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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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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为,遗忘是一件很好掌握的事,那些烦人的恼人的狗屁叨叨的事,不去想它,自然就会慢慢忘记,可发现越是执念于此,越是努力发挥主观能动性去剔除脑海中不愿残留的往事,它越是在脑海里根深蒂固,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发显得牢不可摧。
这是我花了一个寒假的时间通过自身实践获得的真实体会,从放寒假的第一天开始,就告诉自己忘掉一个人的名字,而这个名字,在接下来的每一个日子,都在我的心里念起无数次。
有时候,也会觉得这是一种宿命,就像美丽的鲜花在春天过去后终会凋谢,露珠在晨光的照耀下终会蒸发殆尽,不可扭曲,不可抗拒,人只能惟“命”是从。
回忆常常来到那个熟悉的巷口,那条窄小的巷子叫亲嘴巷,据说解放前有对情侣在这条巷子里亲嘴,被突然断掉的电线打到,双双殉情,这个带有浪漫主义情怀的悲惨故事在那个对男女情事不甚开化的年代是个反面教材,以此教育那些青年男女,在光天化日之下做这种事是要遭报应的。时至今日,反面教材得以翻身,不但不“反”,而且被小男女们视为定情圣地,有传闻在这巷子里表白的最后都会在一起,当然,这都是屁话。
在那个阳光散发红酒般甜味的下午,周童踮起脚尖,将柔软的双唇不假思索地和我的唇叠加,如同在春天的潭水里扔进一个小石子,漾起的涟漪像我心里的慌乱层层铺陈开去,这是我的初吻,它的到来显得过于仓促,让我有些猝不及防。这件事时过境迁后,每每想起总会陷入一种懊悔的情绪当中,当时的表现简直糟糕透顶,就像一个被偷吻的小女生,既不深情也不潇洒,手应该趁势抱住她或者抓住她的肩膀而不是僵在空气中。
她曾经很矫情地说,我希望在你生命里留下什么,毕竟与千万人之中,与千万年之间,两个陌生人的相遇来得实属不易,我要求的不多,在长长的,你生命中曾经出现过的人的名单列表中,我的名字是被双引号圈住的其中一个,以此证明我是举足轻重的,至少,是有别于他人的。
我当时读懂了她的意思,却无法理解她内心深处的那份怅惘。
对这个南方的滨海小城来说,冬季就像春梦一般短暂,出了正月,气温就使着劲往回升,今年稍稍有些反常,开学已经一个多月,料峭的春寒还迟迟不肯散去,爱美的姑娘们没法穿热裤短裙露出修长美腿,似乎都憋着一股气,恨不得撕开阴霾的天幕,还天地一个春光明媚。
同样憋得慌的,还有坐在三楼第一间教室倒数第三排靠窗位置的我,班主任老曹在黑板上笔走龙蛇,密密麻麻的公式定理索然无味,底下的人显示浮生百态,干什么的都有,就差没摆摊卖货了。
其实老曹的教学能力还是不错的,只不过今天的天气确实让人提不起读书的欲望,一切都慵懒的像刚刚吞云吐雾过后的瘾君子。
我侧着脸贴在桌子上,两手无力垂耷着,望向窗外依旧没什么起色的天空,一只不知名的鸟仓皇飞过,在我迷茫的瞳孔里留下一丝轨迹。
应该想些什么,可是什么也想不起来,也无力去想,我已经保持这个姿势长达两个课时,上一节是英文课,讲课喜欢翘起兰花指的大龄未婚男老师根本不在意他的学生是否用心在听,他就像养鸡场的饲养员,喂养时间一到,往鸡群里洒下一把饲料,工作就算完成,鸡吃与不吃,不在他的考虑范围。
教学楼的旁边就是篮球场,我从窗口望下去,正好看见蚊子穿着湖人24号球衣,在罚球线外运球过人,蚊子很瘦,显得手长脚长,像只蚊子,诨号由此而得,他单薄的的身材总能在密不透风的人肉防守中灵活闪过,漂亮的三步上篮——可惜没进。
“操!”他嘴里忿忿地骂了一句,这句话是那个没精打采的下午最血性,最铿锵有力的声音。
我的思绪有些恍惚,又想起了周童,想起某个冬日的黄昏在操场上和她跑步的样子,我故意跑得很快,周童追不上,在后面气喘吁吁喊着我的名字。
“郑南!”
这不是周童的声音,这是老曹的中年男低音,他话音刚落,一个粉笔头就疾飞了过来,二十年的职业生涯不仅带给他丰富的教学经验,也让他练就了一手粉笔头百步穿杨的独门绝技,我毫无疑问头部中招。
“上我的课你都敢睡觉?”
我刚要反驳,确实没在睡觉,只是走了一会神,转念一想两者虽然行为不同,结果都是一样的,老曹讲了什么一句也没听进去。
老曹显然对底下学生的听课状态颇不满意,训人的老瘾又犯了,把愤怒的矛头指向大家:“父母都花钱送你们干嘛来了,不好好听课,将来是想上街卖红薯吗?”
“老师,卖红薯没有错,卖红薯也是靠劳动赚钱,你不应该鄙视卖红薯的人。”
现在的孩子,顶起嘴来都是一套一套的,不像他们那代,师长为尊,犯了错都得怪怪低着头挨训,话是不敢说一句的,“棍棒底下出孝子,严师手里出高徒”的传统教育理念对后人影响深远,似乎不打这孩子从此就不是祖国未来的花朵了,将来不杀人放火怎么也得坑蒙拐骗。
老曹常常在教师休息室跟其他老师抱怨现在的孩子太过金贵,期间历数自己孩童时期被父母老师痛扁的悲惨往事,虽不到老泪纵横,也是满语沧桑,长吁短叹一番,说当初如果不是师长管教得严,恐怕自己早已误入歧途,对当年的皮肉之苦心存感激,另一个意思是,要是当时揍得再狠一点,说不定自己早已是某老总某领导了。
老曹例训完毕,似乎想起什么,往门口一招手:“同学,进来吧。”
我才发现门口站了一个长头发齐刘海的女生,没穿校服,一件廉价水蓝色牛仔裤外加白色印花T恤,白皙的脸淡雅肃静,挎着一个淡黄色的单肩包,里面应该都是书,她肩上被包的重量压出一道勒痕。
“这是咱们班刚转来的同学,你跟大家介绍一下自己。”老曹给女生让出一个身位。
女生的腼腆写在脸上,手紧张地抓了抓裤子外缘,低声低气的说:“大家好,我叫徐小北。”
葛小胖在后面用笔捅了捅我的背,有些兴奋的说:“喂,是个美妞耶。”
“哪美了,还行啦,看得过去。”其实她挺漂亮的,但我不愿这么说,葛小胖难得不看走眼一会,上次他说和一个美女网友在南京路见了面,我和蚊子不信,趁他第二次去约会的时候尾行,见到那姑娘后我们当场就飙了脏话,一致认为要么这姑娘使了障眼法,让她在葛小胖的眼中美若天仙,要么就是葛小胖眼睛出了问题,特严重的那种,叫什么视觉成像误差,能把葛优当成是林志玲。
老曹扫了一眼全班,指向我旁边的空位:“你坐那吧!”
那本来是一个留级生的位子,此人功课极烂,但有体育特长,百米成绩全市第二,可惜上个学期刚被开,原因是酒品不好——某天半夜和别人喝醉后回校途中把沿路的垃圾桶全踹翻了,而且运气极其不佳地被出来吃宵夜的巡警逮个正着,学校为了整肃校纪,拿他开了刀。
徐小北在旁边坐下,低下头,用手撩起垂散下来的黑发挂到耳后,露出精致的半边侧脸,我忽然呆住,一个名字差点从嘴里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