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玉碎》霜冷华月

9、第九章 梦回

　　熟悉的血红色彤云，熟悉的骷髅，熟悉的水仙，熟悉的暗青色眸子……怎么，我又做了梦吗？
　　“你是谁？”阿素问，全然没有意识倒自己竟然可以在这个梦境里开口说话了。

　　“妖魔……是永远不会遗忘的……即使是孟婆汤也不能抹消我们的记忆……才区区几千年过去，我君，你怎么会忘了我？”那双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暗青色瞳眸缓缓回答，神色间，多了几许意外。

　　“我认识你吗？”阿素看着水中的眸子问，然后发现，自己的倒影里，那株骄傲的水仙，似乎有什么不对。仔细看了一回，才发现，水仙中心那三片金黄的花瓣，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少了一片！莹白的花瓣中间，只余下两片零落的金色，难怪今天看这水仙，总觉得有点淡淡的残缺在。水中的眸子里，疑惑的神色越见的浓了，相像是略略思索了一下，里边竟然又多了点憎恨。

　　“该死的人魂！”那瞳子低咒，随即又轻问，“你……不知道自己可以抬起头了吗？”

　　可以了吗？阿素小心的转了下脖子，竟然真的能动了！能重新掌握自己身体的感觉真好，阿素开心的想抬起手习惯性的去撩头发，……不能动？她不死心的又试，然后听见瞳子无奈的叹息，于是自低了头去看——颈项下面，竟然是水仙翠绿的茎叶！……阿素脑袋里顿时出现了一幅诡异的图画……一棵水仙上，顶着自己的头……人头水仙？！当时就是一身的冷汗。

　　“唉……你就不能看看我吗？”那声音幽幽的叹息，一丝淡淡的无奈在空气中飞散，“都胡思乱想些什么啊。”阿素抬起头，不意外的，看见水底森森的骸骨骷髅，许是看多了，竟也不觉得害怕，倒发觉那一池静水竟然难得的清透如水晶，池底的泥沙骷髅俱纤毫毕现。现在很少会有这么清的水了，阿素在心底感叹。

　　“当然没有，妖魔比人类更懂得应该如何与自然相处。”那声音懒懒的回答，“别疑惑，我可以听见你没有说出口的话。”阿素直觉的看向声音的来源——她心口猛的一窒，顿时有温热的液体从心底直冲上眼底，不自觉的，就有水滴晶莹成泪在腮边滚落。

　　那是一个干净俊俏的男子，娃娃一般纯稚的面孔竟然能够奇异的协调着修长的肢体，抿着唇的面孔初看是孩童样的纯真，细看却又有着时间镌刻的睿智，难以想象，稚气和睿智竟然可以在同一张面孔上同时展现，却又能让人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存在。一头不属于人类的，青莲色的长发柔顺的散落，在骸骨和血泥之间铺散，却洁净的连丝尘埃都不曾沾染。直觉的，认为这样美丽的发丝应该是有着什么东西在上陪衬，于是没有思索的，问，“你束发的丝绢呢？”问过，却连自己都讶异，为什么？男子挑了挑眉，神色里似乎亮了一亮，眼底飘过不知名的情愫，张了张嘴却终于没有说话。

　　一身纯黑色的衣服服贴的勾勒出他优美的轮廓，但是却强烈的辐射着悲伤，浓烈的，内敛的，深沉的悲伤。是谁？竟然忍心让这样优雅俊俏的男子浸泡在几乎不可救赎的哀伤之中？阿素的心，莫名的疼起来，几分不舍，几分疼惜，像是看见自己心爱的东西被人毫不怜惜的毁损一样的疼着，似乎，还有淡淡的内疚……

　　男子定定的看着阿素，忽的起身走到她面前，半跪下身子，看着阿素的眼睛认认真真的问：“我君，你是在怜惜我吗？我现在的容姿，可还入你的眼？”“啊？”阿素莫名所以的看他。

　　男子微叹：“我君，人魂对你的影响会有这么大吗？”阿素愣愣的看他，这个男人，竟然连叹息的样子都能那样的，美丽！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他眉梢眼角尽是浓的化都化不开的哀愁？阿素很想很想伸手去抚平他的眉头，可是，她依旧半分都动弹不得。

　　“我是问，在你眼里，我的容貌可还算是一般？”男子凝视她良久，方又轻轻的问，像是怕吓到她样的小心翼翼。

　　“一般？！”阿素低嚷，“你要是算一般的话，那天下的男人都不要活了！”

　　男子闻言，神色间竟然突的明媚起来，他热切的问：“如果，如果我将自己作为礼物送给你，你是否愿意回来？！”

　　“礼物？回来？”阿素疑惑的重复，这个，应该算作美梦吗？这样俊俏的男子，竟然想要做自己的礼物？“怎么你说的话我都不太懂？”她犹犹豫豫的问。

　　“这里，原本就是你的家园啊，我君。”男子叹息，“我也原本就应该是属于你的，心和性命都是。”他右手轻扬，从他手掌挥过的地方开始，血红的景色潮水一样退去，显露出的，是一片银色的天地。

　　“这里，一直都没有改变，这才是它原本的样子。”男子低声说。

　　而阿素，在那一片银色天地缓缓展现的时候，就已经听不到任何的语言了，她微颤着口唇，只觉得想要号啕大哭一场。这片景色，好熟悉，好熟悉，好像已经在心底铭刻了无数个轮回，那样的眷恋，那样不肯放弃的记忆，即使是生生世世被孟婆汤反复的冲刷，也依然没有丝毫淡忘的景色啊，竟然真的，再一次在眼前展现——那满天飞舞的点点银光衬着一地挺拔的银色树干，翡翠一样碧绿的叶子中，游走着翠色脉络的银色花朵馥郁的盛放，她想起来了，这里，是她的花园，她的世界，她记得她曾经在这里和很多人一起欢笑玩闹，但是，那些人是谁？

　　呆望着眼前的景色，莫名的熟悉和一种久违的温暖潮水一样自心口漫延，甚至，连水仙的叶子都在微微的颤抖，好怀念，我的家园。我的世界。

　　当第一声啜泣不受控制的溢出口唇的时候，所有在风中摇摆的树似乎齐齐一怔，所有的叶子细碎的翻转，竟然像是一同的，向着这边看了过来！似乎整个世界，一瞬间，彻底的安静下来，男子依旧半跪在她面前，眼里，泪光闪现。

　　“我君，翠银树依旧，认得你。”男子的声音里，似乎有了哽咽。

　　像是在应和他的话一样，本来静止的，银色的树木们，突然猛的颤抖了一下，像是同时惊喊了一声一样，瞬间爆开了满天的花雨！枝叶间，再没有一朵哪怕是半开的花朵，那些树，竟然是在一息之间全部盛放，无数银色的花瓣比午夜的烟花还要绚丽的盛放在高远的天空！阿素甚至觉得，当那一蓬银色花瓣突然爆开的时候，似乎有震动天地的爆响不是从耳鼓，而是从眼底直接在心□□开！

　　我君！我君！一声声的尖叫伴着大声的哭泣直接传进阿素脑海，每一棵树的枝叶中都幻化出了一个纤细的，小小的身影，痛哭着向阿素飞来——我君，我们等了你几千年！

　　半透明的精灵们重叠的身影竟然层层叠叠的密集成了目力无法穿透的屏障，将阿素团团围住，大颗大颗的泪水雨点一样砸在水仙翠绿的茎叶上。阿素惊愕的仰起头，这究竟是什么样的等待，竟然能够让虚幻的精灵留下实质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