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8-3] ...

  •   [3]
      一行人来到一处大屋之前,郭靖一早就等在了门边,见到杨过三人,欢喜之色遮掩不住,立时抢出门来。他先向小龙女一揖为礼,左手右手分别拉住了杨过和张无忌,笑道:“鞑子攻城正急,过儿、无忌,你们此时到来,可真是大大帮上了满城的百姓啊。”
      原来他念小龙女是二人师父,故施以平辈之礼,客客气气让进屋去。对待杨过和张无忌两人却是视为子侄,大为亲密。
      杨过左手被他握住,心想此人对自己有杀父之仇,居然还这般惺惺作态,当真伪善至极,恨不得拔出剑来立时刺死了他,但毕竟忌惮他的武功,不敢贸然动手,脸上反倒露出笑容,说道:“郭伯伯别来无恙么。”
      张无忌怎看不出他是强作欢颜。之前与蒙古大军共行数日,沿途十室九空,遍地尸骨,他心中对蒙古人更加憎恨,但顾忌杨过,也不能做什么出格的举动,只盼快快离开了才好。此时来到襄阳城中,面对郭靖,想到杨过对他满腔仇恨,只欲至他于死地——可他从小听过许多故事,对其中的大英雄郭靖、黄蓉夫妇满心仰慕。正因如此,心中才更觉得煎熬,勉强笑了一笑,随着郭靖来到厅内。
      杨过左右张望,不见黄蓉,便问道:“郭伯母呢?”
      郭靖笑道:“你郭伯母即将临盆,这几天身子不适,日后再见罢。”
      张无忌听见黄蓉不在,倒是松了一口气。杨过虽然有些失望,不过随即想到:黄蓉心机奇巧,我还担心骗不了她,现在她抱恙在身,只有郭靖一人,可真是天助我也了。他心下正暗暗高兴,门帘一动,一位青年走入屋内,向郭靖道:“郭大侠,吕大帅请您赴宴,庆贺今日大胜蒙古大军。”
      郭靖笑道:“请去回禀大帅,多谢赐宴,只是我今日有客光临,不能奉陪了。”
      那青年听他此言,便转身打量杨过他们,想看看究竟是何等样人物,竟然让郭靖如此看重。他一看之下,大是惊喜,走上前来叫道:“是你们!你们怎么来了这里?”
      杨过和张无忌定睛一看,这青年竟然是一位故人,就是数月前与他俩共同迎战李莫愁的蒙古丞相耶律楚材的次子,耶律齐!
      张无忌张口便道:“你……你是……”他话说了个开头,被杨过扯了一下,又见他对自己微微摇头,心中一动,想到日前所见,此人胸襟磊落,不像歹人,但他是蒙古贵族之子,为何这时候却出现在襄阳城内?
      耶律齐见他二人面上神色连变,都住口不言,知道他们不知自己的境遇,却想要帮自己遮掩,苦笑道:“二位不必有所顾虑。先君楚材公被蒙古皇后下毒害死,先兄耶律晋为当今蒙古皇帝所杀,只得小可一人逃得性命,于路上巧遇了郭大侠一行,便随他至此。我与那蒙古暴君,实有不共戴天之仇。”
      郭靖见他说到后来,面上尽是愤恨之色,不愿他再勾起仇恨,便微微一笑,说道:“晚间我们设家宴为他们三人接风洗尘,耶律兄弟,你既与过儿和无忌有旧,就一起来吧。芙儿最喜欢听你说江湖故事,见你来了,定是欢喜。”
      当晚郭靖果然在内堂自设家常酒宴,为杨过、张无忌、小龙女三人接风。鲁有脚、武氏兄弟、郭芙、耶律齐都来相陪。席间郭芙神不守舍,双眉微颦,似有满腹心事,郭靖责道:“芙儿,先前你被金轮法王所擒,若不是过儿和无忌拼死相救,你险些连你妈妈也连累的身遭大难,怎么也不好好谢过?”
      郭芙听父亲所言,便站起身来向杨过和张无忌行了一礼,说道:“多谢杨大哥、无忌哥哥相救。”
      杨过淡淡一笑,道:“大家自己人,有什么好谢?”
      张无忌看郭芙坐回位置,一言不发,似乎有些不对,正想不通,眼光偶尔瞄到二武,却见他们两人也是一直避开她的目光。耶律齐偶尔同杨过和自己说上几句,多数时候却是怔怔发呆。杨过心中有事。小龙女更是一向看不出悲喜。这餐饭吃的十分安静,只除了鲁有脚拉着郭靖兴高采烈的大谈日间大胜蒙古军之事,滔滔不绝。好容易挨到散席,已到了初更时刻。郭芙邀小龙女一起安寝,郭靖原本想安排杨过与张无忌同住一室,但忽然又变了主意,拉着两人一起回房。
      小龙女入内时向杨过望了一眼,嘱他务必万分小心。杨过自然会意,两人换过一个眼神,便各自离座。
      郭靖带杨过和张无忌回到了自己卧室,一路上不住称赞他二人力敌金轮法王,在乱石阵中救了黄蓉、郭芙和武氏兄弟,随后又问他俩别来的经历,杨过抢先回答,他怕自己言多有失,所以遇见程陆二女和黄药师等诸多情况都只字不提,只说他二人在荒谷中养好了伤,又恰巧遇见小龙女,得知襄阳危殆,便急忙赶来救援。
      郭靖听得大感欣慰,一边解衣就寝,一边向二人道:“过儿、无忌,你们想的不错,眼前强虏压境,大宋天下危如累卵。襄阳城是大宋半壁江山的一道屏障,此城若失,只怕我大宋千万百姓便尽为蒙古人的奴隶了。我亲眼见过蒙古人残杀异族的惨状,唉,那真是令人血为之沸。”
      张无忌听他所言,不禁想到自己沿路所见,只觉得满腔愤怒。杨过听的也是心中一动。
      郭靖见他二人面上都是愤愤之色,微微一笑,又道:“我辈练功学武,所为何事?行侠仗义、济人困厄固是本份,但这只是侠之小者。江湖上所以尊称我一声‘郭大侠’,实因敬我为国为民、奋不顾身的助守襄阳。然我才力有限,不能为民解困,实在愧当‘大侠’两字。你们两个聪明智慧强过我十倍,将来成就必定远胜于我。郭伯伯只盼你们在心头牢牢记着‘为国为民,侠之大者’,日后名扬天下,能成为真正的大侠。”
      他说得诚挚恳切,不仅是张无忌,连杨过也听的动容。杨过见郭靖眉宇间神色坦荡,虽知他于自己有杀父大仇,也不禁心生敬意,答道:“郭伯伯,你死之后,我定会记住你今晚的这番话。”
      张无忌听的心惊,忍不住又看杨过几眼,杨过却并不看他。他心中知道杨过今晚就会行刺郭靖,一时间乱纷纷转过许多念头。虽然已打定了主意要护卫郭靖,可杨过若是因此暴露,被他们知道是为行刺郭靖黄蓉而来,他定会有生命危险。正自拿不定主意,郭靖伸出双手在两人头顶各抚了一抚,笑道:“是啊,若国家亡了,郭伯伯当然也是性命难保。时候不早,咱们快睡罢,我听闻忽必烈善于用兵,今日退去,不久定然又来。近几日定将有场大战,咱们养足精神,轰轰烈烈的干他一场!”
      张无忌听他说此处,心中便像有一道闪电劈下,不由得暗道:张无忌啊张无忌,你这般优柔寡断,真是糊涂。忘了自己所为何来?郭伯伯郭伯母若被杨过刺死,这襄阳的一城百姓要如何自处?若他们落在蒙古鞑子手中,哪还能留住性命?杨过若真的暴露了身份,就算他埋怨我,我也会拼死护他。我也定不能让他当真刺死郭伯伯。
      他心中有此计较,便和杨过一同解衣上榻,想要睡在郭靖和杨过中间,将他二人隔开。杨过眉头一皱,正要说话,谁知郭靖本来就不想看他二人独处,才安排他们与自己一起,将他推到榻里面的位置,自己睡到了中间,说道:“好了,睡罢。”
      杨过见他主动推开了张无忌,只觉大喜,于是迅速在他另一侧躺下,暗自将从绝情谷带出的那柄匕首藏在贴肉处,心想:待你睡熟之后,我就这么给你一刀,任你武功再强,又怎么能躲的开?
      郭靖可不知道杨过打算今夜取自己性命,他日间连场恶战,大耗心力,着枕即便熟睡,过不片刻,微微打起鼾来。只是他身旁的二人皆是满腹心事,哪里睡得着?杨过等了良久,听得四下里一片沉静,深吸一口气,慢慢坐了起来,从衣内摸出了匕首举在手中,劲力透于右臂,匕首尖朝向郭靖胸口。他正暗自凝神,却不料突然窗外传来了一声婴儿啼哭,将他吓了一跳。所幸那婴儿只哭了数声,接着响起母亲轻轻的安抚之声,慢慢安静了下来。杨过猛然想起日前他见到蒙古武士用长矛挑着婴儿举在半空戏耍,那婴儿惨叫之声似乎仍在耳边,他心中一凛,跟着想到:我刺死了郭靖,这襄阳城会如何?这城中万千婴儿,岂不是要给蒙古鞑子残杀取乐?我真要为报一己私仇去害这一城百姓的性命么?
      他一犹豫,手中的匕首便刺不下去,再借月光看郭靖面容,只见他脸色慈和,气定神闲,睡得极是酣畅,少年时郭靖对自己的种种爱护,不由自主涌上心头:桃花岛上他亲切相待,千里迢迢送自己赴终南山学艺,甚至要许配自己的独生女儿,心里不由得想到:郭伯伯一生正直,光明磊落,以他的为人,怎会蓄意去害我父亲?我这一刀刺了下去,若是错杀了好人,那可是万死莫赎了。
      杨过想到此处,更将往事在心中细细琢磨,记得黄蓉对自己时时神色不善,有好几次他夫妇正在谈论甚么,一见到自己就转过话题,他夫妇有件要紧事瞒着自己,那是决计无疑。转念又想到:郭伯母收我为徒,为何只叫我读书,半点武艺也不肯传?郭伯伯待我好,也难说不是害死我父亲,心中愧疚,对我好些,就当做补过?也许是傻姑当时神志不清,胡说八道?……不对,不对……傻姑就算骗人,可是连无忌也承认了,无忌怎么会骗我?但若真是他害死了我父亲,此刻又怎能对我毫不提防,与我共榻而眠,任由我一刀刺死了他?他心中烦躁,各种念头来了又去,拿不定主意,手中的匕首却慢慢收了回去。
      张无忌一直悄悄留意杨过动静,见他慢慢起身,心中就大为紧张,待见到匕首寒光,一颗心已跳到了嗓子眼。但他已经打定主意,便暗运真气,全神以待,但见杨过握着匕首,却迟迟不刺下去,脸上神色翻来覆去,大是犹疑不定,最后竟然将匕首渐渐收起,他知道机会就在此时,忙假作梦中翻身,撞到郭靖身上。
      郭靖是何等样人,一撞之下,立即睁眼醒来,却见杨过怔怔的看着自己,忙问:“过儿,你怎么了?睡不着么?”
      杨过自然知道这是张无忌故意为之,但他怕郭靖识破,也不敢当真露出气恼之色,赶紧收敛心神,回道:“没什么。”
      郭靖笑道:“这榻三个人睡是嫌小了点,你若睡不舒服,那我还是去桌上睡。”
      杨过忙道:“不……不要紧的。”
      郭靖道:“好,那就快睡罢。”他侧过脸去,看张无忌呼吸停匀,似是睡的熟了,微微一笑,重又躺下。
      杨过也复躺在了他身旁,过了一刻,他终于忍耐不住,轻声道:“郭伯伯,那一年你送我到重阳宫学艺,在终南山脚下牛头寺中,我曾问过你一句话。那时你大怒拍碑,以致惹起全真教众老道的误会,你可还记得我问的那句话么?”
      郭靖想了一想,说道:“那日你问我,你爹爹是怎样去世的。”
      杨过侧过脸死死的瞪着他,道:“不,我是问你,到底谁害死了我爹爹。”
      郭靖道:“你……你怎知你爹爹给人害死?”
      杨过扭头望着帐顶,只觉得太过激动,嗓子嘶哑难言,说不出话来,过了半响方道:“那你告诉我,他是好好死的么?”
      这句话问得郭靖默然,他长叹一声,说道:“他死得不幸,可并没谁害死他,是他自己害死了自己。”
      杨过听得气血上涌,干脆翻身坐起,压低嗓子叫道:“你骗我!世上怎能有自己害死自己之事?便算我爹爹自杀而死,也该有逼死他之人。”
      郭靖想起往事,心中难过,眼中流下泪来,慢慢说道:“过儿,你祖父和我父亲是异性骨肉,你父和我也曾义结金兰。你父若是冤死,我岂能不给他报仇?”
      杨过只觉得身子打战,一句话冲到口边,几乎说了出来——是你自己害死他的,你怎能给他报仇?但他知道这句话一出口,郭靖便要提防自己,再要行刺便会大大不易。只好翻身重又躺下,默默不语。
      郭靖又道:“你爹爹之事其中多有曲折原委,非一言可尽。当年你问起之时,年纪幼小,未能明白内中情由,我才不能跟你说。现下你已经是个大人了,是非黑白辨得清清楚楚,待打退了鞑子,我就从头说给你听罢。”
      杨过素知他说一是一,从无虚语,听了这番话,却又半信半疑起来,不由得心中暗骂自己:你平时行事一向果断,此时怎得这般拖泥带水?若不杀他,怎么拿到绝情丹解药?无忌说要和我同生共死,他这个倔脾气,要是我死了,他可怎么办?我受苦时,世上除了无忌和姑姑,又有谁真的怜惜我了?世人与我无恩无情,什么襄阳城的百姓,什么大宋的江山,这些又关我们什么事了?等这里的事情一毕,我们三人隐居深山,随便谁坐这天下罢。只是看样子无忌打定主意要阻拦我,我得想个办法应对才是。
      他终于决定下手,精神一振,又想再拔匕首,忽然听窗棱上有人轻轻弹了三下,知道事情有变,急忙闭目不动。

      郭靖感觉左右二人似乎都睡熟了,轻轻坐起身来,低声问道:“蓉儿?是有紧急军情么?”窗外却再无声音。他不愿惊醒两个少年,轻手轻脚的下了床,推门出房。果然见到黄蓉站在天井中招手。郭靖走近前去,问道:“什么事?”
      黄蓉牵着他手走到后院,四下瞧过,方道:“刚才你和过儿说的话,我在窗外全听见了。他恐怕已经疑心你害死他爹爹,你知道么?”
      郭靖吃了一惊,但随后又道:“……他当真如此?可我答应了将他父亲逝世的情由详细说给他知道。他已经是大人啦,是非对错,不会分不出来。”
      黄蓉道:“靖哥哥,你是当真么?”
      郭靖叹了口气,说道:“他父亲惨死,我心中也一直自责。杨康兄弟虽然误入了歧途,但咱们并没好好劝他,没认真想法子挽救。”
      黄蓉摇头道:“他这样的人有什么可救的?我只恨杀他不早,否则你那几位师父也不会命丧在桃花岛上。”
      郭靖想到杨康与欧阳锋当年在桃花岛上杀江南五怪,又栽赃给黄药师之事,心下黯然,不禁沉默不语。
      黄蓉又道:“晚间芙儿来给我请安,说你与他两个同塌而眠,我心中觉得不大对劲,才来你窗下守着,听见了你们说话。我想你还是别离过儿太近了,需知人心难测……他父亲……总因为是一掌拍在我肩头,这才中毒而死。”
      郭靖急道:“可那不能算你害死他啊。”
      黄蓉道:“既然你我均有杀他之心,结果他也是因我而死,那和是否由咱们亲自下手,其实也没多大分别。”
      郭靖沉吟了半响,才到:“你说的有理,还是暂时不要明言的好。过了今晚,我便搬到军营中去睡。只是过儿之前奋力助我们夺得武林盟主之位,于国家大事上是非分明,在乱石岗救你和芙儿,和无忌两个全不顾己身安危,这等侠义心肠,他父亲如何能比?”
      黄蓉点头道:“是啊,我何尝不知。但他心中有两个症结,一是他父亲的死因,一个是……唉,他们俩都是难得的好孩子,怎么在儿女私情方面,却如此执拗不悟?瞧两人的神情,倒让人不知怎么开解。”
      郭靖道:“现下一时也顾不得许多,之后咱们慢慢儿想法子,总之不能让他们误入歧途。夜深啦,蓉儿,你现下这样,还为了我受累,我送你回房休息罢。”他伸手扶在黄蓉腰间,两人一边说,一边向内室而行,越去越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