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她已经成为 ...
-
她已经成为他的妻子了么?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切像梦一样,美妙而不真切。
她忽然有些怔怔,眼前恍然浮现着的是他们的从前。
一只鹦鹉,那时的她居然给他一拳,“死寇仲!”
咬牙切齿地擦着嘴角的仲少爷,还有挺起胸膛其实心里些微惴惴不安的自己。
他们当时并不知道,一个谁都想不到的未来正在等着他们,“死寇仲”和“男人婆”,会在以后成了亲。
“怎么不盘发?”是那人在镜中挽起自己的头发。从前是她的兄弟,她的朋友,而现在是她的,丈夫?
“一定要盘?”她躲闪。
“当然要盘,好让所有人知道你是我寇仲的妻子,旁人不准看,不准瞧。”
不准看不准瞧那难度是坐监牢,不和他计较,坦白道:“我不会梳。”
轻笑一声,“让夫君来试试。”她怀疑,“你到底会不会啊?”
寇仲一笑不答,跃跃欲试取过只发簪,执起梳子细细梳理,梳子上扯下些断发,他动作顿住,只当看不见,放慢了速度续又一点点轻顺着。
事实证明少帅天赋异禀,梳个头发也比人高超。
云鬓高挽,她朝他转回头来,小脸多了几分成熟风韵。
“寇夫人可还满意?”
新出炉的美嫁娘怀疑:“怎么梳得这么熟练?”
他挑眉轻笑:“你夫君少时纵横马厩,打理马尾时无师自通,悟出来的。”
难怪他会挑马了,自己可从没去过马厩,都是人牵来给她,她不禁看他轻道,“你小时很辛苦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他轻抚上她的鬓角,“那从现在开始一点点说给你听。”
她凑近道,“好啊,不过别当我不知道,仲少爷肯定将些风光事迹都扣在自己头上,只可怜陵少只有给你收拾烂摊子的份儿,小心我以后找陵少核对。”她点着他的胸膛。
与他对视了一会儿,她收起顽皮笑容,手顺手抚摸上面前的绫罗绸缎,新婚的夫妇,都说该有一个新枕才能百年共枕。。。她从没亲手为他做过什么,心切地说,“喂,你说是绣花好呢,还是龙凤呈祥好一点,两个都是好彩头?”她瞧向他,表情颇为为难,好像真的在为这个问题好发愁。
那人脸上一派笑意,朝她做出副无辜神情,执起她手中的布料,扬了扬眉若有所思地说,“不如,一半绣花,一半绣龙凤,那就,万无一失了啊?”当然换得了她的一顿讨打,寇仲却在她手落在他肩头的那一刻握住了她手,朝她慢慢挂起一丝微笑柔声,“别太费神。”
她埋在他温暖赤裸的胸膛,抬头细数他的眉毛,手指轻轻划过他好看的轮廓,他的眼里是化不开的笑意,他们时不时交换一个吻,好像就这样到天荒地老。她觉得自己像个恬不知耻的坏姑娘,但是她想让他快乐,她想让他知道和他在一起的每天每刻她都是那样的快乐。
“——这里要装一张吊床,一对小情侣可以在这里睡午觉,晚上还可以一起赏月阿看星星。。。对了,吊床要大一点,要两个人睡。。。”
徐子陵步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情景。寇仲手环住她身体,把她搂在怀里,高高躺在桃花林中,姿态十分亲密。午风轻摇桃影,阳光和煦,桃花飘香,裹住了两个人,看起来十分登对。
他回想之下,上次一别,竟已是许久之前的事情,她却比从前见时瘦了许多,脸色苍白,容颜十分憔悴。可是寇仲始终带笑凝视着她,仿佛不见她憔悴神色,如同从前那样,两人你一句我一句,逗得她又气又笑,伸手打在他身上。子陵心中微动,知他这位兄弟早已陷在天下之争难以抽身,而此刻脸上是久违的温情,仿佛也只有对着玉致姑娘的时候。
桃花正开得烂漫,粉红粉白的花朵簇拥在枝上,轻风将花瓣吹落飘零,有几瓣正落在她发顶,寇仲伸手轻轻拂去。
只听二人得说话,“你又说要讲你小时候的事来着?”
“那你想听什么?”
“嗯。。。就说,怎么遇到你那时一点武功都不会,搞得我们寇少帅要东躲西藏那么惨,遇到傅姑娘之前你就没拜师学武么过?”
他眼中划下笑意,“还叫傅姑娘?”
她脸上微红作势不懂,“你叫你的,我叫我的。”
他一笑,说了下去,“怎么没有,不过一个个的都说我戾气太重,不肯收我,陵少被我连累。”
她在他怀里抬起脸轻笑,“哎呀,这可不是胡说八道么?你好好的又哪有什么戾气了?”
他停住,低下头故作不满看了看人,显得很有自知之明,“你夫君戾气是有的,不但有而且不少,不过放心,以后不会对你发作。”
她连连称是,忍着笑,“哦,不但有而且不少,你继续说。”
两人笑语声不绝,完全沉浸的幸福几乎让人不忍打扰,然而她逐渐困倦异常,声音低了下去。
寇仲徒然牢牢握住了她手。
涌入的热度让她惊醒地睁开眼,恍然看他,“寇仲?”
寇仲看着她张开的眸子,终于心慌地紧紧拥她入怀,听着自己砰砰乱跳的心脏,“玉致。”暗哑着声喘息,心里尽是心痛,语气全是焦急。玉致。。。
她看着这人从前战场也从未有过的惶恐神色,作势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抬头朝他笑了笑,“刚才说到哪了?”
他心中一痛,拥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她看不到他眼里的伤痛,低头笑道,“说到你夫君拜师学艺,投入无门。”
寇仲抬起身来体贴地用绒毯将她裹住,紧抱在怀里,侧过身为她挡住着风,侧头看她微笑道,“累了?回去睡?”说话间抱住她跃下将她放到背上。
她双手揽住了他头颈,由他背下,然而手脚发软,一时竟连一点力气也无,她心中冰凉一片,“寇仲。。。”
他回头来,“怎么了?”
她眼圈终是不由红了,看着这人,“我成了废人了,现在说后悔来得及,我不会怪你的。”从前可以和这人跟出跟入,闯荡江湖,现在连走几步路都要他背着抱着。
那双含泪的眼睛看在眼里,寇仲眼中一阵剧痛,他笑了笑隐去,伸手到她脸上,“说了你走不了,我背你一世,你当我说笑?”
寇仲抱着她轻放到床上里,低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的睡颜,目光久久停留,她缺乏血色的脸仿佛半透明,嘴角带着安心的笑,像只安睡的小鸟儿。
“仲少,我们出去说话。”
他来回踱步,猛然撑在墙上,眼中翻滚着什么,“什么叫无法可医?难道连师姑娘都没办法?”
子陵道,“仲少,你冷静点。”
一股无以名之的伤痛使他身心受着万斤重石般的压制,他不知道这就是肝肠欲断的痛楚,“我怎么冷静,难道让我看着她——”他有可能永远失去她。这样的想法让他感到窒息,他并不是畏生怕死,也并不是放不下天下身不能死,失去她,纵然赢得天下所有战争又如何?而是看到丫头一点点消瘦下去,受尽折磨,心痛更像无数锐利的尖针不停在他心头,五脏六腑,割剐着。
子陵知他对挚爱关心情切,暗叹口气,按上兄弟肩头,“玉致姑娘所中之毒厉害非常,深入脏脾,已非武功可逼出,再者她也承受不住你我长生诀的功力,除非——”
寇仲猛然回头,“除非什么?就算我把天下翻过来也定会找到。”
子陵看着他慑人至极的目光,苦笑道,“我是说除非将解法一一试遍,只是此等烈毒须得以毒攻毒,”他顿了顿,看着对方沉默下来的神色,“只是你敢冒这个风险,又忍心冒这个风险么?”
寇仲却眼中忽亮如获灌顶,转首看人,他怎么早没想到,“我来替她试便是。”犹如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子陵在旁冷静提醒他道,“可是你知她所中毒性究竟如何,须知差之毫厘更足以致命。”
寇仲听着久久,颓然坐在台阶,彷佛一向强大的意志和自制力一下子消失殆尽。“说来说去都是没办法。”
子陵上前按住他肩膀,安慰道,“你也无须如此灰心,可惜樊前辈已然不在,我即刻与妃暄回去查阅典籍,或许另有办法。”
寇仲脑中混乱一片,看着自己的双手,半日才艰难吐出,“但愿如此。”
但愿如此。只有这四字。
却不知说给谁听,然而一个他不敢想的声音,她还可以撑到那时么,犹如在他眼中旋转,直到此时,他才首次觉得人力的无力,以前有任何事丫头都陪在他身旁,难道现在他竟只能束手无策?
子陵看着兄弟犹如一头困兽般的痛苦,大有狂态异状,沉默片刻,终于道出内心隐忧,“我现在另为担心的是你会因为了玉致姑娘的事,迁怒李唐,你该知道,两虎相争,胜负之分非一日两日,烧毁的将是整片山林,突厥人虎视眈眈,倘若给他们趁虚而入,他们打的是以战养战的消耗,一旦边塞城池尽成瓦砾残恒,将会给中原酿成不可收拾的后果,更会影响到后世百代,那结果是你我都担当不起的,仲少,你更握有少帅军上下这许多人的命数,天下之事,你亦该早有决断才好。”
寇仲眼中定住,逐渐深沉似海,玉致如何会有此劫,他娘的李渊老儿亦想借杨虚彦之手除去他,整件事便是一个陷阱,他去时便已知道,只是他绝想不到,想不到结果。。。他眼眸深沉,却又是傻丫头替他受劫,这笔帐还没同他唐室算!他同李唐之间的仇怨已是倾尽五湖四海的水也难以洗净。
他眼中带着一种冷冽坚定,转过目光看着对人,“子陵放心,只要玉致无事,”他眼眸微沉,终于沉声,“我也不想她失望看错,嫁于的是一个罔顾天下安危不顾的丈夫。”他从来认为他和李世民无可并存,只能以一方的败亡来解决。但陵少说的不错,此刻想要胜出,他确是同样力有不逮,强分胜负,非再较个十年不可,他一意争霸,在洛阳时,就因他的自私让她误会,他已经险些失去过她一次,他去痛恨李唐的同时,其实他自己也是同样的无所不用其极,他一意建功立业,如今反而害了她,那男人婆最是善良重义,又为何要受如此折磨,这是不是就是对他的惩罚报应?
——只要玉致此次能够无事。。。
否则,这种可能性他禁止自己想下去。
子陵见着他从未有过的失魂落魄,只能安慰道,“看来玉致姑娘身系天下百姓的福祉,如此便是为了天下,为了兄弟性命,我和妃暄也得尽全力。”
寇仲知他安慰,感受着徐子陵对他的关怀,转头一笑道,“一世人两兄弟,知你够意思的。有个慈航静斋圣女帮你,想不信你也难了。”口气中却透着羡慕。
子陵看着语带笑意的寇仲,知道他又像以往那样用夸张来掩饰内心的痛苦,心中叹息。
送走陵少的时候,她轻点着那人:“以后不许叫我寇夫人,搞得我都没名字了。我宋玉致就算没什么本事,那也是世间独此一枚的。”
嫁了人就会不同么?就不是自己了么?刚见到自己换作少妇打扮时,陵少他们仿佛第一次见到她一样从头看到脚。旁边那位当然不知道尴尬为何物,将她一揽得意非凡:“吓到了?陵少啊,果然从小到大你都不及我动作快,兄弟我已是有妇之夫,羡慕也是无用,以后凡尘俗世莫来找我。”
被看得脸红:“又不是第一次见面。我还是我,又没变得不同。”
陵少正经道:“当然不同,以前你是宋玉致,现在你是寇夫人,以前是朋友,现在是嫂夫人,自然不同。”好好的老实人,和无赖久了也一起欺负她。
那人看着自己笑得温柔:“好,那以后这样介绍,宋玉致还是天下间独一无二的宋玉致,不是寇夫人。宋小姐玲珑剔透举世无双,她旁边这位英俊高大玉树临风的是自然是她的好夫君,姓寇名仲。从此宋玉致不是寇仲的,寇仲永远是宋玉致的,这样可好?”
此后那人似乎轻松非常眉宇间烦恼尽消,日日送来军情急报也不再看,每日与她聊天玩笑,自那人当了少帅后她好像从未见他如此轻松开心过。他的目光再没离开她身上,她却知道时日快到了。
这日日头正好,他们躲在树阴下下棋,少帅也有点怀念能把对面的人杀的丢盔卸甲的自己。
“怎么你这只小白兔这么迟钝,还下这里?”眼中是柔柔的无奈。
她托住腮,“你管我。”她只是想再多看看他这幅表情。
结果自然又是她被杀得大败。他看着对面作势回想,“这是第几件衣服了?夫人一连赖账几次,可该一次付清了吧?”他笑得不怀好意。她瞪眼,早之今日,无论如何也不该想出脱衣服这便宜无赖吃亏到底的赌注。
正想反口赖账,突然间天旋地转,脚下一软,她看到那人抢过来恐慌失措的表情。
她好像被拖进恶梦中,置身冰天雪地,追赶着自己要将自己拖进无尽的黑暗,她大声叫喊,梦里她找不到那人的身影。
一丝光亮把梦境扯碎,带着熟悉的温暖拉扯住自己,醒来时自己正在那人怀里。她动了动麻木的手脚,那人翻滚着目光怔怔的绞了自己半晌,猛然把头埋进她的颈项重重的匀着气把她揉进身体,他的胸膛不停起伏抱住她的手臂绞着力度有些发抖。
她不由努力抬起手碰了碰他的面颊:“寇仲,我。。。我睡着了么?”
身后狂乱的心跳渐渐平复,他贴着她的脸颊轻声:“嗯,睡了一会儿,做什么好梦了?”
原来是一会儿么?为什么眼前的人会憔悴这么多?
她望着他笑:“我梦到我们生了三个孩子,两男一女,我要教他们读书写字打算盘,你偏偏要捣乱,成天教他们打架闹事,习武斗殴。我要教训他们,你还不让,这不是欺负人么?”
他亲了亲她的额角轻道:“原来我有这么坏。”
她想伸出手来:“你不知道么?你仲少爷是天下第一的坏蛋。”
“寇仲,我有些冷。”她躲进那人的怀里。
“回屋就暖和了。”
将人轻轻抱起,只是寇仲一连七天七夜不眠不休早已筋疲力竭,浑身脱力之下,登时眼冒金星手脚发软,幸好他眼明手快,不着痕迹的将人捧住,笑道:“你可又重了些,还是少吃点,你夫君都快抱不动了。”
从未见这人如此憔悴,玉致如何看不出端倪。这次是侥幸得以不死,可是自己毒发的时日一次比一次近,昏迷的时间却一次比一次长。这样下去这人又能坚持到几时,能救回自己几次?再有几次呢?假如下次自己一月半载不省人事,他也要这样么,可是要让他陪着自己一起死了?
他的衣服有些散了针脚,她去取了针线,她一向不会这些也忘了学,记得这人从前还为此嘲笑过她。她不由笑了笑,那时他说什么来着,对了,他是说她人已经像个男人婆,又不会针织,人又粗鲁,都不知怎么嫁人。。。
他却轻轻握住她的手,“你别费神。”
她挑眉,“江湖百晓生也不能抢老婆的针线活。”
他专注的看着她笨手笨脚的挑着针脚,“那夫人小心些,可别错手将夫君了结了。”
他大声呼痛,她放轻了手脚,其实根本没有扎到。
他只是喜欢看她轻手轻脚的样子,想逗她笑,她知道。
烛光将两个人的影子绞在一起,永不分离。
她靠在他的胸膛。
她希望他们是那浮游,朝生暮死,这样就算过了一世了,自己也终能陪他一辈子。
可他不是浮游,这个人和自己不一样,一世那样长,他可以再创造许多奇迹,盖世功勋,受万万人敬仰。他应该有一生的时间去完成那些理想,应该风风光光的活到八十岁。
他胸前的箭伤已经淡了许多,时间久了,再痛的伤疤也会愈合,变淡,最后消失不见。他还会遇到很好很好的姑娘,她们会像她一样敬他爱他心疼他,时间久了,等他们相处的和自己一样长,他也会把她们放在心尖上。他本就值得最好的姑娘去爱。
寇仲会疼痛会受伤,可是伤好了,寇仲还会是寇仲,那个意气风发,神采飞扬,斗志高昂的寇仲,一如扬州初遇的那个少年郎。她的眼神渐渐柔和,焕发出光彩,嘴角也露出温馨甜蜜的笑容,自是想到了同他相识以来自剑拔弩张到两情相悦的甜蜜时光,她这一生只对一个人了解的最透彻,她看得到她走以后,他的痛苦崩溃,但她知道他会走出来,他从来都有一颗最坚强的心脏。她甚至可以看到十几年后的他,在她看不到的以后,两鬓斑白成就旷世的伟业,或许有着寂寞的眼神,那将会是宋玉致这个人留在他生命里最后的痕迹。
噼啪声间,烛光终是不甘心的灭了,留下了一室黑暗。
她轻抚上他的脸庞,放下他仍在她腰间的手,他睡得很沉很安稳。
她在新换的蜡烛里点了些药,他从不防备自己,当然不会知道。
“好姐妹。”她亲了亲他的额头。
“好兄弟。”她亲着他直挺的鼻梁。
“好朋友。”她吻着他闭着的眼。
“好知己。”她吻了吻他的脸颊。
“好夫君。”她轻轻印上他的唇,泪水滑落,沾在他的唇上,原来真的很咸。她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熟悉睡颜,也许到了下一世的时候,我还会在史书上再看到你,知道你以后所做过的每一件事。她朝他绽出一个尽可能美丽的笑容,就是这样浮想联翩地期寄着,希望最后留在他印象里的,是一个笑脸。
“再见了,寇仲。”再见了,这个占据了自己一生的人。
翻身上马。
那人曾找过她无数次,以前每次虽然自己嘴上说着再见,心里都在偷偷企盼他来找自己,来哄自己。
这一次,她终于从心底盼望永远不要被他找到。她要去一个,去一个,他永远找不到地方。
策马狂奔,去得再远些,离他再远些。。。
拍马疾驰,两旁的景物倒退着,她离他越来越远,他的温度似乎还在她背后,像是他在背后抱着,带着她去天涯海角。她以为她会害怕,害怕孤独,害怕去一个没有他的地方。她以为她会哭,他总是说她是爱哭的,但她没有。她庆幸她这一生,从未比此刻更加勇敢。
她不害怕,是生是死,她永远陪在他身边。
他这一生从未这样快过。
自那日转醒,伸手一抱却抱了个空,园中各个角落也无踪影,心已下沉。难不成是有人掳了去,自己的功力绝无可能无知无觉。闻了闻残余的烛灰已知问题所在,她。。。她是自己走的。
他企盼这只是她和他开玩笑让他着急担心,可是,可是她重伤之下又能到哪里去?又或是她想家了,自行回了岭南?星夜快马赶回岭南,他径直冲入,一颗心渐渐冰凉,她不在那里,没有回去过。
眼见时日一天天过去,离她毒发的时间越来越近,倘若毒发之时,自己不在她身边。。。他不敢想。。。
他不眠不休发疯一样的找遍了她可能去的各个角落,又哪里找得到半点踪影?
眼看第十天的太阳升起又落下,他心中说不出的恐惧害怕,只觉有什么东西在离开,他抓不住找不回来,那是血肉剥落的感觉,耳畔似乎能听到筋骨铮铮敲断的声音。
她可能去的地方。。。她可能去的地方。。。
是了,扬州,扬州,他为什么没想到?他们在那里相识,他曾在那里找到她,他在那里第一次对她说嫁给他。她一定舍不得那里,一定会回去看看。
他这一生再未这样快过,如同在追赶着什么。
“——把车底那两个小贼捉出来。。。身逢乱世,不知道多少好人做了贼,随便教训两下就好了。。。”
“——换了衣服,果然变成个男人婆。。。”
“——百美图,百丑图就有你份。。。”
“——如果我将来找不到如意郎君,就凑合一下选你吧。。。”
“——嫁给我,我一定会比那个李世民对你好一千倍一万倍。。。”
“——我答应你,以后不欺负你。如果你走不了的话,我背你一辈子好吗?”
“——如果我丢下你,就罚我娶不到老婆,最后还是要回来娶你。。。”
不知是第几匹马,马上的人却似无知无觉,不知疲倦。
他只看得见,路的尽头,她也许就在那里,轻嗔薄怒,在等着自己想尽办法哄她气她欺负她好好。。。爱她。
破庙酒馆河边,栈道行馆林间,他寻了千百遍。
每当有相似的声音,相似的身影,他心中便是一震,玉致,赶过去搜寻观望,却每每失望。如此游荡了半月,然而每过一日希望就少了一分。似有一个人一刀一刀将他心口砍剐得鲜血淋漓,每砍一刀都在对他说,她已经死了她已经死了,没有你在身旁,她怎能撑过这许多时日?那你为什么还不死?你为什么还活着?但心底又有一个人在不甘心的呐喊,我不信,我为何要信!她还活着,在他找不到的地方好好活着,只是他没找到。这样的想法整日在他脑海里撕扯争拔着。
她恼了,他可以等她气消。他们斗气,他可以哄着她。她如不愿,他可以强迫她。她不爱了,他可以抢回她。她走了,他可以一千次一万次的去找她,可是这次呢?这次他要到哪里再找到她?他要去哪里再寻她回来?
一个人如果不在了,他要到哪里抢她回来?
玉致,你还说不了解夫君我?你知我寇仲不信天不信命,只要心中仍有一丝希望,即使知道如梦幻泡影,也不能甘心赴死亦不能甘心就戮,是么?是这样么?
最好,最好怎样?最好有一个武功高他千倍百倍之人能一招之内将他杀了让他无从反抗,否则但叫他有一线生机,他仍会拼命活下去。只因他心中存着万一的侥幸,倘若她真的得以大难不死,自己又死了,这世上又有谁来照顾她疼爱她?那假小子也会哭的很难看。思念成狂之时,竟恨不得立刻能见到那人尸身,便能毫无牵挂立时了结了自己,结束这无穷无尽的折磨。
一个月。。。
两个月。。。
三个月。。。
“——这叫盲公饼,当然是闭起眼吃的饼。。。”
“——看你整天蹦蹦跳跳,和小白兔差不多。。。”
“——别说不喜欢啊,我在扬州时路过见到,特地买给你的。。。”
盲公饼,小兔鞋,走过的地方,满眼的都是熟悉。。。卖饼的卖糖的,都在原地。
破庙酒馆河边,栈道行馆林间,他依旧寻了千百遍。
又是一年春天,枝头又泛上绿芽,和某些记忆重合在一起,那些快乐的,幸福的,伤痛的,难忘的。
一切都该从新开始,他也该出发了。
很好,既然她希望自己等下去,那他就如她所愿,不管她是生是死,他永远等下去,直到他也死了。
只是。。。
他会等下去,只是他寇仲从来不是心甘情愿苦等寒窗的傻子。
“玉致,我曾经找过你千次万次,这次我找不到你。。。我也不会再去找你,从今往后,换你来找我。我说过我要做天大的坏事都会告诉你,你如不喜欢,便杀了我。你一定还记得。”唇边染上笑意,平静而疯狂:“从现在开始,我要做尽天下你不喜欢之事,你如恼了,就快快来杀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