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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涉江采芙蓉 宁良珀的故 ...


  •   [涉江采芙蓉]

      我捧起一掬水,泼在脸上。四月刚刚解冻的冰冷河水让我不禁打了个寒战,但是我还是义无反顾地走下去,毫无表情地撩起清澈的水沐浴全身。

      浴毕,我更衣梳髻,带着一个小小的装着些许衣物及银子的包裹踏出家门。

      我锁好门。今生也许是,永远不会回来了。

      脑海里反刍着几句话。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情在不能醒]

      如果这是一场梦,我不是不能醒,而是不愿醒。

      我无法再等下去了。一年前我们新婚,可是三个月后你就收到了兵帖。你被征兵,派去参加战争。

      我只是一个平凡女子。纵然父亲是高官,但我为人妻之后,我的心愿就只是同农家女子一样的相夫教子,相扶一生。我没有崇高的精忠报国的思想,我的祈愿只是家人平安。

      所以我是多么不愿意你去出生入死啊。但是你对我说,良珀,我们要以国家大事为重。

      我能如何?我只是一介妇人,以夫为天是从小的教育。

      你是否还记得呢。你娶我之前我对你说,我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身份。你是公子,便同你秉烛灯下,红袖添香。你是贩夫走卒,我便挽起发,哪怕以荆枝为钗,粗布为裙。

      只愿就这样将每天都过得滋味悠长,每天在你身边苏醒,为你洗手作羹汤。

      可是这难道也是奢望吗。那是一份九死一生的差事。

      [泥牛入海无消息]

      已经九个月了。最初,我还常常听到捷报。从外面回来的人经常说,你带着人马一路势如破竹,将敌人打得溃不成军。你甚至归过一次家。我也经常能收到你的家信。你说,良珀,我很好,你保重身体。

      只有寥寥数语,但我仍是非常欣慰。我想象着你在军中的夜晚,看着地图,研究战势,然后疾笔托锦,写信向我报平安。

      可是这样的美好时光只有三个月。之后的六个月,你了无音讯。

      可我已经很久没有落红。

      [不是人间富贵花]

      但我不能再等下去了。你是否知道那种焦灼。

      知道你的部队驻扎在边境,我就这样踏上路途。

      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

      [我是人间惆怅客]

      现在已经是七月。过去了两个月。我仍在路途中。从京城到边境小城,需要很久很久。

      气温非常高。路边的花朵都脱水了,一朵朵蔫萎。我走得头昏眼花。身体一直都不好,最近又总是干呕,吃不下东西。我感到一阵眩晕。

      走到树荫下稍事休息,我喝了一些水,稍稍吃了一点东西,感到有些困倦,我便合上眼睛。

      没有想到竟然一下沉入睡眠。也许是因为路途劳顿,没有睡过好觉。

      苏醒的时候,清爽了很多。恢复了精神。我准备拿起包袱继续上路。

      可是我站起来的时候,一阵呆愣。水壶和干粮还在,可是我的包袱不见了。

      我几乎就要哭出来。那里面装着我的大部分盘缠还有衣物。

      可我几乎很快就冷静下来。我着急地搜寻身上,从衣服的最里层拿出你写给我的信。

      幸好它安然无恙。我把它展开抚平,手指一寸寸拂过你亲笔写的每一个字。纸张上有很多微微的突起,那是已干的我的泪迹。

      我站起身来。阳光仍然是猛烈地曝晒着,但我一刻都不能停。前方的路还有很长。

      [谁念西风独自凉]

      多少次,我午夜梦回都是你的影子。

      多少次,我对着梳妆的黄铜镜贴额间花黄,看到镜中的自己清泪两行。

      在旅途中的我,仍然日日梳妆。为了见到你时,我仍是美丽的女子宁良珀。

      不对,是安宁氏。

      安,这是你给予我的姓氏。我为了你放弃了我的姓名。这是你给我做的记号。

      在我路过的这个小城,我找了一家客栈暂且歇脚。这个小城地处江南,有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地面,和我们一起去的苏州十分相像。

      我们去到苏州的第一日,恰好是烟雨蒙蒙。我在小雨中抚琴,你为我撑伞,尤记得那日为你唱了一曲自己改编成曲的<涉江采芙蓉>。

      可惜这里是江南,这里没有芙蓉。

      [几度叹]

      我在这里住了两晚。第三日的清晨,我去找掌柜,我问他,可否留在这里。老板很宽厚,同意了我的要求。

      我必须挣够盘缠,因此我什么样的脏活重活都愿意干。我的手一日粗糙似一日。不再是从前抚琴的纤纤玉手。

      每日工毕回到暂住处,全身的骨头都似散了架般。翌日起身,就如刀割般痛。可是我咬着牙坚持。此时我不再是高官的女儿,我是一个千里寻夫的妻子。

      我在这里一个月后,终日的积劳成疾终于让我病倒。一日,我无论如何都起不了身。老板娘来看我,见我的样子急忙去唤了大夫。大夫探了我的脉搏,脸色凝重地问,你不知已有身孕了吗?为何还这样使自己过度劳累?

      我闭口不答,脸色苍白。老板娘谢过大夫,替我付了诊费。她对我说,良珀,你不要这么辛苦。在我这里好好修养,把孩子生下来,其他的事之后再说。

      我摇摇头说,不必了。这个月的工钱不必结了,当作诊费和我寄宿这里的费用。

      老板娘说,不管怎样,先休养几天。

      我点点头,应允下来。心中也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老板娘是极好的人,端茶送水,无微不至,仅过了几日我便觉得有了些许精神。正闭目养神,老板娘探身进来说,良珀,外面有位先生打听到你病了,想见见你。

      先生?难道是你来了?是你来了……我激动起来,坐起身让他进来。

      那人进来了,却不是你。心中灭了几分希望,但倒也相识——这位方先生是客栈的熟客。

      他在我床前坐下,我下意识地避了避,问道,不知方先生有何贵干?

      他笑笑答,近几日没有见到宁小姐,去打问了老板才知道原委。宁小姐何不为身体着想,换个地方做事呢?

      我知道这方先生是干什么的,试着问,难道方先生是要我去你那里?

      他笑而不语。

      我咬咬牙,说道,宁氏已为人之妇,尚已有身孕。但即使未为人妻,也不会干出此等辱没门楣之事!

      他仍然笑着开口,可宁小姐需要钱,也不能再干出卖劳力的事……宁小姐卖艺不卖身便是。

      我垂了眉眼。他话语停顿的部分分明宣告着,我除了容貌,已经一无所有。因此我只能选择这条路。

      若是没有孩子,我说什么都不会答应。可是……路还很长,我的孩子……他需要我去照料,他需要一个平和的环境。

      我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点头答应。

      在方氏满意地离开之后,我再无法忍住,哭倒在床上。不过只是为了能够与我的夫君相守,为什么一切要变得这么复杂……?为什么这条路,会如此崎岖?

      [明月夜]

      又过了几日,我的身体已没有大碍。我辞别老板夫妇,没有要工钱。

      出了客栈门,方氏的马车已经备好。我踏上马车,拉下车帘,一路无语。

      进了栖凤居,方氏安排一个年龄稍长的女人指引。我跟着她走进一个略显逼仄的小房间。只有非常简单的陈设,床上放着几套新衣服。那个女人挑着描得夸张的眉,对我说,你是新来的,只能先住在这种屋里。若你侍奉的好,客人喜欢你,你就能住的好一些。把衣服换上吧,今天就有客,看看你的厉害。

      我局促地望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来缓解尴尬。正巧方氏进来,看到我的神情便向她解释,这姑娘卖艺,不接客。

      那女人奇怪地笑笑,进了这门就不是干净人,装那么清高有什么用。

      方氏冷冷的睨她一眼,我不是说过不要多嘴么?

      那女人不敢再多言,引着我换了衣服化了淡妆,带我去了大厅。

      她问,你这姑娘来头不小,连老板都给你面子。你会什么?

      我笑不出来,生硬地答,琴棋七艺。

      她耸耸肩,今天金菊病了,没人弹琴,你今天先弹琴吧。

      我应了一声,在琴凳上坐下,手指抚上面颊系上素白的面纱。暂时还没有人,我试着拨了几下弦。

      那女人看我系上面纱,不自然地皱皱眉:怎么能系面纱?客人真正听琴的有几个,还不是为了看你的脸?给你那么些衣服,偏穿了这么素的。老板也真是的,说什么你要怎样就怎样,其他姑娘不平了怎么办?

      我淡然不语。又想起什么,问道,我化名什么?

      那女人说,我们这里的姑娘,名字都是花名。你自己想个便是。

      我略略思索,漫不经心地拨着琴弦,淡淡道,茉莉如何?

      那女人估计是觉得我太不成体统,也不再管我,挑眉扔下一句,姑娘自便。

      不多时大厅里便坐满了人,那女人出来招待。有人问,哟,今日弹琴的姑娘是新面孔啊,叫什么?

      她笑得花枝招展,那是我们新来的茉莉。

      又有人问,那茉莉姑娘为何蒙着面纱?

      她回答不出,看向我这里。我仍是漫不经心的样子,也不答。方氏却是给足了我面子,又一次救场:这茉莉姑娘,人如其名,高雅矜持的很。唯有有缘人,才以真面目示人。

      我心中明了,他不过是场子里艳丽平庸的姑娘太多,需要这样一个淡漠素静的形象来刺激客人的感官,好留住客人。如此说来不过是互相利用。那么就陪他本色演出这场戏便是。

      一曲终了,方氏带头为我鼓掌。早已有人想包我过夜,方氏却一一回绝。

      栖凤居来了个卖艺不卖身的茉莉姑娘,琴技一流,有倾国倾城之姿。这个消息在极短的时间里传遍了这个小镇。

      我哑然失笑。

      最近的客人越来越多,别的青楼妓院都没了生意。人人都想试试当那个‘有缘人’,有幸一睹芳容。

      但我依然如旧,只是每日抚琴,甚至不开口说一句话。

      一日客人散尽后,我想着往事出了神,没有起身,仍旧悠悠抚琴。曲子弹到中间,手指忽然被琴弦勒了一下。我清醒过来,才知道自己弹的是那首<涉江采芙蓉>。刹那间,我的泪水掉落下来。我记得第一次弹这首曲子,也是这样,你听到停顿的琴声,走过来抚我的发,对我说,良珀,这里的旋律不太对,所以会这样。待我琢磨,想到好的改法。

      那时的我们秉烛灯下,红袖添香,现在的我们怎么会到了如此境地。

      许久,我止住哭泣起身去找方氏。我说,即日起我不再弹琴了。

      方氏没有问为什么,应允下来。

      翌日,慕名而来的人都发现我没有出现。他们愤愤,向方氏讨要缴了的高额钱财。就在此时,我从屏风后缓缓步出,几个姑娘跟在身后,手中捧着笔墨。

      我走到准备好的桌子前,微微福身,铺开宣纸开始作画。一笔两笔蘸了翠墨点出绿色的枝叶,又几笔抹出茉莉白色的小花。一画作毕,我便起身离开。不说一句话。沉默淡雅的样子。

      之后的每日,我都是如此。一日只作一幅,由方氏高价拍卖。每卖出一幅画,他会给我四成的钱。当客人厌倦了作画,我便又开始跳舞。一日一日这样做下去,名声竟也传开。我在这里的地位越来越高。吃穿不愁。

      可是我清楚我不能长期停留。腹中的孩子一日日在长大,我一个人的生活尚且不易,若带着一个孩子,更加没有可能寻到你。而且过不了多久,我就会显身,挺着肚子是招徕不到生意的。我必须在身子尚不明显的时候,离开这里。

      [思君令人老]

      这个清晨,我梳洗完毕,轻轻打开柜子。之前为了有一天能够随心所欲离开这里,我要求方氏酬劳一周一结。

      那些达官贵人送给我的珍奇首饰珠宝,我没有拿。最后在桌上留下一幅小画和寥寥数字,茉莉姑娘因未遇知音离开此地。

      毕竟他收留我一场。情分还是有的。

      我拿起包裹,离开了栖凤居。

      在离开这个小城之前,我去拜访了客栈的老板夫妇。

      老板娘知道我是来告别的时候,她的眼眶红了一圈。她是极善良的人,握着我的手说:“良珀,你要保重。”

      我看着这个温和善良的妇人,想起了母亲。出嫁到京城的那天,她也是这样红了眼眶,跟我说,良珀,照顾好自己。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出来,我紧紧地抱住了老板娘,眼泪浸湿了她的衣服。

      临了,老板和老板娘为我雇了一辆马车,把我托付给了他们相熟的车夫。他们叮嘱他,要细心照料我。

      车行出城门,我闭上眼睛,不敢回头再看这个小城。给予我温暖也带给我屈辱的小城。

      又是一段新的旅程。

      [岁月忽已暮]

      在陵城的城门前,我和那个善良的车夫道别。

      陵城地处边界。这里距离你的军队驻扎的地方,只有一步之遥了。

      我打算和我的孩子一起丈量这段距离。孩子已经五月有余,我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

      我决定在军中,在你的身边生下他。让他出生后的第一次睁眼,就能看到他的父亲。

      现在已是隆冬时节。冬雪飘飞。刮在脸上像利刃一般。

      可是我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疼。我想我很快就能见到你了。你一定会像从前一样,看到我就展开笑颜,拥我入怀。

      我在漫天大雪中奔跑起来。

      [无处话凄凉]

      终于到了这个小城。你的军队驻扎的地方。

      我百感交集地望着城门。我这一路的颠沛流离没有白费。我很快就能见到你了。

      四下打听之后,我向你的所在处走去。走到半路,忽然有一小群人涌去看一张告示。他们面朝着我跑来,我害怕伤着孩子,只好顺着人流走到墙上的一张告示前。

      我在告示前站定,手护住腹部,不经意地向告示瞥去。

      就在看到告示的那一瞬间,我如坠谷底。那上面有你的画像,写着,骑军将领安将军,钱副将军在与金兵的战争中身先士卒,为国捐躯,皇帝特追封神武、神威将军以慰英魂。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挤出人流,走出城门的。

      我只模模糊糊听到,人们说你死得悲壮,他们极惋惜。

      我走到一条江边。

      现在是隆冬时节,没有芙蓉。

      可是天上四季如春,那里一定会有芙蓉。

      那么,我来陪在你的身边,继续为你采芙蓉。

      我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隆冬午时刚刚解冻的冰冷江水让我不禁打了个寒战,但是我还是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气温非常高。路边的花朵都脱水了,一朵朵蔫萎。我走得头昏眼花。身体一直都不好,最近又总是干呕,吃不下东西。我感到一阵眩晕。

      “……我的手一日粗糙似一日。不再是从前抚琴的纤纤玉手。

      “……每日工毕回到暂住处,全身的骨头都似散了架般。翌日起身,就如刀割般痛。可是我咬着牙坚持。此时我不再是高官的女儿,我是一个千里寻夫的妻子。

      “……我在这里一个月后,终日的积劳成疾终于让我病倒。一日,我无论如何都起不了身。

      “……现在已是隆冬时节。冬雪飘飞。刮在脸上像利刃一般。

      “……我在漫天大雪中奔跑起来。”

      “……我几乎就要哭出来。那里面装着我的大部分盘缠还有衣物。

      “……多少次,我对着梳妆的黄铜镜贴额间花黄,看到镜中的自己清泪两行。

      “……我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点头答应。

      “……在方氏满意地离开之后,我再无法忍住,哭倒在床上。

      “……刹那间,我的泪水掉落下来。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出来,我紧紧地抱住了老板娘,眼泪浸湿了她的衣服。”

      江水覆盖了我。江水那么温暖,像你的怀抱。我不再觉得寒冷。

      眼泪从眼角渗出。混杂在江水里。分辨不出到底是江水还是眼泪。它们都是一样的苦。

      我闭上了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涉江采芙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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