这么小的女孩子，一个这么大的青楼。
在倾城楼里，我俩未施粉黛站在二层凭栏而立，很快便有纨绔翘首观之，起初我以为是见我俩丑妇才好奇，可是下面议论的动静大起来，我才清楚，他们在讨论我们的身价。现在一等一的红牌一晚能竞到五千两，我没听错的话，我们两个加起来将将4万两银子。
这世界上什么都不靠谱，银子靠谱啊。抛开米面油产量增减带来的通货膨胀和通货紧缩不谈，金钱才是衡量一切的价值尺度。
这么说来，我们倒是红牌中的红牌。
“清莲，你是不是觉得，倾城楼的红牌也不过如此？”
“是啊，干瘦干瘦的，不富态。”
“清莲，她就是所谓的美。这个美呢，是一种念想，念想上觉得自己美的人，周遭的人多多少少会觉得她美，而你我的美不是我们念想上的，”她垂眼看了看楼下的人，“而是所有人的念想上的。你看下面那些男人，我们笑一笑，他们就愿意大把大把的扔银子，这简直说明一切了，我们在他们的心中美的无以复加。”
说完她牵着我的手便要走了，我回头看那些男人，他们随着我们的步伐调转着目光，这感觉酥酥麻麻，甚是新奇。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凭谁问，世间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