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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惜流芳 立秋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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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过后,降了一场暴雨,噼噼啪啪的听着都吓人。两人靠在中堂的椅子上,懒懒看外面的雨幕。之华先站起来,踱到门口看了看,想了想进了内屋,不多时出来,竟然提着一壶酒。到了柳遇面前,拍拍衣裙笑道:“倒多亏了这场雨,否则我得忘了这壶酒呢。来,尝尝,家传的桃花酿哦。”柳遇墨般的眉挑了挑,接了过来,也笑:“那可真是有口福了。”
推杯换盏间,天色缓缓的暗下去。雨势丝毫不见小,之华喝着酒,只觉得凉,抬眼看柳遇,他的脸上一片酡红,如云的发有些散,显然是有七八分醉了。之华灌进最后一口酒,站起身想把东西都收拾了,正要另开酒坛子时,却听柳遇趴在桌子上低声道:“这酒叫什么名字来着?”声音低沉,却圆融,竟保留着七分清醒。
之华愣愣,柔了声音道:“桃花酿。这是桃花酿。”
柳遇没抬眼,转着手里的酒杯,低低嘟囔道:“桃花酿?桃花......烟罗也是极喜桃花的。”
之华错手,酒杯掉在地上,强自笑了笑:“是吗?”
“嗯。”柳遇低低的叹,末了,忽然抬起头,醉色氤氲的眸子清清亮亮的看着她,道:“我记得,我记得,之华也是喜欢桃花的吧。”
之华大楞,万没想到他竟还记得,垂首了半天,才慢慢道:“嗯。”
柳遇继续笑:“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华,之华。对了,你上次说你的名字不是父母所起,那是谁啊?”
之华觉得喉咙被堵住了,眼睛干涩的厉害,极目向远处看去,已经一朵桃花也没有了。过了半天才重新开口:“是,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说着转身,扯扯嘴角,“他,和你很像呢。”
柳遇却已经睡着了。
之华费了力气将他扶上床榻,扯了菱被给他盖好,又细细掖了被角,拍着他慢慢睡熟了,才缓缓起身,就着昏暗的灯火收拾了桌上的残酒。分别拾掇干净时,夜色已过了大半,她却没有半分睡意。蜷在客房的小榻上,拨弄着烛心的灯花,无可抑制的就想起了一千年前两人初遇时的情景。
那时她还没有修炼成人,只是初初有了些灵识。花草的修炼是极为寂寞的,而她,就那么寂寞了千百年。她还记得那时是早春,按理还不到桃花开的时节,可是他们那一片本就灵气积聚,加之人烟稀少,也就没了那么多顾忌,是以提早一个月,那里就是一片花海了。
柳遇偕同安思远来的时候,她尚在小憩,眼瞧着那两人走进,想收回十里花开已然不可能,念着那两人只是凡人,当查不出什么,所以也就随他们去了。
她想着趁日头正好,不如再睡一觉。灵识迷迷糊糊的时候,猛然被一阵惊喜的呼喊惊破,朦胧着睁眼,自此,一念成魔。
时隔多年,此时在噼噼啪啪的烛心爆破声里,之华忆起那姹紫嫣红中影影绰绰的两道身影,还是不由暖了唇边的笑。
彼时,安思远持了折扇,意态风流的走在前面,上好的绸衫随着他的转身,在春寒料峭里打了一个圈儿,细究起来,却正是几月前在夭夭馆见着的那一副形容。那时,他“啪”地收了扇子,挑起抹笑,声音清亮冲后面喊着:“柳兄,你看这十里桃林,远望去,竟似一树长明不灭的烟霞,曼妙的很,曼妙的很啊!”
那语气,那姿态,现在想来,十足的一个纨绔。
而他身后的那人,那人,着了身最朴素不过的青衫,浅笑着漫步走来,如同暮春的暖阳一般,徐徐笼着袖子,闻言抬头笑道:“可不正是?安兄,不来此地,你我二人,怎知春色如许啊?”
徐徐的步子停住,正正站在之华面前。之华屏了气息,怔怔的看着,属于人的呼吸与温度,让她不自禁的动动身子,霎时间,满树芳华盈盈而落,在那人的眉梢肩头,之华初具灵识的心里,隐隐懵懂起来。
安思远转过来,一手搭了他的肩,眯起眼向远处瞧了一会儿,方收了神思回来笑道:“柳兄说的正是。哎,柳兄,所谓如花美眷,我瞧着这一树烂漫,竟不由想起那十里红妆的漫漫胭脂色来。”
柳遇闻言显然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一手搭在她的桃枝上,一下一下轻点着,皱眉想了会儿后,忽然一把夺过安思远的扇子,以扇为笔,虚虚划起,朗声吟道: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安思源在一瞬间的怔愣后,大笑起来,连声叹道:“好好!好一个桃夭!如许春色,如许佳句!人生快事啊!”
柳遇收了扇子,抚着扇面只是温温的笑。两人并肩往前走,渐行渐远的背影,在之华的脑子里,记了上千年。不曾磨灭半分,不敢磨灭半分。
后来采萍来了,按着她们花木一族的规矩,一旦修炼成人,名字该由与自己关系最要好的长辈来取的,这人,便是采萍了。
可是当采萍送了她一套云锦霞衣,要开始取名仪式时,她却忽然抬起头,定定看着她,道:“之华,叫我之华,好吗?”
采萍抬起的手愣在半空,低头看着面前的少女,未染尘世的眼睛干净清澈,却隐隐泛出坚定无比的光芒,亮的她简直不敢直视。是以,连那句为什么都没问,就点了头。
为什么?之华懒懒的往后靠,那时明明什么都还不懂,为什么就能那么坚持?大抵,她想,大抵,是贪恋吧,贪恋那一抹属于人的温暖,那般美好的恣意,那么温暖的寓意,都让她想要铭记,用这么笨的方法,铭记住那一刻真实的触感。
当铭记成为执念,已经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