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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迷情 再次见到余 ...

  •   再次见到余总的时候,我不禁有一丝难堪。他倒是很坦然,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面无表情地布置着任务。我立即又转为那一丝多余的难堪感到羞愧。
      遗忘有时候或许不是缺点。总得善于遗忘,才能像海潮一样不断地抹平沙滩,好让我们再次制造痕迹。
      于是一切又回到了从前的状态。
      他仍然在会上毫不留情地批评屡教不改的行政部。不过没有想到的是,张副总一反低调平和的姿态,站出来为行政部据理力争,几次交锋之后,不知道出于什么动机,余总不再提及行政部了。内部会议上的这把火算是撤掉了。
      少了一把火的煎烤,我的日子好过了许多,加上天气渐冷,少动多吃,半个冬天过去,我就比原先白胖了不少。胖,对一般女人来说,可能是坏消息,可对骨瘦如柴的我来说,却绝对是好事。皇甫说我仿佛又经历了一次青春期的蛹变,忽然漂亮了。
      我对着小镜子,捏了捏自己的脸蛋,果然滑溜溜、颤微微的,像刚剥了壳的水煮蛋。
      “给个理由。”皇甫审犯人一般,逼视着我。
      “没别的,好吃好睡。”我毫不隐瞒,如实相告。
      她哼了一声,表示不相信。
      我无奈地耸耸肩。
      “实话告诉我,是爱情雨露滋润的结果吧?”她见威逼不成,又改为利诱,并不惜堆出一脸媚笑。
      “什么意思?”我警觉地盯着她,不知她所指。
      “张副总不是在追你吗?”她问。
      我不禁长舒口气,轻松否认:“没有的事,你别乱说。”
      “装得倒挺像。凡是有你的场合,张副总的目光总是粘在你身上,会上他也为你挺身而出,说得余总再也不找你茬了吧?你呢?他丧妻,你凭什么那么伤心?她是不是拜托你照顾他余生了?”皇甫逻辑严密地分析道。
      我的嘴张成了O型,却说不出话来。真没想到原来大家是这么看这些事的。
      看见我的表情,皇甫也有些意外。
      “你别告诉我,你对他没意思。”她又改为恐吓。
      我的表情让她失望。
      “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他的意思。”她再次恐吓。
      我的表情仍然让她失望。
      “你这个女人到底是聪明还是呆傻啊?你到底要什么啊?”皇甫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反正我给你挑明了,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她最后狠狠地扔下一句,怒气冲冲而去。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

      元旦前半个月,我开始着手筹备公司的新年晚会。从客户部、创意部分别抽调了几个人,临时组成团队,开始了繁琐的筹备工作。余总只参与敲定了几个大环节,其余的就大撒把,表面理由是让我放手去做,可他反常的放手,却让我更觉惴惴不安,总怀疑又是一个请君入瓮的阴谋,因而不得不打点起十分的精神,处处小心,万事仔细,谨慎得如履薄冰。
      所幸一切还算顺利。根据他的要求,特意请来了米露做晚会的主持,该庄重时庄重,该活跃时活跃,整个过程张弛有度,高潮迭起,气氛和谐热烈。等到舞曲响起,晚会就基本进入尾声,我一直紧绷的神经总算放松下来。余总和米露率先翩翩起舞,无论身材样貌还是舞姿风度,两人都堪称珠联璧合,佳偶绝配,称得上全场最亮丽的一道风景线。我正靠着墙壁暗自慨叹,忽看见张副总朝我走来,想起皇甫特意来挑明的话,不禁有些不自然。
      “跳舞吗?”张副总笑问。
      “不太会跳。”我推辞。
      “你好像没有多少爱好?唱歌、跳舞、吃饭好像都不喜欢。”
      “是啊,我这人比较闷,有点枯燥。”我忙顺竿而下。
      “那你工作之外怎么打发时间?”他饶有兴趣。
      “也没什么,就是看看书,听听音乐,吃,睡,打扫。”
      “基本上窝在家里?”他笑。
      “是啊,用皇甫的话说,过的是猪过的日子。”我浑不吝地抹黑自己。
      即使是猪过的日子,也是我喜欢的日子。
      “喜欢静,没有错,但也要多运动。”他劝道。
      “因人而异吧,我是觉得生命在于静止的那类人。”我笑着回答。
      一时两人都没了话。
      远远看见余为和米露携手走来,不知为什么,忽然有些微的不舒服。
      “能教我跳舞吗?”我主动向张副总发出邀请。
      片刻诧异后,他立刻答应:“我很乐意。”
      在余为即将开口前,我们滑入了舞池。
      好久没有跳舞了,这支舞跳得既酸涩又漫长。

      迟钝如我,也渐渐感受到了张副总的追求---最少是主动的接近吧。先是在我常去的博物馆、书店神奇偶遇,接着邀我一起看话剧、听音乐会直至看电影,在公司用午餐时,总是坐在我对面或旁边,每天下班都要路过我的办公室,看我是否需要“捎脚”……
      我虽然很喜欢和他在一起,他就像个贴心的兄长,总能让我产生一种被呵护的感觉。这种感觉,对我来说,是多么久违、多么珍贵啊!可是理智告诉我,不能这样。他是公司副总,不成功的办公室恋情必然会给他的形象产生严重的负面影响,不管这不成功的原因是什么。
      年关将至,余总频繁地出差,已经很长时间没找过我的麻烦,而我面临的今年最后一件棘手的案子,是如何不露痕迹地处理与张副总的关系。
      冬至恰好是周六,我趁送文件的机会,邀请张副总冬至中午到我家吃饺子。
      “你会包饺子吗?”他含着笑问。
      “勉强能吃。”我谦虚道。
      “好吧,你把地址发我手机上,我十二点到可以吗?”
      他很高兴地答应了。毕竟是我第一次主动约他,而且一约就约到了家里。

      当他捧着花束带着红酒进了我家,看到还有一位女客时,明显地失望了一下。
      女客是我刚漂到本市时认识的患难之交林婵。林婵和我一般年纪,人长得清秀,性格又温婉,是大多数男人理想中的淑女形象,所以早早就结婚生子,过上了幸福生活。没想到孩子刚两岁,丈夫意外去世,她就一门心思拉扯孩子长大。以前我劝她再找个人时,她都考虑到孩子,坚决不肯,但近来聊天,倒觉得似乎随着孩子上了中学,她的心思也有所改变,可能年龄越大,越容易恐惧寂寞孤独吧。不管从哪方面,她和张副总都很般配,最起码,两人都会以婚姻为目标的。
      一顿饭吃得宾主皆欢,非常愉快。饭后,我又泡了一壶普洱茶,三个人天南海北地聊天。人和人是否对频道,其实往往在第一面就能看出来,我只能说自己这个红娘非常有眼光。当林婵说要走的时候,张副总很自然地说顺路送她。一个是我信赖敬重的兄长,一个是我欣赏喜欢的朋友,看着他们相伴而行的背影,喜悦和成就感油然而生。
      过了一两个小时,张副总打来电话:“我在半岛咖啡,你过来。”根本不容我说话,就挂断了。
      应该是在小区西边的半岛咖啡,我忙换了衣服赶去。
      他坐在窗户边,表情平静,看不出喜怒。
      “出了什么事?”来不及理会服务生,我急着问他。
      看我紧张的样子,他不禁扑哧一笑,替我点了一杯摩卡。
      “我想问你出了什么事?”他半是玩笑半作正经地说。
      “啊……”我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没什么,觉得你们很配,作个红娘牵个线。也没跟她说,也没跟你说,你觉得不合适呢,就权当朋友一起吃了个饭,合适呢,你自然知道该怎么办。林婵她人很好,我保证。”
      他点上一根烟,透过缕缕烟雾眯着眼睛看我。
      “这些你不用多说,我明白。”他说,“我是问,你是怎么回事?”
      这么多年来,他是第一个这样直白地问我的人。无论何时,在我们的国度,不谈恋爱,不结婚,都是非正常现象,特别容易引起大家的好奇心。可我们的文化又教我们要含蓄,好奇心只能靠观察、揣测来满足,明明在围观,却没有人直接出来一问。
      没有人问,所以我一直没有准备好答案。
      认真想了想,决定将他当作兄长,如实相告。
      “我有一个心结,至今无法打开,没办法恋爱,更没办法结婚。”我坦言。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没有说话。
      “你很好,我很喜欢你,胜过喜欢自己的亲哥哥。如果没有心结,和你一起生活应该也没问题。”
      他还是不说话,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能说的,只有这些。你知道,有些伤疤很难愈合。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又没办法忘掉,只有交给时间来解决。”
      我用勺子搅着咖啡,金属与磁器细碎的碰撞声,非常悦耳。
      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想吃蛋糕吗?”他最终开口,说的是这么一句。

      张副总还和从前一样,不知避嫌地接近我、维护我,但我们彼此的感觉,已完全升华到亲人那个层次,心里坦荡的缘故,反而少了顾忌,在外人看来,我们似乎更亲密了。皇甫又一次来打探,我知道她并不是出于猎奇,而是真的关心我们,特别是张副总。张副总就是生活中的那一种人,你不一定会对他产生爱情,却一心想让他幸福,好像只要他不幸福,这世界就没有公道一样。
      “张副总是在恋爱,可对象不是我。”我觉得有必要散出这个消息,以减少更多的误会。
      “你确定?”她将信将疑。
      “千真万确。我是红娘,还时不时充当电灯泡。看这势头,前景很值得期待!”
      她讶异得半天讲不出话来。
      “我已经查过石女一词了,你真的是石女吗?”她问我。
      “你猜?”我乐呵呵地,一点儿也不恼。

      余总终于又坐定在办公室里,终止了频繁的出差。公司里有谣言说,他在努力调回总公司,不过又有谣言说,他的努力已告失败。
      我不关心谣言,我只关心,他为什么又针对起我来了?
      “行政部要减掉一个人员。”有一天,他平静地告诉我,就好像在告诉我中午食堂供应蛋炒饭。
      天地良心,行政部本来就已经因为人少事多在满负荷运转了,如何再减掉一个人?更何况,如今的几个人,都是跟着经受了风雨考验的精华,减哪一个,我都会疼的。
      “要减就减我吧。”我一本正经地回答。再不看他,扭脸就走了。
      自从那次醉酒夜宿事件后,可能觉得颜面尽失,怎么也找不回来了,于是在他面前,我有点破罐子破摔,时不时地敢顶撞他。
      反正时间久了,我也看出来,顶不顶他,他都会将整我进行到底,而且都不屑于使用暗地里的小动作,一出手都是堂而皇之的大动作。
      顶撞了他,没一会儿,人力资源部的主管又来找我谈。他解释说行政部减员是铁板钉钉,没有商量余地的,但又不是裁员,减下来的员工可以去别的部门。而行政部人员不足的问题上面已有所考虑,接下来会研究解决。
      “你的心情我当然理解,主要还是想维护员工。但从他们的角度,这也未必不是一个机会,或许有人想借机转做业务呢?你何不成人之美吧?”把握人心原本就是人力资源部的优势,他对我的心理摸得很准。
      “这么说,你们已经有目标了?”我不由心生疑窦。
      “实不相瞒,我们已经做了一些工作,像高敏,就愿意到客户部去。”
      我隔着玻璃看向正在外面忙碌的高敏,漂亮、能干又机敏,活脱是当年的皇甫,我这里缺了她并非不成,而她或许更适合客户部的工作也未可知。
      “如果是她本人的意愿,我当然没意见。”我表示放行。
      他满意地笑着,临出门,又转过身来:“有时候难得糊涂,有时候也得擦亮眼睛,像这种事情,你何必要和余总对着干呢?他当真跟我说让把你从行政部减掉呢,我知道他是气话,不过也可见你把他气着了,他本来就处处看你不顺眼,现在张副总也不可能再为你出头,得罪他,吃亏的只能是你自己。”
      我听着奇怪,问:“这有张副总什么事啊?”
      “对着明白人别装糊涂!现在张副总不是有了女朋友了吗?还能再管你的事?”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又好像要说服我谁也别怪,自食其果。
      我真是很感激他,在公司这样人情味很淡的生态环境下,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已经很难得。
      只能点头致谢,却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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