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是无晴却有晴》上青天

3、第三章 蜿

　　蜿蜒的山路上高大的梧桐树疾驰而过，那些嫩黄的小叶子一簇簇顶在光秃的树枝上，斑驳而又粗大的树干大约一人可抱，树根底部有些绿色的杂草在春风的吹拂下摇头摆脑。
　　晚晴坐在车内，这是楼正南专为她从英国进口的汽车。晚晴并不知道这车价值几何，楼正南也没有告诉她，只是在送给她车的时候说：“以后你出门用得上，老李驾驶技术也不错。以后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吧！”
　　晚晴其实也没用过几次，不过每次开出这辆车的时候总是会看到有人愣愣的看着车头的标志，那是一个银白色身披轻纱的女士，体态轻盈、风姿卓越。晚晴觉得很漂亮，因为看起来这位女士就要迎风飞翔了！
　　汽车大约奔驰了半个小时，车窗外的满眼黄色、嫩绿、绿色已变成了高高矮矮的房子。晚晴知道这已经从她住的那间别墅转到了安南城内。
　　上午10时的安南城内已人声鼎沸，路旁矗立着中式风格的楼层以及西式风格的建筑。大小招牌立在路旁，上书“闻香楼”、“知味观”、“流年照相馆”、“宝丽夜总会”、“贯中洋服”……林林总总不胜枚举。
　　晚晴是土生土长的松江人，对安南了解不深，不过也经由历史得知安南作为南国的京城拥有悠久的历史。
　　在封建王朝的时候虽然只是一个行省的首府，但自古至今都有“鱼米之乡”的美誉。而后帝制被废，南北分裂，南国的大总统方程即将首都定在了安南，安南城外山势险峻，又有一条湍急的南江自西向东流过，可说天堑自成，进可攻退可守。从建国至今已有十余年，南北对峙的状态一直持续着，不过好在只是对峙没有发生战争，故而人民的生活还是比较安定的，安南作为首府更是呈现一片喜人的发展之势，才有晚晴看到的这番繁荣场景。

　　“吱——”疾驰的汽车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刹车声。
　　晚晴一个前倾，肩头的貂皮披肩滑落下来。一旁在座的周妈赶紧扶住她的手臂，嘴里埋怨起司机老李：“你怎么开车的，小姐差点就跌倒。”
　　老李转过头一脸的担忧：“对不起小姐，刚刚一个孩子窜了出来……”
　　“孩子没事吧？”晚晴一听是个孩子，急忙打断了老李的道歉。刚刚她就觉得车速有点快，在这样一条繁华的马路上开是否有些不妥。
　　“小姐，我下去看看。”老李说着打开了车门，又细心的关上。他时刻谨记楼先生雇佣他的时候说的话：要时刻留意向小姐的动向，除赴宴外，不要轻易的让她抛头露面。
　　晚晴微微拉开车侧的白色窗帘，看到老李和穿着白底蓝花旗袍拥着一个三四岁孩子的年轻女子说着什么。那个孩子睁着一双大眼，呆呆的站着有点发抖，可能被刚刚的情况吓着了。
　　晚晴想了想打开了车门。
　　“小姐？”周妈急急呼住，一脸的不赞同。
　　“我去看一下，孩子好像被吓着了。”晚晴执意下车，周妈无奈，拿起滑落的皮裘追了下去。四月的安南还是有些冷意，先生出门前交代过不能让向小姐着凉。
　　意识到车上的女主人下车走到身旁，老李谦恭的回复刚才的谈话结果。孩子调皮从人行道窜到路上，幸好老李一脚刹车踩住，没有受伤，只是吓得不轻。

　　晚晴对那位搂着孩子轻声安慰的大姐感到万分抱歉：“大姐，实在不好意思，是我们的不是了。”
　　旗袍女子抬头看了一眼晚晴，原本带着怒气的眼神顿时一片迷茫，嘴里嚅嚅的说道：“是我没有管教好孩子，对不住。”
　　“周妈，把车里的点心拿些来给孩子吧！”晚晴吩咐着，车里的点心是家里的西点师特意做的，为的是今日晚晴要去赴的牡丹宴。
　　周妈应声去取。
　　旗袍女子怔怔地看着晚晴，轻声说了一句话：“你是舞剧皇后向晚晴！”用的是肯定句式。
　　晚晴顿了顿，“我不是。”
　　就一会的工夫，周妈已经拿来了点心，晚晴借此后退一步，低低的说：“周妈，你陪着这位女士和孩子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旗袍女子闻言赶紧说道：“不用不用，小成也没有受伤，只是吓到了而已。”
　　晚晴眼神示意，周妈便同这位女士交涉起来。

　　围观的人群渐多，晚晴觉得很多人都在看她，并在评头论足着，这让她感到非常的尴尬和难堪。刚才这位旗袍女子认出她的时候她就后悔下车的决定，虽然她否认了自己的身份，可模样是改变不了的，人们马上就会知道她是舞剧皇后，继而看到这样一辆气派的洋车跟着，流言就会像杂草一样疯长。
　　不，不是流言，而是事实！晚晴嘲讽的笑了笑，她感到一阵阵凉意，伸手拉了拉披肩交手而立。
　　旗袍女子因孩子没有大碍坚持不去医院，周妈显然也不想这样的情况持续下去，最后硬塞了两张大额的纸币给她，转身扶着晚晴走向车子。
　　“向小姐，唐导演今天来安南巡演了。”身后传来旗袍女子的声音，晚晴闪神，足下差点一个趔趄。
　　周妈稳稳地扶住她，“小姐，时候不早，我们该去赴宴了。”

　　这是一个兼有中式和西式建筑风格的别墅，位于安南城的东北侧，外墙是漆成白色的钢铁栅栏，栅栏顶上呈现尖尖的矛头状，大门也是白色的铁栅栏，不同的是上面嵌着一些花纹，有花有叶，有枝有蔓，非常别致。
　　晚晴是第一次来到吴青峰军长的家中，起因是收到军长家二太太的邀请，说是后山牡丹园的牡丹现已进入花期，特别邀请向小姐前来观赏。
　　这位二太太晚晴略有耳闻，也是拜周妈所赐，她有一位表侄女在吴府当差，做的就是二太太房里的打扫丫鬟。
　　吴军长草莽出生，腹内并没有多少墨水，但是在打仗上却有着无与伦比的天赋。从他15岁从军到现在30年间，一步一步由三等兵做起，历经班长、排长、连长、团长、旅长、师长，最后做到军长。早年在乡下吴军长也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了一位平民女子，这便是他的正房太太。可惜吴军长在外征战的时候这位太太就因难产一尸两命，此后吴军长仕途得意，女人便也多了起来，只是一直没有正式娶谁。直到10年前，吴军长那时是旅长，恰逢南北边界的丰城之争，他作为先头部队参与了战争，可惜打到一半的时候北国切断了他与总部的联系，没有援军，粮草殆尽，吴旅长即使是打仗奇才也无可奈何，最终落入了北军的包围圈中。总以为自己已是必死无疑，却不料“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在部下的掩护下吴旅长逃入了巴山。结果不仅甩脱了北军的疯狂追击，也邂逅了如今的二太太。彼时二太太还是一位在巴山深处一座未知明的庵堂落发修行的尼姑。
　　旧时的故事说起来总是带着一丝浪漫，旅长负伤，小尼姑施救，日久天长情愫暗生。而后旅长的部下渐渐寻来，聚集部队后旅长突围成功，打了大胜仗，也带回了一个美貌尼姑。2年后，已荣升为师长的吴军长三书六娉娶了这位尼姑做了自己的二房太太。
　　晚晴总是在想，这只是市井传闻，其实如何又有谁知道呢？说不定这位尼姑出生的二太太是被强取豪夺，才会舍弃自己的信仰重新踏入凡尘？如果是她的话，面对此种情况又会怎样呢？应该会伴随着青灯古佛了却残生吧！
　　但是不管怎样，晚晴已经对这位神秘的二太太产生了兴趣，于是在众多帖子里面她选择了这份牡丹宴。还有就是，光看这份拜帖晚晴就已经心生好感。其它的拜帖都是大红、金黄，唯有这份不同。那是仿古法谢公笺做的纸，浅绿色的底，打开后里面娟秀的簪花小楷字迹在众多千篇一律的拜帖中脱颖而出，马上就赢得了她的好感。只是不知道簪花小楷是不是二太太所写？

　　老李驾驶着汽车缓缓开入别墅，却不停在别墅的门前，而是一个右转绕到了别墅的右后侧，停在了一个月洞门前。
　　周妈下车后打开车门，微冷的空气迎面扑来，打断了晚晴的沉思。
　　穿过月洞门，却发现这是一个仿古的园林，不像江南的亭台楼阁那么精致，只有一些假山堆砌、几颗有点年份造型挺拔的松树，远处一个池塘并一座水榭。远远望着已经有一些贵妇聚集在一起，偶尔飘来几句笑语。
　　“向小姐来了！”不知是哪个眼尖的看到了晚晴，先喊了出来。
　　一阵骚动后，水榭内的贵妇们纷纷起身迎接。居中是一位二十五六身着西式洋装的貌美女子，紧身的上装更加显示出她姣好的身姿，鹅蛋形的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
　　“吴太太，这就是我们南国赫赫有名的舞剧皇后向晚晴小姐！”
　　“向小姐，这是吴军长的太太！”
　　有热心的没等晚晴走进水榭便为二者介绍起来。
　　晚晴疑惑的看着眼前的女子，这就是吴军长的二太太？曾在巴山修行的二太太？
　　似乎知道晚晴为何迟疑，二太太热络地伸手挽起她走进水榭。“我叫吴慧能。晚晴，我可以叫你晚晴吗？”
　　“可以。”晚晴机械的点头，眼望着她从握住就没有放开的手。修长、白皙，这双手曾经暮鼓晨钟，手持木鱼经书，供奉佛祖。现在同样是这双手，指甲长且圆润，涂着大红的指甲油，无名指上硕大的红宝石戒指焕发出闪亮的光彩。
　　晚晴一阵恍惚，眼前二太太的形象和她想象的很不一样。她应该是温婉的、传统的，而不是现在这样奔放的、西式的。
　　坐定轻抿了一口才上的茶，忽又想起刚才她自我介绍的时候说起姓名“吴慧能”，慧能，怎么这么像是出家人的法号？难道说这位二太太把自己的法号索性做了俗名？还这么大大方方的说出来？

　　“吴太太，我们可是早就听说了贵府的牡丹园，每当花期的时候，满园的姹紫嫣红，分外好看。”
　　“就是，只是此前一直不得机会观赏……”
　　“是啊，吴太太。您不知道，我刚得到帖子的时候一看是赏牡丹，马上就着人开始准备今天的赴宴事宜。”
　　“吴府的牡丹园可是我们安南的一大美景，都说北国洛城的牡丹天下一绝，我看哪，那是没有见识到我们安南吴府的牡丹园！”
　　太太们讨论的激烈，不外乎是一些阿谀奉承。
　　“走，我们赏牡丹去！”吴太太朗声宣布，旋而牵起晚晴的手在大家的簇拥下走出了水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