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风雨潇潇上(番外) 洛风行说, ...
-
记忆中是盈满口鼻的香,它牵引她走向死亡,走向结局,走向开始,走向永恒......
刮了一夜的风。黎明时分,老天总算象征性的降了几滴干巴巴的雨,算是对此战万千亡灵的叹息。据洛风行说,洛鼎天发现潇潇时她安安静静的阖着眼,恬静如沉醉在月色中的幽兰。那时她身下是将士糜烂的尸骨,腐肉的腥甜在空气中凝滞,风扯着残旗,吼得嘶哑,啄食腐肉的冥鸦遮蔽了日出。久经沙场的汉子在冰冷生硬的铁甲上揩了揩长满硬茧的手,小心翼翼抱起襁褓中的婴儿。婴孩突然睁开了眼,明媚纯洁,不谙世事,她朝汉子灿烂一笑,风突然轻了,乌鸦扑簌簌飞起,汉子眼前一花,他看见漫天腥红中,雪白的花朵瞬间绽放,这一片天地,骤然清新......
洛风行说,潇潇是他所见过的最有灵性的孩子,比如,牙没长全的时候她就能分辨嘴里的莲子糖是陈记还是李记,倘若都不是,宁可吐了也不肯多吃一口。再比如,自能走路后,一遇到风雨交加的天气,小丫头总会赤着脚丫子在花园中淋半天雨,而且之后定会着三天凉,倘若关着她不放出去,那病个七五天是免不了的...当然也有例外,比如十年前洛鼎天战死沙场消息传来的那天。
妹子还是自家的好。所以关于洛风行自动忽略只有陈记李记的糖不粘牙,正常生物在病三天与五天中选择前者这些事实也就值得体谅了。这也并不妨碍潇潇得意洋洋的听哥哥感慨无限的回忆过去,展望未来。她从小在哥哥身边长大,从喂奶洗衣换尿布到习字练武翻院墙,潇潇成长的每一幕都有他的倾情见证。对于父亲与哥哥的概念,她向来很模糊,似乎只要哥哥在,父亲这个人就是浮云啊浮云。当她告诉洛风行这一想法时,从来好脾气的哥哥竟然发怒了,将她白白嫩嫩的小屁股打成了满江红。
洛潇潇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大家闺秀,长在将门之家,从小就被剑光熏着,三岁时开始练体行拳扎马桩,五岁就把牛皮鞭舞的团团转,七岁不小心一鞭子将上林苑的野棕熊打的皮开肉绽,可当洛风行给她上药时,她愣是一脚踢在他腿上,小媳妇儿似的哭个不停,她是将军府的小公主,长这么大,谁敢动过她?纵使摔了扭了骨头断了,那也是自己活该不小心,再痛也得自己忍把泪逼回眼眶子。可她此次说的的确是大实话,就这么平白招来生平第一顿打,怎么不委屈?
洛风行摸摸她脑袋,叹道:“天下大乱,皇帝昏庸,大梁全靠父亲一人撑着,身为儿女,我们怎么能说他的不是。”
潇潇哭道:“他是大英雄,他撑了整个大梁,可我根本没见过他,他怎么做我爹爹?”
洛风行静默片刻,道:“你怎么没见过他,从前你天天要骑他的大马的,只是你记性不够罢了。”
潇潇抬起头,“从前?什么时候?”
洛风行:“一岁之前。”
潇潇:“……”
在洛风行的熏陶下,潇潇从小便立志精忠报国,铁马刀光三千里,血影征蓬一万尘,多好。见过她的人都说,这丫头,将来又是个小鼎天。
如果十三年前,没有发生那件事。潇潇也还是潇潇,那个终日舞刀弄枪,一心纵横沙场的元帅之女洛潇潇。
潇潇八岁时,秋云偷袭梁军大营,梁军不备,大败而逃,主帅洛鼎天在此战中,尸骨无存。消息传来时,潇潇正病得昏昏沉沉,洛风行在屋外为她煎药,袅袅的烟透过青青的竹,散成几缕灰蓝。报信的将士只见少年的手略略一顿,便听得他吩咐:“退下吧。”那声音淡淡的,不见得有些许悲伤,将士悻悻退下,只道人说元帅与公子间不睦,不想已至如此境地。
因是败军之将,朝廷并未为洛鼎天举行葬礼,洛风行一心扑在潇潇的病上,也未曾多言什么,只是收拾了几件他生前的衣服,在帝京外的望君山下立了个衣冠冢。一代名帅就此身陨,连个像样的葬礼也没有,说起来未免太令人心寒。民间对此,骂声如潮,其中大部分指向昭帝。但指责洛风行不肖的,亦不乏其人。
洛鼎天战死的第十一日,正是死者还魂之时。透过元帅府重重廊檐,依稀可见阴沉沉的天,乌压压的云重重堆着,像随时会不堪重负垮下来。洛风行独自一人走过空旷的后花园,风摩梭着竹叶,发出“沙沙”声,如女鬼细密的呢喃。径直穿过檐廊,打开书房大门,再仔细合上,扭动紫檀架子上的白底青花瓷瓶,书架钝钝转开,露出深藏其中的小小密室。
“洛公子,可还记得贫道?”站立密室中,直面洛鼎天灵位的道人头戴扇云冠,他转过身,漆黑眸子中蕴藏万千气象。
“是……白石道长?”片刻的惊愣后,洛风行镇定如初。
“正是贫道。”道人微微一笑,拂袖间,室内便多了一幅上好的楠木棺材,“贫道此次出岛,原为化解战争戾气,不想恰逢故人有难,虽无法逆天改命,但也无法容忍任其曝尸荒野,因此特来送还元帅尸骨,还请公子节哀顺变。”
洛风行自那棺材出现后便隐隐有所察觉,白石一说完,他原本红肿的眼立刻充了血,猛地跪在地上,朝棺材“嘭嘭嘭”磕了九个响头后,他转向道人,“道长还骨之恩,风行不知如何报答,但若有吩咐,风行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说罢又俯身欲磕。
白石俯身阻止,欲将他扶起,却怎么也扶不动,只得叹气道;“公子天命之人,这一跪是贫道万万受不起的,况贫道与洛元帅相交一场,敛其尸骨,原是朋友之义,公子如此客气,却又是见外了。”
洛风行依旧不为所动,只是眸中血色又添一分。
白石见状,只得接口道:“公子可是怨恨那昭帝不讲君臣之义?君臣君臣,臣在君下方为臣,洛元帅拥举国之兵,方落得今日下场,公子与元帅若不清楚,又岂会传出父子不合之言?”
洛风行抬头,咬牙切齿,“我岂会不知,只是那昭帝千不该万不该,他不该让父亲死在暗杀之中,让他死在他倾命护佑的国人手中!他可知道,父亲死后,有多少将士曝尸荒野?有多少百姓尸填沟壑?”
白石神色一黯,右手搭在洛风行肩上,将灵气缓缓注入其体内,“天道循环,因果报应,昭帝种了今日之因,日后也必将有所归还,公子何必执迷一时。”
灵气在洛风行体内逐渐蔓延,他情绪逐渐稳定,眼中腥红亦悄然褪去,只是脸上仍是痛苦不堪,“因果,因果,我父亲一生为国,欠了他什么,我兄妹二人又欠了他什么,沦得相依为命?”说到此处,洛风行眼睛骤然一亮,紧紧抓住白石衣襟,急切道:“道长神术通天,不知可否救妹妹一命?”潇潇的病一直不见好转,看了无数名医,吃了无数药材,反而越发严重,这些天洛风行衣不解带的照看着她,愁得整个人瘦了一圈。
白石一惊,掐指算道:“洛元帅一生只得一子,公子何时得了个妹妹?”
洛风行紧紧看着他,“潇潇并非父亲亲生,但从小在我身边长大,与亲妹无异。”
白石眉头皱得更深,自出道以来,他推不出命途的,唯洛风行一人而已,而那位洛潇潇,世间竟如无此人一般,毫无她的线索可推,“走吧,去看看。”这种人,不是有非凡来历,就是日后有非凡成就,久违的好奇心袭上心头,无论如何,白石都觉得自己该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