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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湛沐站在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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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沐站在城楼上的身影渐渐远去,虽然我没有回头看过一眼,却知道他一直注视着我的背影,不曾离去。
离别本就是人生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因为对死亡这种永久离别的敬畏,武人们才会拼命修炼,得大道,脱轮回,获得悠长久远的生命;文人们才会著书立说,治国兴业,以图身后,万古流芳。
因为对分手这种离别的恐惧,夫妻情人才会竭尽全力、抵死缠绵,共同呵护这份感情,以期朝朝暮暮,刻骨铭心。
因为对出师这种离别的感伤,师父才会殚精竭虑,授业解惑,将一身绝学倾囊相授。徒弟才会珍惜时间,把握机会,倾力学习师父传授的所有内容。
所以,离别是磨练一个人最好的试金石。
对湛沐功力的进展不满由来已久,我虽想让他没有负担的做个称职的帝王,却不能忽略武力在昊天国从来都是衡量一个人价值不可或缺的标准。帝王可以不是盖世强者,却不能连先天之境都不曾达到。我能预见,长此以往皇族不满,平民不敬,必是祸国之源。
我不能坐视我的孩子将来可能承受这些压力而不顾。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提高湛沐的修为。正如我所说,回城之时,我会带他闭关。
这世间修炼从来只有自修,没有任何双修、辅修之说。一个人的修为如何,完全取决于资质、功法、自身努力,没有一丝侥幸的可能。
我没有探查过湛沐的资质,既是对他修炼的尊重,也是自信,我的儿子哪里会有资质不好的可能。
可他17岁仍在冰心诀三层的水准徘徊肯定不是正常现象。
几年来我一直思索有无可能辅助他提升境界,终于有点眉目。因此,此次祖陵之行,既有向柳随空请教的意思,也可与他商讨一下此法是否可行。
官道很平坦,宽大的马车随着节奏微微起伏。
不忍心全然驳回他的好意,我还是默许了马车的跟随。至于赶车的人,在得知影阁尚有两名先天暗卫后,也默许了元一的存在。
此去祖陵,至多不过五日。
路上我正好再细细梳理一下传功之法。
闭目,静心。
即便再沉浸在思绪中不能自拔,也实在忽略不了一直沉默的元一的低斥声、随后交手的猎猎风声和另一个狂放、诡异的大笑声。
手指一挥,马车厚厚的帘幕瞬间飞起。
只见元一正和一名红衣男子战在一处。说战斗可能有些不合适,明显那抹红色更为游刃有余。
我掀帘的时候,他正大呼小叫的喊着:“哎呀,不就是问一下能不能搭车么,这么激动做什么,难不成车里面是哪个千金大小姐,正跟你私奔不成!真是粗鲁,弄脏了我这身新衣,把你卖了也赔不起!”
元一根本不搭茬,只顾埋头猛攻。暗阁功法偏重直接阴狠,饶是红衣功力高些也被他弄得手忙脚乱。
等到他分神看我一眼,呆了一瞬,更是被元一薄刃滑过肩膀,带起一溜血珠。
他哇哇大叫,“受伤了,完蛋,要死了,要死了!不跟你玩了!”一道掌风把元一挥退,他翩然飞起的同时,居然还朝我抛了一个媚眼:“美人,既然这次有恶犬环伺,那下次再见吧!”
“元一!”我沉声喊住要去追击的人,这人的行为颇为诡异,静观其变为上。
元一回头单膝跪地,“属下护卫不周,惊扰主上,请您责罚!”
我放下帘幕,淡淡道:“他比你高明不了多少,下次别让他近身。”
“谢主上指点!”
马车继续摇摇晃晃前行,不一会儿我便把这个奇怪的人忘在脑后,不过是个先天,没什么值得我挂心。
我执意赶路的结果便是露宿荒野,当然,荒野或暖屋对我而言没有任何区别。
我交代元一不要打扰我,便在车厢内打坐。
不知是旷野的虫鸣声声入耳,还是寂寥的四周少了点什么,坐了一会儿,我便知道今日必定不会有什么收获。
索性下车,挥手示意元一不要跟来,信步走着。
冰心诀是五行水系中的顶级功法,我对水的感受是亲切而渴望的,这种感觉早已融入骨血,所以不自觉间便循着水汽走到山间溪边。
月光下,溪水潺潺,叮咚悦耳,数股汇流,欢快远去。
河边遍布着或大或小滚圆的鹅卵石,不知多少岁月,一直默默地忍受着水流的冲刷。
不过,或许,那水正如情人温柔的手抚摸着石,那石正张开渴望的拥抱欢迎着水,也说不定。
谁知道呢!
静静地看着,不知怎么慢慢的觉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孤独。
成年累月的打坐练功,密室中的闭关岁月难道不是更为寂寞难熬么,为何却在此时才体会到这种名为孤独的情绪?
引以为傲的境界修为却不能解答我此时心头的疑问,我疑惑着,看着流水,却心思不属。
突然,指间气旋凝起,疾风弹出,远处黑暗中响起一声尖叫,“啊!美人脾气这么大可不好。我不就是想给你个惊喜么,你怎么舍得对这么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我下杀手啊,太狠心了!”最后几个字随着人影的远去有些细不可闻。
英俊潇洒、玉树临风么?
饶是这人脸皮够厚,这两个词倒也不太离谱,皮相的确不错,称得上俊朗飘逸。大红如此艳俗的颜色,他穿来倒也相得益彰,只是再配上如此鬼祟的形迹、如此无耻的言语,把个翩翩佳公子的形象破坏殆尽。
元一从远处飞掠而来,不等他说话,我看向那人消失的方向,淡淡开口“可知底细?”
“桐离,江湖人称千面天魔,武功奇高,性情乖戾,喜穿着红衣,调戏美人,但并无明显劣迹。”元一平平的说完,仍跪地不起,“属下无旨私自调用阁内资料,请您责罚。”
“元一,你为何总是在犯错呢!或者,你总认为自己在犯错!此事不必请罪,我不是那么不近人情。”或许是刚刚把那人狼狈的逼走让我莫名的愁绪一扫而光,此时心情大好,不免多说了几句,直到元一罕见的抬起头盯着我不放,我才察觉唇边带了笑意。
“走吧,若是不累,便继续赶路。”脚尖在石上一点,轻掠过低头跪倒的元一。
本以为那桐离吃了个小亏便不敢前来,谁料这人的神经明显有违常人,自此便不停地出现在我四周。
马车行进间,细小的风声传来,一枝艳红玫瑰穿窗射入,钉在车壁颤颤巍巍。
马儿停下饮水小憩,一艘小木舟载着精致的酒壶酒杯顺水流而下,窗棂上插着一支小旗,写着“绝世佳酿,求美人赏脸。”
路过村庄,一溜儿流着鼻涕、穿着开裆裤的小小子奶声奶气的喊着“车上美人听仔细,绝代风姿让人迷,求你让我靠近点,保证誓死效忠你”。
路过城镇,选最近的街道穿城而过,城中广场搭起高高的戏台,隐隐传来悠扬女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美人,君子好逑。求而不得,辗转反侧……”
帘外传来元一越发用力的抽打声、暗含怒气的叱马声,心知他必定在我不可妄动的命令下,脸色越发黑沉。
但这个桐离实在疑点颇多,无故招惹,又百般纠缠,到底目的何在?我不想分心去为个小角色大动干戈,索性就当个乐子,看看戏也挺好。
想来我实在没有身为皇帝凛然不可侵犯的霸气吧。
若是湛沐会如何处理此事呢?想来必会命人务必拿下,治他个不敬之罪,教训个生不如死吧。
湛沐,又想起湛沐,这是第几次了呢。
老是觉得有些对他不放心,却想不出究竟不放心些什么。国事政务、饮食起居,就连勤勉修炼都是挑不出毛病的,到底我这个当父亲的还担忧什么。似乎没有什么可担忧的倒是儿子太优秀的错处了!
我浅笑,或者,只不过是自己有些想念他而已。
离别,对我也是一种考验!
2012-4-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