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尽开颜》芊芊雨

72、第七十二章

　　五百人只剩三百多人，不能再在留在这里，南伽也不会任这样一支敌军部队在后方对已造成骚扰。
　　前次南伽国都来前方慰问的大臣是南伽一名重臣的侄子，遭遇伏击致死，护送钦差不力的罪名已经落实，此后又被劫军报，又死了三名将军，这次派两千人前来围剿也被杀得大败，南伽的元帅该焦头烂额地准备面对朝廷的降罪了吧？
　　李连山嘴里咬着一根草棍，陷入沉思，想着如果自己陷入这种状况，会采取什么法子自救，不管后果如何，害自己陷入困境的人是绝对不能轻饶。
　　这次二千人被杀得大败，他会不会再派四千人，或者一万人？
　　李连山的眼睛眯了起来，望着隔断他望向南伽大营的重重峰峦。
　　取下嘴里被咬断的草茎，站了起来，叫来传令兵，通知军队集合，准备撤退。
　　徐长胜又不乐意了，这里有仗打，回去后又不知道憋多久，干吗回去？找李连山理论，哪知李连山连看也不看他一眼，一句“有敢违令者，斩！”便叫他敢怒不敢言。
　　趁天色还没暗，军队寻找到来时的小路，迅速离开重重大山。
　　在远离道路的地方驻扎，合衣而卧，兵器不能离手，以免遇袭不能第一时间御敌。
　　颜箴在离得较远的地方听着李连山分派夜间巡逻的人手，但是看不到他，天太黑了，又起了雾，伸手不见五指。
　　慢慢地，一切都静了下来，颜箴和几名士兵挤着取暖，想着如何才能使骄傲的小世子不再生气，迷迷蒙蒙中，极远处隐隐传来不知名的野兽的嚎叫，不知是不是怕惊扰了静夜，只叫了一半，嘎然而止。
　　颜箴似睡非睡，肋下的疼痛让他无法睡安宁，李连山那一捣根本就是故意的，别看他装着没事人似的，小混蛋。心里暗暗地骂着，翻了个身，想着再找到机会，一定要好好地再亲亲他，让他的骄傲在自己面前寸寸瓦解，定要让他再次用软弱的语气好好求自己。
　　突然心里一凛，刚才隐约听到的野兽只叫了半声，怎么会听叫半声？
　　自小在山里长大，又有一个好驯养野兽鸟雀的师弟，深知野兽习性，若不是遇到什么变故，根本不会只叫半声便停止。
　　猛地睁开眼，向传来野兽声音的方向努力望去，浓墨深沉的夜色无法让他看到面前的东西，阴湿重厚的雾气带着一阵阵寒气透过单薄的衣衫，侵袭入骨。
　　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但是心里沉甸甸的，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会有什么祸事即将来临。
　　犹豫了又犹豫，小心地站起来，用脚尖试探着向先前听到李连山所在方位走去，一边如瞎子般地走，一边努力倾听雾气中是否有异常的声响。
　　走了几步，碰了好几个士兵，遭来几声低哝的埋怨，还有巡逻士兵低声喝问。颜箴不敢再走，他已经听到弓弦拉紧的声音。
　　“小……李连山，李连山，”颜箴压低声音叫着，没人理他，又叫了几声，还是没人理。
　　颜箴停下来，继续听着远处的动静，思量自己会不会想多了，但是心里的紧张愈发的浓重，低声又喊：“李连山，你在哪？我觉得不对，会不会……”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心中的担忧，“我刚才隐约听到有野兽叫，只叫了半声就没音了，我怀疑会不会有人……”
　　不远处有衣甲声，然后是李连山压低的声音，“你过来，我在这。”
　　颜箴大喜，顺着声慢慢试探着走过去，直到自己的脚被一只手抓住，“我在这。”
　　颜箴摸索着坐下，肩膀无意中碰到什么，被狠狠一推，差点歪到一边。黑暗中传来李连山隐怒的声音：“如果没事，看我不宰了你！说！”
　　这种时候，颜箴顾不上计较他的坏脾气，低声说出自己的担忧，李连山默不做声，停了片刻，突然低声喝道：“徐长胜。”
　　“在，”不远处传来徐长胜的声音。
　　“吩咐下去，叫大伙集合，准备迎战。”
　　话音刚落，四周立刻响起悉悉索索的声响，还有铁器碰撞的声音，显然刚才颜箴的举动吵醒了不少人。
　　“嘘----动作轻点。”不用李连山嘱咐，徐长胜和贾将军几位军官已经低声吩咐。
　　弓在弦、刀出鞘、枪在手，紧张凝重的气氛渲染了每一个人。
　　颜箴听着李连山一连串的命令，每一个人都按着他的命令行动，队伍最外围的地面临睡前已经插上在山里以防万一削尖的千百支竹钉，这是第一重屏障，每一名士兵持弓排好队，一有不对，立刻向敌人来犯处射箭，这是第二重屏障。如果两军交战，天黑看不见是敌是已，低声交换口令，答上者是已方，答不上者直接砍杀。马匹赶到队伍一侧，如果敌不过，未死的士兵可以夺马而逃。
　　每一道命令都得到服从，李连山握起金枪和大弓，随着行动的士兵走到最前沿，把枪向自己肩头依下，准备拿弓，不想旁边伸过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手上，“让我来拿弓，我听声辩位的功夫不错。”
　　这种时候，李连山顾不上跟颜箴的恩怨，拿着弓不放，“不行，你力气没我大，拉不开，到后面去，夜里刀枪不长眼，别让他们伤着你。”
　　颜箴顺从地收回手，半晌低声笑起来：“你在担心我？我还以为你还生我气----”
　　一声闷哼，显是被勾起旧恨的李连山不知用什么法让他吃痛地住口。
　　“你他娘的再敢跟我说---”李连山咬牙低骂，突然一只手捂过来，想捂他的嘴，却因看不见而蒙住他的脸，只听颜箴低声道：“嘘----来了……”
　　湿重的雾气中，每个人的眼睛都睁得大大的，努力想看清鼻尖前一寸的地方，谁也没听到有什么动静，但愈来愈紧张的气氛传染了每一个人，他们竖着耳朵听，仔细分辨入耳的每一个轻微的声音，终于在某个时刻，听到左前方隐隐有动静，似有大队人马轻手轻脚逼近。
　　不用军官们吩咐，每一位士兵默默地把弓箭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
　　随着一声闷哼，然后是压低的呼痛，李连山懂一点南伽话，清楚地听到对方用南伽话说有埋伏，突然一声暴喝：“射！”
　　数百支夺命的箭矢在有备御敌的士兵手中疾射而出，雨一般笼罩了趁夜追袭的南伽军队，深夜中，传来阵阵惨叫声，第一轮箭雨过罢，士兵们按先前的吩咐，迅速离开原先的位置，向两翼撤开，以此避开南伽的反击。
　　一阵慌乱后，南伽军队很快稳住队伍，反击的箭矢向箭射来的方向扑天盖地一阵狂射，这时，散开两侧的天朝士兵已经听声辨位，夺命的箭再一次射向南伽军队。
　　几次三番变幻方位，令南伽摸不清敌军所在位置，几轮箭后，死伤不计其数……
　　南伽趁夜来袭，不想天朝军队早有准备，早觉四面八方全是箭，以为中了埋伏，丢下一地尸体转身而逃。中间带队的军官大声呼喝，但士兵们心胆已丧，黑夜浓雾中又看不见任何东西，就算杀了几个从已身边逃命的士兵，又因别人看不见起不到威慑的作用，无可奈何地被挟裹在逃命的军队中徒牢地呼叫。
　　过了好久，四周渐渐静了下来，只余受伤者在黑暗中呻吟。
　　李连山停了好久，低声唤道：“徐长胜。”
　　没人答应。
　　又低声叫：“贾传福？”
　　不什么地方传来一声呻吟：“李校尉，我在这。”
　　又有伊校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贾将军，你受伤了？”
　　贾将军呻吟道：“奶奶的，老子肚子上中了一箭，肩头也有……小伊，你呢？”
　　伊校尉说：“我身上也有地方疼，就是看不见，不知道伤得咋样。李校尉，你受伤没有？”
　　李连山压低嗓子说：“不知道，也有地方疼，但我没中箭。徐长胜呢？”
　　伊校尉低声叫：“徐将军，徐将军？不会死了吧？”
　　贾将军忍疼道：“别胡说，可能是追南伽狗去了。”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都觉得这个理由太牵强，听着四周不绝于耳的呻吟，眼前一团漆黑，心下一片凄凉。
　　又过片刻，李连山低声叫：“颜箴？你还活着吗？颜箴？”
　　就在身边突然响起颜箴的声音：“我还以为你不会惦记我，我没事，你怎样？”
　　李连山立刻不吭声，向旁边走了几步，不知绊到什么东西，踉跄着差点摔倒，手臂突然被一只手托住，站稳了身子。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猛地一摔手，甩开那只手，压低嗓子叫：“还有谁活着，吭一声。”
　　四周陆续响起应答声。
　　伊校尉说：“李校尉，要不咱们点支火把，看看兄弟们伤得怎么样？”
　　李连山还未出声，贾将军先骂了起来：“点个屁！万一那帮龟孙子再回来，咱们这火把就是现成的箭靶子，你也算是尸堆里爬过几回，这点道理也不懂？”
　　李连山沉默片刻，低声说：“他们此番逃走，一时聚集不起来，而且雾大，火把未必能传得很远，还是点一支，看看情况，再找找徐长胜。”
　　“不行，”说话的是颜箴，“这里不光有咱们的人，还有南伽的人，有的受伤未死，万一抽冷子射上一箭，谁也跑不了。”
　　李连山没有反驳，显然颜箴说得在理，只是说：“谁还能动，向我这边聚合。”
　　四周立刻响起脚步声，还有轻轻的呻吟，不一会，贾将军喘着气说：“谁过来帮我一把，我起不来，这肚子真他娘疼……”
　　颜箴的声音在那边响起，“贾将军，我还搀你。现在天黑，我不能帮你起箭，你还得忍一忍，千万得挺住，天一亮，我就帮你起箭。”
　　贾将军呻吟地说：“行，这点伤……不算什么，老子当年……”
　　黑暗中突然响起一个粗豪的声音：“你当年跟老王爷打仗，吓得尿了一□□……”
　　贾将军大怒，骂道：“放你娘的狗臭屁！他娘的徐长胜你个王八蛋，你第一次打仗躺在死人堆里装死，被老王爷识破了，没杀你，打你三十军棍的事你怎么不说！”
　　徐长胜回骂：“你他娘才装死，老子那是一下子闭过气……”
　　“那你这次又是装死！”
　　“放你娘的狗臭屁，老子
　　伊校尉欣喜道：“徐将军，你没死？”
　　徐长胜骂道：“你他娘才死了呢，老子福大命大造化大，老子还没活够，阎王殿的小鬼哪个敢来勾老子！”
　　李连山打断他们的话：“徐长胜，你没死就好，赶紧过来。”又问贾将军：“贾传福，你能坚持吗？”
　　颜箴代他回答：“放心，有我在，他死不了。”
　　李连山从鼻中哼了一声，“马呢？”
　　有人回答：“马还在，只是有的中了箭，不中用了。”
　　“把马缰一根根地割断，一匹匹地牵过来，受伤的上马，伤轻的在地上走，赶紧离开这里。”
　　命令被迅速地执行，马匹太少，只让一些重伤的先上去，余者步行。伊校尉问李连山：“李校尉，这里还有一些受伤的南伽兵，怎么办？”
　　李连山沉思片刻，吐出两个字，“点火。”竟是要放火烧死他们。
　　话音未落，呻吟声中突然传来怒喝，说得什么听不太清，估计是骂李连山狠毒，中间夹有羽箭破空的嗖嗖声，向这个方向疾射。
　　颜箴不知什么时候回到李连山身侧，一听不对，一把将李连山伊校尉按在地上，嗖嗖嗖嗖嗖，几支箭从上方掠过，还有一支枪，应该是投掷者受伤无力，掷出没多远便掉了下来，枪尖穿过颜箴伸出的手臂，紧挨着皮肉斜扎入地，颜箴吓了一跳，“哎哟”一声。
　　伊校尉伸手一摸，李连山怒道：“你乱摸什么？”
　　伊校尉赶紧再把手伸长点，这才摸到颜箴身上，摸了几摸，失声叫道：“颜箴，你被枪扎了？”登时又是几支箭向这边射来，吓得他赶紧闭了嘴，把头埋得低低的。
　　颜箴有气无力地低声呻吟一声，“李连山……这……可真给你报了仇……我死了，你会不会想起我？”
　　李连山心里一紧，摸索着找到他的手臂，向上摸，也摸到那杆斜插入地的枪，心里一松，低骂道：“你奶奶的，你若是死了，老子鞭尸！”
　　颜箴哈哈大笑，手臂撑地，一跃而起，跃起的时候顺手把伊校尉手中的短槊夺了，掠向箭矢来的方向，只闻几声惨叫，又听颜箴在骂：“本来还想替你们求情，竟敢暗箭伤我们，不杀你们，难消我心头之恨！”
　　颜箴一向温和有礼，就算惩治徐长胜时也是面露微笑，除了李连山，大家都觉得他只会救人，不会杀人，这次听他杀人，大感意外。
　　李连山骂道：“杀，全杀了，他奶奶个熊，要不是……要不是伊校尉手疾眼快，老子就得……”
　　伊校尉不愿抢功，在旁插嘴：“李校尉，是颜兄弟把咱们按倒的，不是我……”
　　李连山怒道：“闭嘴！”
　　远处颜箴突然又是一声“哎哟”，然后一声惨叫，伊校尉赶紧问：“怎么了？”
　　颜箴呻吟着说：“他……他娘的……这狗贼装死，趁我过来，给我腿上来了一刀。”
　　李连山冷冷道：“又想骗人？”
　　颜箴呻吟道：“这次是真的，不信你过来看看。”
　　伊校尉担心，举步便要向前，被李连山一把拉住，想了想，道：“算了，我去，你去集合，咱们这便走。”
　　伊校尉问：“那这些南伽……”
　　李连山道：“就让他们待在这，死活看他们自己的命吧。”
　　此话一出，零星的骂声渐渐消止，李连山摸黑一脚高一脚低地摸向颜箴的方向，黑暗中摸到一只手，问：“是你吗？”
　　颜箴道：“是我。”
　　李连山骂道：“你的狗腿怎样？伤得重不重？”
　　颜箴低笑道：“不碍事，你一过来，我就不疼了。”
　　李连山气得一拳揍过去，颜箴一声闷哼。
　　“你不是答应过，不准打我？”颜箴说完就后悔了，这不是提醒李连山重新想起那天的事嘛？
　　果然，李连山一声不吭，扭头便走。
　　颜箴在后面叫：“喂，我的腿真伤了，你不扶我，我可走不动。”
　　李连山似未听到，不多时听到他在远处说：“出发。”
　　伊校尉问：“颜兄弟呢？”
　　李连山咬牙切齿地说：“死了！”

作者有话说

　　写了好几天，终于写完这一章，累死我了。以后坚决不写打仗，只写两人打情骂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