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夭》瑭九

5、岚沧

　　不知原因，康斯坦丁清晰地觉得眼前如此有临场感的一切是梦境。
　　一个黑暗的梦，而已。
　　康斯坦丁环顾战场，发现只是自己跪坐在尸体的包围圈正中，不知之前发生了什么。
　　满是血污的手上露出被斑驳遗弃的苍白，康斯坦丁恐惧又疑惑。
　　这么多尸体…他们都是被谁杀死的？是他自己吗？
　　梦境是断续的，康斯坦丁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无论是谁杀了这么多人，都令他无比惶恐——哪怕那个人是他自己！
　　“露露!”康斯坦丁蓦的一惊，回首间因惊惧而略微对不上焦的双眼有些模糊得一片污红。
　　赶来的男人焦急地奔到康斯坦丁身边，一双粗糙的大手重重落在少年肩上:“你怎么了!有没有受伤!”
　　好奇怪，明明还有那么多躺在地上的人可能还有气息，男人却视若无物地跨过了他们之中的每一个，偏就来到康斯坦丁身边，问他有没有事。难道是恋人吗？
　　康斯坦丁目光发直，愣愣地看着男人迅速打量自己一遍之后，又一把将自己搂入怀中。
　　“别怕！别怕...你很安全！我是卡莱尔...他们都已经死了！不会再伤害你了！”
　　男人身上有血腥的气味——淡淡的，并不那么杀戮的味道。少年的目光斜了斜，恰好落在男人的袖标上。
　　那是一簇流金芦苇托起的鲜红逆十字，在黑色的底衬上灼灼发烫。好像见过这个标记...但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情...男孩看到卡莱尔末梢微蜷的金发，感觉那种色彩就好像柔和的阳光一样温暖却不太刺伤人。康斯坦丁不禁小声呼唤：“卡莱尔...”
　　其实这并不是康斯坦丁想说什么，只是情不自禁就说出来。
　　“嗯...小心你的魔力，别让它伤到你自己。”卡莱尔低声说。
　　带着腥味的空气拂动，有点冷。这种触感让康斯坦丁一震，猛地记起自己在金晶棺里等待的时候那种令人绝望的冷感。
　　但是，他居然并不觉得恐惧，因为有这个男人紧紧地拥着他，好像都可以把天空撑开一片来专门给他一样让人安心。
　　梦里的恋人吗...那也不错呢...
　　“卡莱尔，”这时，一个骄傲的男声突然地打断，“能不能麻烦你等一会儿再用你那健硕的胸肌压死他？还有一票妖摸追杀咱们呢。”
　　康斯坦丁这才发现，卡莱尔跑的真是够快，跟他一起的男人已经被落在后面，现在才慢慢悠悠地从卡莱尔的背后走出来。“我们都能自保固然是好事，但是能不能不要耽误了行程？我们是在逃命，不是在逛街，可以么我的先生们？”青年张狂的发丝如他的人一样，狂放而不可牵绊。
　　卡莱尔面色一沉，但也没说什么拂了青年面子的话。“...露露，能走吗？”
　　康斯坦丁点点头，好像怕什么似的提着心。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娇气了？”青年别了康斯坦丁一眼，毫不客气地说，“真不知道你们这些妖物都是怎么血统压制的！”
　　“你！够了吧？！”卡莱尔实在忍不住怒斥。
　　“怎么？我说的不对么？露瑞缪斯，你这个样子简直就是一个败类！”
　　“你给我闭上你那张狗嘴！吐不出象牙的低贱生物！”
　　康斯坦丁不知如何是好。毕竟两个男人的争执是由他引起的，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阻止。
　　“你们...不要这样！我...”
　　那个青年一昂头：“卡莱尔，你也就是个傻瓜野兽罢了，我低贱那你岂不是更低贱？可笑，难怪妖魔只剩下这么几个，原来都是笨死的！”
　　“你说什么？！”卡莱尔青筋直冒，好像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不让拳头挥出去。
　　康斯坦丁几乎要哭出来：“是我没用...你们不要这样好不好...别再说了...”
　　虽然卡莱尔是袒护他的，但青年说的也并不是错的呀——他确实很软弱，连自己都这么觉得，可是一只小兔子能怎么样呢？康斯坦丁并不指望自己能与猎狗对抗，只要他能和一头不吃他的猛兽在一起就可以了，至少就安全了呀！尽管承认自己是败类让康斯坦丁心中隐隐的难过，但...
　　那不都是事实吗？
　　青年一愣，接着恨铁不成钢地吼道：“你是傻瓜吧？！给我有个妖魔的样子啊败类！你还不知道这头傻狮子想干嘛么？！”
　　“我...是败类啊...”康斯坦丁抬起小脸，微笑着，“我这样，才是败类该有的姿态...”
　　哪怕是一个败类，都不能...让心变成野兽...这样的话，即使是败类，又有什么关系呢？
　　“真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言论啊，露，瑞，缪，斯？”
　　风中的声音骤然一冷，康斯坦丁惊惶地抬眸，之间高地的周围自己所见的最边缘之处，一簇簇黑影默然拔起，发丝分不清颜色，只是在乱风中飞荡。康斯坦丁只能模糊的辨认，说话的男人有着一头鲜红的长发。
　　“你...还是不肯放过露露吗？！”卡莱尔直接将康斯坦丁拉到自己身后，目光灼灼似乎马上就要拔剑。
　　身影鬼魅般出现，康斯坦丁从所处的盆地底环视，心中一惊。有将近一百人了...
　　仇家？还是...
　　“斩草不除根，日后必有后患。你以为我不懂么？”男人冷冷一笑，竟然隐隐有些惊艳美人的味道。“看来...你也是不打算直接把我们家的小鬼交给我们了...金毛狮王卡莱尔？”
　　康斯坦丁惊惶失措，看着那些被青年称为是敌人的身影，他不知如何是好。
　　一切好像都是因他而起。尽管他完全不知道原因，康斯坦丁却总觉得有种强烈的愧疚感。也许是因为...梦中的人给他的庇护，太让人羡慕，却又根本不属于自己吧...
　　刚刚还说话很没遮拦的青年凤眸一凛，右手摸上腰间的刀柄。
　　“等、等一下！”
　　“你干什么？！你有病吧你！喂！！松开！！”
　　康斯坦丁死死地攥住了青年准备拔刀的那只手的手腕，焦急地喊出声来：“我跟他们回去就是了！你们不要为了我吵...我愿意跟他们走，就这样...就好了...”
　　“你真是废物吗喂？！松手！！我靠！”青年愤怒极了的甩手，一个用力过猛，少年趔趄之间身体一歪便栽了下去。
　　高处的男人忽然笑出声：“哎呀...还真是可爱的孩子，比你哥哥还要可爱呢...”
　　康斯坦丁一愣。
　　哥哥？
　　这个人究竟是谁？为什么会说自己是他们家的孩子？
　　“我...哥哥...？”康斯坦丁疑惑地看向卡莱尔，却正看见一头金发的男人似乎隐瞒了什么的表情。
　　到底发生了什么呢？！康斯坦丁疑惑又惊惶。
　　这时，空灵之音仿若从天而降，瞬间冰冷了一切杀意。康斯坦丁惊讶之间还来不及回首，就感觉到温热的吐息吹拂在自己颈侧——
　　“讨厌的自己，讨厌的个性...我怎么会这么坏呢...呐？”康斯坦丁猛地回头，一下对上血红的兽瞳。
　　那是一双很像露瑞缪斯的眼睛，但比那精致少年的眸子要大上几号，而且镶嵌在一头白斑的豹子眼眶里！
　　“诶？！”
　　“真是个性恶劣。”白色的豹并没有开口讲话，康斯坦丁这才意识到豹子背上的人正是露瑞缪斯。“竟然...把我的记忆变成这个样子来迷惑哥哥，真是恶劣的我的性格啊。不过啊，还是就此停止吧。你们，都不是我的对手哦。”
　　高地上的男人冷冷笑道：“是么？我怎么记得，你曾经被杀得走投无路，最后落架到了烟花之地呀？”
　　康斯坦丁明显感觉白豹的亮眸眯了一眯。
　　“滚吧靥魔，”露瑞缪斯的声音都冷了一调，“哥哥岂是你可以觊觎的？”
　　白色的豹无声的抬起前爪，优雅而悄无声息地绕过康斯坦丁，随即一横，将康斯坦丁完全护在后面。康斯坦丁一怔，猛地意识到卡莱尔和另一个青年都石化了一般，好像两尊蜡像。
　　曛红的天际只有淡淡的红晕打在康斯坦丁面前少年和那只白斑豹的身上，这让康斯坦丁瞬间有种悲凉的感觉。
　　什么时候，似乎也有过这样的场景。被包围的低处，黑红斑驳。
　　露瑞缪斯忽然扭头冲康斯坦丁笑了。他说：“没有人可以小觑你，哥哥，只有你自己可以。”
　　“你们这些低贱的梦靥，”露瑞缪斯缓然回目，“没有资格碰哥哥。”
　　黑影们一跃而上，康斯坦丁下意识紧紧闭上了眼睛。
　　于是，他没有看到那匹雪豹将自己圈在防御魔法阵里，也没有看到露瑞缪斯背后骤然抽出的黑色羽翼甩出翎毛如雨般落杀。康斯坦丁只听到铿锵的声音，随即感觉脸上一凉——
　　血？
　　康斯坦丁颤抖着摸了摸脸庞上的冰凉，小心翼翼睁开一条缝隙的眼只能看到一抹暗红！
　　血？！
　　“露...”
　　“嘘...”血液并没有再从这个男孩胸口的伤处流出来，男孩并不惊惶，反而平静得如同被刺伤的是敌人而不是自己一般。“梦靥，从我们心中黑暗生发，的确...是我的个性呢。”
　　康斯坦丁从男孩背后仰视，只能看到露瑞缪斯背影后心的位置戳出的刀尖和一对只绽开在肋下的黑翼。
　　“自作聪明，喜欢作弄人，兴趣恶劣，还真是我的梦靥啊。”露瑞缪斯高傲地扬起精致的下颌，左腕灵活极了地一转，反手覆上红发男人握着刀柄的手。温柔又优雅的动作很容易让人误以为少年是在抚摸情人。
　　红发的男人明显一抖，想要抽手却无奈露瑞缪斯的力气真不是一般的大，根本没有办法办到。
　　康斯坦丁不知该如何是好，本想上前，却被那匹白豹阻住。白豹发出低吼警告着少年，康斯坦丁心中一紧却不敢违逆白豹的意思，只得颤抖着无助地看向露瑞缪斯与红发男人。
　　仿佛看出少年的恐惧一般，白豹甩了甩有力的尾巴，似乎作为了一种安慰。
　　露瑞缪斯优雅至极地抬起右臂，沾着自己还未干透血液的白皙皮肤让康斯坦丁有种诡异的恐惧与疼痛感。
　　“回到你该去的地方吧，我不想让哥哥看到我那种样子，并不是不想杀你。”露瑞缪斯的右手轻轻抚上红发男人的额头，明显的身高差让人感觉更像弟弟在故作成熟安慰哥哥。
　　康斯坦丁一怔。
　　原本黑暗昏红的一切骤然被红发男人发出的光亮掩盖。男人的身形彻底被光芒吞噬了，连同原本已经暗下来的天空都与血色的大地一起被这吞噬性的光芒映亮。
　　康斯坦丁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只看到露瑞缪斯就在那团光的旁边，平静地等待同样被吞噬的命运。
　　那张白皙到病态的脸始终平静,平静到让康斯坦丁惊惶的地步。
　　“露...露瑞缪斯！”
　　为什么呢？周围的一切好似霎时碎裂的玻璃一般龟裂，被映成浅紫色的天空、泛着血色的大地都好像被什么冲天的神力撕裂了一般形成一条又一条的裂缝，白色从裂缝中映出来，好似下面就是一片片的虚无。白色的光好似一头沉默却毫无节制的野兽，在缓慢扩张了几秒之后骤然吞噬了康斯坦丁视线可及的一切。
　　康斯坦丁下意识地紧闭双眼，仿佛畏惧光芒似的。这个时候，他心中只有两个念头：这是怎么了？露瑞缪斯怎么样了？
　　“哥哥...”
　　露瑞缪斯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缥缈感，听起来好似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凉如水的触感在脸颊上晕开，康斯坦丁不由一抖，慢慢睁开眼睛，就见露瑞缪斯的手正抚摸着自己的脸庞。一抬目，便是露瑞缪斯一眼的温柔。
　　“已经没事了哦。”带着妖魅气质的少年轻启柔唇，一时间柔和的气质与容貌都无比适合那种完美的情人。
　　康斯坦丁不由有些紧张，连脸颊都开始微微泛红。
　　“刚才...刚才是...？”
　　“嗯...”露瑞缪斯忽然顿了顿，眸子里的温柔出现了一丝裂痕。“梦靥，还有...”
　　梦靥，康斯坦丁在书中看过。其实哪只是一种潜意识给理性意识的扭曲视角，而已。因为每个人的潜意识都不太相同，所以梦靥也就各不相同了，有的人甚至于一辈子都没有碰到过梦靥...但，这种东西为什么会突然...
　　“还有...？”康斯坦丁有些好奇地低声喃喃。
　　露瑞缪斯别开了头，只留给少年一个长发阴影下的侧脸，摸着康斯坦丁的左手也缓然顺势而下。
　　“记忆。”他轻声说，“你不用在意。”
　　康斯坦丁细细的咀嚼露瑞缪斯的话，又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刚才...你叫我‘哥哥’...？”
　　明明，应该是露瑞缪斯比较大才对。
　　从初代纪年开始算的话，到现在都已经有三万多年了，更何况露瑞缪斯是初代纪年的开辟元老之一，年龄更得从初代初年之前算才对。如果算灵魂的年龄的话，露瑞缪斯无疑已经三万岁以上。康斯坦丁怎么可能比这个最接近神级的大神的灵魂还要大呢？
　　露瑞缪斯眯起有着暗红猫瞳的双眼，“那些...你都不记得了。”
　　这一句话，说出来却满是沧桑与凄怆的味道。
　　“什么...？”康斯坦丁感觉自己的胸膛受到了创伤似的抽疼。不知是因为露瑞缪斯，还是为他那句根本分辨不出是不是逢场作戏本能驱使而说出的话。
　　“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露瑞缪斯又一次抬起左臂，用左手摸着康斯坦丁的脸。“哥哥啊，你还记得有一年我们去采蔷薇，和哪个男人一起、采了几朵什么颜色的蔷薇吗？”
　　康斯坦丁一愣。
　　脑海里空荡荡的，似乎从来没有过这种事情。
　　露瑞缪斯笑了笑，似乎早有预料：“你看，你早就忘了。那是很久很久之前了呢...”
　　“很久是多久...？”康斯坦丁并没有意识到如果自己换一个口吻，显然就好像自己在逼问。
　　但露瑞缪斯似乎发现了也不太介意。他依旧优雅而温柔：“很久到你是我哥哥的时候。”
　　康斯坦丁这才觉得自己被露瑞缪斯耍了，本想继续追问下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面前的人儿又说：“好了，醒过来吧哥哥——早安。”
　　什么...
　　康斯坦丁还来不及问，就感觉眼前先是一黑，随即本能地睁大双眼，吊高的原型穹顶就落进视线。
　　“嗯...？”
　　这里...康斯坦丁坐起身子，环顾四周。他正坐在帝都帝城储君房间里铺着暗红色锦被的大床上，环视自己的房间。
　　对了...他已经是帝国的储君了。
　　少年一低头，发现床边俯着一个人。
　　那人似乎觉察了康斯坦丁已经醒来，慢慢坐直身体，揉揉自己的双眼。带着些许泪意的鲜红双眸明显透露了他们的主人刚刚睡着了的事实。
　　康斯坦丁赶紧将目光从男人同样血红如火的长发上移开，然后便看见自己床头上立着的白色猫头鹰正目中无人地整理自己翅膀下的羽毛。一时间，两人一鸟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怪异，康斯坦丁不知道该说什么比较好。
　　利。利·菲尼克斯。
　　面前的男人有着羽凰族中皇族的眸色与发色——那种鲜艳得好似快要烧起来的红，显得利无比神圣又无法接近。他是凤凰啊！神鸟中的神呢…
　　“醒了…？”利面无表情地问出一句废话。康斯坦丁却完全没有这种“他说了一句废话”的感觉。
　　“嗯…”少年只得低声应道。
　　利似乎一下就失望了，只淡淡道：“哦…”
　　利本来就不是那种话多的男人。何况这位“帝国公爵”也并不是为他康斯坦丁而等候的。康斯坦丁清楚地知道这些，于是就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好。
　　“那、那个…”
　　“…”利只抬目，等康斯坦丁的下文，殊不知这样反而更让康斯坦丁不知道如何开口是好。
　　“那个…那个…”康斯坦丁紧张地避开凤鸟仿佛浅透至极又好像深邃无比的眼睛，磕磕绊绊地说：“那个…露哥哥…他休息了…那个…”
　　“我知道。”不料，凤鸟又淡淡地蹦出三个字，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将对话继续下去。
　　康斯坦丁心里很替利难过。
　　利，是多么喜欢露瑞缪斯呢？
　　一个正次元王国神圣势力的头目，却成为帝国的公爵，甚至不畏惧会因此失去自己的族群——利大概是真的爱着露瑞缪斯吧？但那个人呐，却一直没有在等候的利的面前出现。利就这样一直等一直等…连康斯坦丁都觉得利实在是太可怜了！
　　可利却从来没有说更多。
　　这个男人只是那样等着，沉默地、愿意付出一切地等下去。
　　露瑞缪斯在向利发出求援之后，便再也没有正面与利交流过。利为了那个男孩，在滂沱的大雨里带着两个人挖了半个晚上将康斯坦丁从墓穴中救出来，露瑞缪斯却连句感谢都没有就彻底“失踪”…康斯坦丁总觉得，利好傻，傻得让人替他心疼。
　　最终，凤鸟淡淡地留下一句“那就算了，你好好休息一下，下午还有事情，瑭钰回来告诉你的。”然后便自己飘走。
　　康斯坦丁垂下头，慢慢摸上自己的胸口。
　　床头的笨鸟懒洋洋地抬头叫了一声，又懒懒地将脑袋往翅膀下面一藏，睡觉。
　　储君的卧室里又恢复一片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