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是无晴却有晴》上青天

7、第七章 雨

　　雨又下了三天，到第四天才放晴。
　　外面春雨绵绵，晚晴却觉得自己快要枯萎了。自从和选华在戏院里见了一面后，她就在盼望二太太的电话，似乎只要二太太来电就意味着他们能够再次见面，然而电话一直不来。她又在想，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不好的念头总是窜起。
　　于是，每天《南国晚报》一送到别墅，晚晴就战战兢兢的打开细细阅读。她害怕会在社会版或者别的版面找到某某横尸街头的新闻报道，幸好这样的新闻始终没有看到，倒是关于楼正南的行踪见报居多。
　　晚晴觉得不可思议，楼正南是军情处的最高长官，掌握着太多南国与北国的军事情报，这样一个警醒的人怎么可能大大方方的将行踪告知于众，肯定是用来迷惑人的。晚晴对此嗤之以鼻。
　　可是二太太为什么总不来电话呢？

　　正想着，周妈就从外面领进了几个人。晚晴一打量，正是吴军长府上的二太太。
　　“二太太！”晚晴一见熟人十分高兴，连唤人的音量都提了不少。
　　“晚晴，我来做客你欢不欢迎？”
　　“二太太能来这儿，真是蓬荜生辉了！”
　　“可是方才还有人不让我进呢。”二太太有些愠色的看着周妈。
　　“二太太，不是我不放您进来，实在是楼先生有吩咐，外人一律不许进这儿的……”周妈赶紧辩解。
　　“呦，我是外人，就怕拐了你家小姐是吧。我堂堂军长夫人，难不成还是个拍花子的？”二太太有些恼怒起来。
　　“二太太，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妈，上茶。”晚晴支开她。
　　“吴夫人，请坐……”晚晴邀请她坐到小客厅的沙发上。
　　二太太坐定后挥了挥手，“别叫我吴夫人了，显得我俩生分。”
　　“慧能是我的法号，其实我还有一个俗名的……”二太太正要说起，周妈端着茶进来了。
　　上好的明前龙井，在青花瓷杯中绽放，和着水上下缠绕，溢出缕缕清香。
　　二太太揭开茶盖沾了沾唇，旋而想到些什么，放下茶杯后说到：“今日老吴公务缠身，我也没有别的去处，那些太太们整日只有斗花牌搓麻将无聊死了，这不就赶到晚晴你这儿来玩玩，顺便蹭饭。”说罢大笑起来。
　　“吴夫人说哪里话，前几日我还去贵府叨扰，吃了一顿满汉全席，正想着如何回谢呢，可巧您就来了。只是我这儿既没有前朝御厨，又没有稀奇的食材，恐怕招待不周。”晚晴说道。
　　“满汉全席也就偶一为之，哪能顿顿都吃啊，岂不味同嚼蜡？我这几天就想换换口味，来点清淡的！”二太太笑着说。
　　晚晴颔首：“周妈，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吴夫人想要点清淡的，你去准备一下。”
　　周妈应声退下。
　　二夫人这才接上先前的话语：“我有个俗名，叫陶熙如。”
　　“陶熙如……”晚晴默念，二夫人的闺名倒有一番书香之气。
　　“我是北国洛城‘牡丹圣手’魏家的大小姐。”
　　晚晴吃了一惊，洛城的魏家她有所耳闻，这还是在和选华恋爱的时候听他说的。他们的缘分起于牡丹，自然对牡丹就较为关注，正好选华的朋友也是她的国文课教授宋先生就来自北国洛城，他对牡丹了若指掌，自然就成为了解疑答惑的最佳人选了。据说洛城魏家还保有着“牡丹之冠”魏紫的母本植株，价比黄金。
　　只是魏家的小姐怎么又会姓陶呢？
　　“魏家到我这一代就只有我和幼弟二人，我是正室所出。”二夫人顿了顿，目光中有了恨意，“我15岁那年，父亲新纳的小妾生了幼弟。”
　　“我母亲姓陶，她生于农家不得识文断字，却有着一手种花养花的好手艺。当年我父亲接手魏家的时候，魏紫已有数年未曾开出一朵花来。无奈之下他应祖父的要求将我母亲娶为正室，图的就是我母亲的手艺能够让魏紫开花。结果魏紫是开出了花来，我母亲却累的病倒。她元气大伤，勉力生下了我。”
　　“一开始父亲对我们母女还关爱体贴、照顾有加，可我5岁时大夫断定母亲为了生我伤了根本，以后再无所出时他就变了。15岁时祖父病逝，第二天他就从外面抬进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来敬茶的时候肚腹高高隆起，可见他们苟且已有多时……”二夫人忿然咬牙。
　　晚晴默然，这又是一个家族的内争暗斗史。
　　“小弟生下后，她就撺掇我父亲修改遗嘱。”二夫人喝了口茶，“原本祖父临去时立意我父亲写下遗嘱：魏家要为我招赘夫婿，等父亲百年之后将魏家的家业交给我来打理。现下他有了儿子，自然心就偏了。遗嘱改了不说，更过分的是听了那个女人的吩咐要把我嫁给洛城的一个纨绔子弟，连婚期都已定好。”
　　“我其实早就有了心上人，如果不是我母亲被他们气得病倒，也许现在我和他过着‘昼出耘田夜绩麻，村庄儿女各当家’的日子。”二夫人苦笑，现下一切都不可得了。
　　听到这里，晚晴感到万分讶异，没想到二夫人居然有私奔的勇气。可是现在她却是军长的夫人，也就是说私奔的时候出了意外吧！
　　果然二夫人脸上浮现了怅惘的表情：“他……我们约好在城外十里亭相见，可我却被日夜监视，连给他送个信儿的机会也没有……好不容易找着机会，他却已经离开了。”
　　二夫人苦笑，晚晴觉得有些心酸。心上人弃她而去，父亲小妾定下的婚事又是如此不堪，生于名门闺秀却是身不由己，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虽然她和二夫人的出身背景、遭遇都不同，但是心境和命运却惊人的相似，出生在自由平等的时代，自由和平等却都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他是不是被什么耽搁了？”晚晴问道，她觉得二夫人这样的奇女子应该不至于会看走了眼。
　　二太太叹了口气：“他是守信之人，我迟了2天去寻他，十里亭还有他留下的痕迹，可惜周围遍寻不着。她见我一人回来便冷嘲热讽，说男人都是甜言蜜语的哄着你，等你把真心掏出来却又弃之如履。他想要的根本不是魏家的大小姐，而是魏家我母亲一身的花艺本领……”
　　晚晴听得有些迷糊，二太太“她”“他”的指代称呼，一时有些分不清楚。
　　“当时我母亲的身体已是油尽灯枯，听了她的话就背过气去，我就更没有时间去找他了。”二太太继续说道：“哪知过了几天她又来告诉我说洛城姚家的大小姐即将出嫁，新郎不是别人正是他。”
　　“怎么会？”晚晴瞪大了眼睛，几天前还相约私奔，怎么转眼又要另娶他人？
　　“我当时就懵了，又想起他和我结识就是因为洛城的牡丹节，平时我们见面说的做的都是和牡丹有关的内容，洛城姚家也是牡丹大户，难不成自己真的被他所骗？”二太太面色凝重起来。“可恨我当时年纪小，被那个贱人蒙蔽了去，真的以为他和父亲一样，都是为了牡丹而来。再加上母亲日渐病重，不知不觉间就断了和府外的联系，我也恼怒他怎么就没有来家里找我……”二太太停顿了一下，“其实他找上来过，都被人挡住了。”
　　不用二太太说晚晴就知道，这一切肯定是那个小妾所为。
　　晚晴轻轻握住她的手，二太太似乎从回忆中清醒过来，满是忧伤的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
　　“后来怎么样了？姐姐又怎么会去巴山出家？”
　　“后来母亲病逝，我趁乱便逃了出去。”二太太轻描淡写的说着，晚晴知道事实肯定不会像她说的那样。“外面崇山峻岭，又有追寻的人，我实在没有了去处，就往巴山中一路走去。那里是南北交界之处，‘两不管’地带，以前听母亲说过虽然人烟稀少，但好歹还是有猎户和一些农户，我一个弱质女流也没有别的办法，正好被庙里的师太救了，心一横就落发为尼了。”
　　晚晴握了握二太太的手：“我真佩服熙如姐姐的勇气和决心，能够逃出一番天地，不像我……”晚晴黯然，她连逃跑的勇气都没有。
　　二太太反手拍了拍她：“你和我怎么一样呢？我只是逃出了一个封建家庭。”
　　屋子里一片寂静，两个女人都陷入了沉默。逃出来又如何呢？现在还不都是一样？
　　“你和选华是怎么认识的？”二太太打破了沉寂，压低了声音问道。
　　晚晴下意识的抬头逡巡了一下，见客厅里只有她们二人便放下心来，羞涩的说：“我们是在松江女大认识的，他是国文课宋教授的好友。说起来我和他结识也是缘于牡丹。”晚晴看了看二太太的表情，深怕自己的说辞会惹得她不快。
　　二太太却温和的看着她，嘴上噙着一抹微笑。
　　“宋教授酷爱牡丹，女大的校园里有一个花圃就是由他打理，每到四五月份牡丹盛开时节，我就会去写生，我和选华就是在那里认识的。”
　　“他种的牡丹好看吗？”二太太打断了晚晴的回忆。
　　晚晴顿了顿，意识到她问的应该是宋教授：“很好看……”看着二太太脸上浮现的红晕和问起牡丹的情形，忽然她有了一个猜测：“宋教授……是他？”
　　二太太点了点头，晚晴诧异。宋教授已近五旬，二太太和他相差了将近20岁。
　　“你是不是感到很惊讶，我会喜欢一个足可以做我父亲的人？”二太太笑了笑。“嘉盛虽然年纪比我大许多，但是风度翩翩温文尔雅！”
　　晚晴点头赞同，在松江女大可以说宋教授和他的牡丹花是校园一景，宋教授虽然年纪不小，但是对个人的着装仪表非常顾惜，他总是身着藏青色长衫，脚蹬擦得油亮的皮鞋，头发梳的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再加上谈吐幽默行动活泼，看起来这位儒雅的教授倒是年轻了十岁似的。记得以前念书时，晚晴还看到过有学姐向宋教授告白，却被他婉拒了。
　　“宋教授和选华是忘年之交，选华经常请先生为他设计舞台和戏服。”
　　“他就爱这些东西，从前还给我设计过旗袍，我嫌太暴露说了他一通！”二太太止不住的笑。
　　“你跟教授和好了吗？”二太太整个人都像在发光似的，应该已经和宋教授冰释前嫌了吧！
　　二太太点了点头，目光柔和的看着晚晴：“还不是托你的福！这次唐导来安南演出，带来了嘉盛的一封信，这才解开了我们之间多年的心结。他托我帮帮你们，不要像我们一样蹉跎岁月！”说着她从手提袋内取出了一个信封，“这是唐导给你的，赶紧收好！”
　　晚晴的心开始狂跳起来，客厅外面传来了周妈指挥下人们摆桌的声音，二太太一把将信塞到她手里，修长的指甲微微刺痛了晚晴拿信的右手，她看了看二太太变得有些凌厉的眼神，眼角瞥到周妈已在客厅门外，赶紧手忙脚乱的将信塞到了衣袖里面，端起了茶盏和二太太做出一副品茶的样子。
　　“向小姐，二太太，午餐准备的差不多了。”周妈躬身说道。
　　“我这里的厨子虽然比不上熙如姐的御厨，不过家常小菜也别有一番风味。”晚晴放下茶盏，平静了一下心情，“熙如姐今天好好尝尝，也算是我还你那顿御膳！”
　　“呦，一顿家常小菜就还得起我那御膳了？今天我可吃了大亏了。”二太太一贯的嘴尖舌滑，装出吃亏了的表情，闹得晚晴一个大红脸。
　　“是我说错了，熙如姐请来的御厨自然是好的，以后姐姐多来我这儿，我虽然厨艺不佳但是最善一道红烧鲫鱼，以后一定亲手做来给姐姐吃！”晚晴真诚的说道。
　　二太太快人快语：“行啊！以后我肯定经常‘不请自来’！”这弦外之音听在晚晴耳中，必然有着另外一番意思，晚晴感激的点点头，上前虚扶住二太太走向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