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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曾经的曾经 某些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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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若一曾经很病态,老觉得自己应该长病不起、长卧在床,这样爸妈才会知道痛她、爱她和照顾她。别的小孩讨厌医院和药味的时候,若一却因为爸妈送到手里的冰糖水和药丸而感到幸福满满。郑若一曾经很虚弱,遗传了妈妈流鼻血的毛病,一流就是一整脸盆,于是乎若一缺血,很严重的缺血,年幼的她虽然有着微胖的鹅蛋脸却不曾红润过,嘴唇也干裂的苍白。如果只是一年流那么一两次,那么断然不会成为习惯,但是但凡一件事每到夏天这个季节就纠缠你不休的时候,那么就成为了一种习惯,若一说那是间歇性习惯。不,应该说当流鼻血发生在学校的时候,若一当他是一件很习惯的事情,每当同学们惊慌失措的时候,若一会从书包里拿出常备的药用棉,然后和同学们淡淡的笑着说:没事,塞住很快就会好了。但是一旦这事发生在家里,不管只是流一滴还是流一脸盆,若一都会大哭大吼:“妈!我又流鼻血了。唔......”这个流鼻血的家族遗传,若一从来没有抱怨过,她爱这个毛病,她喜欢自己因这个毛病而病怏怏和干瘦干瘦的样子。或许是流血流的太伤,而爸妈也实在找不到可医治的良方,于是乎若一从来都没什么精神和力气,坐在教室就犯困或是趴在书桌上,一回家就卧回自己的床上。
那年初二暑假,炎炎夏日,开始了初三备考的补课。从未重视过学习的她不知道中考的沉重意味,前桌的张沛看着总是一脸无谓的若一摇头:“你也好好看书,不懂的都来问我。”若一从来都是笑笑,不做言语。若一知道自己成绩非常不好,她和家人都从未有对成绩有过高要求,或许是因为她的身体实在太差吧。如果实在没有一所高中要若一的话,她去读普通的职高,也未尝不可。张沛每次看到若一嘴角溢出的淡薄微笑都无奈的摇摇头,她什么时候能开怀的大笑?她什么时候能有朝气?什么时候也能去争去抢?什么时候也能撒撒小娇?
什么是淡然?张沛只能有这个词来形容若一。他印象中,若一从来都是很安静,很安静。即便是有人把她最爱的钢笔弄到不见了,她还会和人淡淡的笑着说:没关系。那张苍白的脸,要么平静如水,要么浅笑如花,不,应该说如蓓蕾,因她从未放纵着绽放过。张沛喜欢叫若一乖乖,因为她从来不闹,又很安分守己,张沛觉得乖乖特别贴切。初中的年纪,很多事情还很朦胧,若一很怕自己出头,怕别人笑话,虽然说乖乖这个外号从小学就开始叫起来,但是到了初中,张沛一次无意叫出口的时候,引来全班起哄声一片后,若一就禁止张沛再这么叫她了。可是张沛还是喜欢在私底下偷偷的叫着她,因为亲切和贴切啊!张沛如是说,若一没半点法子,只能由着他了,但是绝对不许他再在众人面前叫了。
曾经的张沛以为他与若一是永远都走不近的,因为她那淡淡的疏离和浅浅的嘴角。小学一年级的记忆,似乎很多东西破碎掉了,无从拾起,然而有一撕心裂肺的场景,张沛却深埋脑海,挥之不去。那是一个学校组织打预防针的下午,天空有些灰灰的,一年级的小伙伴们,一个个的叠高自己的衣袖,数着各自手上过往打针留下的小疤痕,教室里有着嬉笑声和间或间夹杂的小朋友因害怕针头而起的哭泣声。张沛默默的埋着头塞进桌洞底下,对教室里的反应充耳不闻,更别提打针前的准备工作了。不知过了多久,张沛觉得这闷人的灰灰天空,怎么暗的没有了光线,接着几声“咚咚”的声音通过桌子传到耳朵里,好痛。
猛然抬起头,忘了擦干的泪珠如断了线般,止不住的掉落。敲桌子的有些许微胖的医生模样的中年男子,看着这个小男孩的满脸泪珠,愣住了。中年男子走上前,蹲着擦拭着男孩的泪水:“同学,是害怕打针吗?不痛的,男子汉,这点痛怕什么。”
这个劝说或许曾经是对其他人有用的,但是对张沛来说,从来没有用过。张沛满脸挂着委屈的,哭的更凶更凶。闹心的哭声让周遭的人儿们聚集过来,旁边的医师和老师也都相继过来安慰着这个伤心的男孩,可是男孩还是没有停不下来。老师们有点恼了,于是,一个个的上前拉扯着男孩的衣袖,想强行把这针给打了。没有人想到,平时学习顶尖、个性乖巧的张沛倔起来的时候,可以无理到这种程度,但是,当时的他就这么无理了,他委屈的发狂般推开老师们的包围,一屁股坐下而后躺在地上撒起个哭欢来,所有人都慌了神,不知道怎么收场。老师们忙说,针不打了。但是,张沛睁着布满潮水的双眼盯着医师们,继续哭个不依不饶。最终,张沛的妈妈从单位赶过来,夹小猪仔似的把他从地上拖起来,钳制住他的小身板,掳起衣袖,硬是把张沛的小胳膊亮在医师面前,任其宰割。张沛惊恐的看着那个微胖的医师在一系列的拿起针管,注好药水,压空空气等动作后似乎就要把针扎进自己的肉里。这时,医师偏了偏头,一直小手立马递过一个白色的搪瓷小罐子,医师从里面拿出一小团棉球,用棉球清洁了张沛的手臂小块肌肤之后扎了进去。这时的张沛只是睁大眼睛盯着,哽咽的唔着,却没有哭。扎过针之后,微胖的医师把手里的棉球往扎针处按了按就转身要走,张沛的妈妈连忙止住:“医生,我这小孩扎针的地方还流着血啦。”
这时刚递小罐子小女孩,嘴角斜着一丝丝自信、挑衅更或是鄙夷的笑:“你帮他按住久一点,等下就不会流了。”说着,微微的侧眼看了下,趴在妈妈怀里的张沛。此时的张沛,盯着些许骄傲的若一,有丝丝恼,有丝丝诧异,更从此记住了,那抹浅浅的但是自信、习惯和鄙夷的笑。曾去经年,这抹笑那么让人怀念,却好似再也不曾出现过。后来,张沛才知道,若一之所以跟着那个胖医师,而且动作那么熟络,是因为那是她爸,那个让若一好似很亲近,却很遥远的亲人。
如果说,就是那一眼让我看见,我还想多看那几眼,若是你让我形容那一眼,那就是一眼千年。张沛说不清,为什么若一从此在他心里挥之不去,可能是她之前在他印象中太沉默和安静了,而哪一眼,似乎有点挑衅,虽然只有那么一点点,几乎不被察觉,但至此,张沛开始注意若一的一举一言。若一总希望自己是最不被关注的,她在班级里很沉默,假若是班级里由她引起任何起伏,她都会提心吊胆和感到无边的恐慌,因此她不希望这样。在人群中,她从来就是最安静的一个,总想做芸芸众生中最普通的一个,谁人都不要注意到她。现在想想这就是现今很流行的一个词:低调。若一以为她可以一直这么低调下去,可是事情往往违人愿。
小学四年级,谁都不知道爱代表什么意义?谁也更不知道女朋友甚至是老婆是什么样深奥的词汇?但是,若一却在这个什么都不知道和不懂的年纪似乎知道了这些东西。中午全校午休半个小时的规定,让不安分的小朋友躁动不已。调皮的小男生们,一个个趴在桌子上,玩弄着各自的把戏:有把前桌女孩头发绑在椅子靠背上的;有直接拿着剪刀咔嚓女孩头发的;有脚下不安分,踢着前桌椅子腿,骚扰别人睡觉的;还有拿着笔自个涂涂画画,自娱自乐的。张沛就属于哪类自娱自乐的,在一张纸上涂涂画画之后,端详了许久,最后满意的塞给斜后桌无聊的趴着玩弄着铅笔的若一。若一展开纸张,展开一看:“我们体育课玩个游戏。”
若一莫名其妙的像张沛望去,这小子却脑袋埋在手臂窝里,一副睡着了的摸样。若一觉得莫名其妙,她平时甚少和张沛有过交集,更别说玩游戏了。再说,若一才不会去玩什么游戏呢,长这么大,若一的运动细胞从来没有活跃起来过,体育课的时候,若一从来也是一个人躲在一边看着同学们玩。她不参与,也不感到落寂,因本来自己体质差嘛,所以大家也必然不会喜欢和她玩,她也从没有想过逼自己去强身健体。记得有一次运动会的时候,好不容易参加了个短跑,跑下来本就不容易,在一旁苍白着脸捶着脚哈着气,却听见老师说:就说你体质不好,不该跑吧,啧啧。若一也自甘堕落,更或者说,她享受着别人弱化的这种感觉,所以所谓体育课的游戏,她一点兴趣都没有。
不过有很多事情,不是说你没有兴趣就不发生,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大概就是此意。下午体育课上,体育老师带着全班人先在运动场上跑了几圈和做了套操热了热身后,就把运动器材发放出去,让同学们自由组队活动。若一早就把张沛说的游戏的事情忘的一干二净,和平时玩的许燕儿坐在一边的草坪上歇息了起来。虽然若一性格有点冷淡,但是还好的是,她在这个班级还有两个朋友,除了这个许燕儿,还有一个则是在操场上和男生玩足球玩的很high的陈蕾。许燕儿性格其实很活泼,但是或许是因为自小和若一是邻居的关系,两人年纪相仿又是同学,也就玩的很好。平时许燕儿可能早就和伙伴们玩橡皮筋、跳绳和造房子等游戏欢乐去了,不过有时她也习惯了陪着若一坐着,是觉得若一一个人孤独吗?好像也不是的,应该只是今儿正好不想玩了。当一个人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孤独的时候,身边人也都习惯到把这种特有的孤独当做柴米油盐了。陈蕾性格却是很像男孩子,很爽气大方,因此和男生女生玩的都很好,她也习惯了若一,也欣赏若一的不争。许燕儿和陈蕾各自都是若一的好朋友,她们俩却不是,只限于各自与若一玩的好。平时会因为若一的关系很多时候处在一起,若是没有了若一,她们俩走在一起的时候很少。
哄笑声从运动场的中央传将过来,本分散在操场各处的同学们,都逐渐的向哄笑的中心聚集过去。不多久,只听张沛神气的大手一挥:“我抓住谁,谁就是我老婆。”顿时,众女生一个个的娇羞的跑散开来。若一对这种幼稚的游戏没有兴趣,事不关己的把弄着手里的小草。突然,许燕儿拉起若一就要跑了起来,若一疑惑的望着许燕儿,望进去的却是有些恍惚的兴奋与害羞:“怎么了?”
“张沛往这边跑过来啦,再不跑就要被捉住当他老婆啦。”许燕儿娇嗔的有点滴水的声音和些许躲闪的眼神让若一有点错觉,燕儿有些许不同了。不待若一反应过来,燕儿已经拉着她朝校门外跑去。
渐入深秋的季节,若一被燕儿牵着,浸在亦浓亦淡的桂花巷,心里甚是欣然若喜。整天躲在围墙内的世界里,不知道已经秋意黯然。数着飘零的梧桐叶,触摸着拱形的梧桐道,若一心在飘逸游走,似乎想永远这么心旷神怡的跑下去。但是,身后追逐的脚步声,提醒着若一,她正在经历着“夺命狂奔”,张沛竟然追着她们出来了。行至梧桐道的十字交叉处,燕儿雀跃的脱开若一的手:“若一,你往的这条道跑,我往那条道跑。分开跑,让他追不到。”
若一爱极了秋天这般飘零的法国梧桐叶,飘零的情愫、有些忧伤的缠绵,化作金黄绕指柔。若一总有着一些悲伤的情绪,为风为云为那自怜的哀伤,也正因此,若一爱极了秋天,爱极了这种萧条的残缺。伴着碎落的踩踏声,若一踩着金黄的颜色,在这条布满梧桐秋意的梧桐道上,走了很远很远。仰着头透过树叶间的空洞,若一望进有些清冷的白茫茫的天空,就这样仰着头,一直看进白茫茫里,愣在一片黄色的颜色里一动不动。
“你不回去吗?快上课了。”低柔的男声,轻飘飘的打落在若一的背脊上,让她有些微痛的皱眉。紧接着,若一有些紧张的转过身,面对着张沛,畏缩着瘦小的身子往后退了退:“你?你......”
静静挂在腮边的冰晶泪水,让若一的脸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生动。这是张沛第一次见若一流泪,她在他印象中她一直都很安静,此刻就算哭起来,也是那种很安静的哭,没有“呜呜”声,脸部除了鼻头有些微红,再也没有多余表情的、平静的脸承受着源源不断涌出的泪水洗涤,一片无限的哀伤。有那么一秒,张沛动了动手指,有点想过去拭干那两行水珠,确最终还是有些嚣张的道:“过来看看。怎么?不行吗?”
“行。”说着,若一立刻拭着泪转身想远离而去。不消一会,脑后的马尾被一股力量拉扯住,阵阵麻意通过头皮传将过来,让若一动弹不得。
“我说过,要和你玩个游戏的。”若一这时才想起来,这就是张沛所说的游戏,且是设定游戏目标是她的游戏。当若一被张沛带回教室,并宣布若一是他“老婆”的时候,全班一片沸腾,至此,若一变成了“张沛的人”,若一也至此在班上从默默无闻到一鸣惊人。众人沸腾声,让若一巴不得自己能挖个洞直接跳进去自埋掉;在众人的沸腾声中,若一触到了燕儿失落的眼神;在众人的沸腾声中,若一开始了和张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也开始对张沛涌起了怨恨。若一恨这种嘈杂、高调和张扬的人生,她是一颗深海中的黑色贝壳,不需要见到太阳,阳光太刺眼,她不习惯。
若一的怨恨,没有杀伤力。自从和张沛的游戏事件后,若一经常感受到身边的嫉妒眼光,同学们也越来越爱拿她和张沛的关系开玩笑,每当这时,张沛从未反驳反而是笑笑。而此时,若一默不作声的躲在一旁,装作毫不理会,任意由他们取笑,内心的怨恨却是越发浓烈,也变的越来越沉默,任张沛怎么取闹,若一再也没有和张沛说过一句话。多次取笑后,或是觉得若一太好欺,如柔顺的阿猫阿狗,真是太乖巧了,于是,“乖乖”的绰号开始叫开来,其中张沛叫的最盛。还好的是,陈蕾每当这时,能跳出来为她和那些男生激战几个回合,然后抱抱若一的头以示安慰,燕儿也会帮着骂他们一群“臭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