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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其实,我是一个文学家 其实,我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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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是一个文学家
普救寺塔院,西厢。
我和张君瑞对坐在桌前,怔怔地望着烛火,各怀心事。
按照王实甫老先生的伟大构思,张君瑞住进西厢后,先与红娘示好,传达对她家小姐的爱慕之意,然后凭借着英俊的相貌(英俊吗?)、横溢的才华(真的有吗?)成功地俘虏了崔莺莺的芳心。
但是呢,这厮似乎对金子和美食的兴趣,要比对着美女来得浓厚许多。想到他今天在大雄宝殿和膳堂的模样,我身为一个旁观者也不得不汗颜。
才华?认识张君瑞这么久,似乎没见他有什么特别的才艺,每日里也就偶尔拿出四书五经,摇头晃脑一番。爱好?不详。
我搜肠刮肚地想着他可能有的好处,但翻过来复过去,却实在找不出这厮身上有什么能吸引美女的闪光点。
张君瑞没有才华,就不能吟诗作对、抚琴弹唱;不能吟诗作对、抚琴弹唱,就没法调得崔莺莺的芳心萌动,将他引为知心;崔莺莺大小姐若不心动,后面的一切都成了浮云一朵。
唉,我在心中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公子,你会吟诗作对吗?”我试探道。
“不会。”张君瑞摇头道。
“公子,你会下棋作画什么的吗?”我继续试探。
“不会。”张君瑞继续摇头。
“公子,你会抚琴弹唱吗?”我不死心地道。
“不会。”张君瑞有些茫然,抬头看向我。
“公子,你会针织女红吗?”我哀怨道。
“……不会。”张君瑞一脸黑线。
你这厮文不能文,武不能武,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针织女红样样不行,怎么去追崔大美人?
苍天啊大地啊,谁来帮帮我,难道要我去追崔莺莺吗?
我痛心疾首地望着张君瑞,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对了,凭我现代人的智慧和对《西厢记》剧情的熟悉,我是不是可以推波助澜,帮这对才子(我呸)佳人一把呢?
张君瑞亦痛心疾首地反复翻腾着日渐空旷的钱袋,然后一脸哀怨地望着我:“小轻啊,这佛门清净地可比那客栈便宜不了多少,我们的盘缠已经所剩无几了。”
始作俑者的本人只得干笑几声,劝慰道:“公子,你换个角度思考一下,这里环境清幽、空气也好,对你备考大大有益。”
有朝一日你金榜题名,那多荣耀。所以说,这普救寺的西厢很可能就是你命运的转折点。”
张君瑞似懂非懂地道:“是这样吗?”
“是的是的。”我一个劲儿地点着头。
错不了,您老人家便是在这西厢与崔大美女情投意合的。
张君瑞显然被我之前勾勒出的美好蓝图所打动,他两眼囧囧有光,连连点头道:“小轻说得有理,凭我的才华。”说着,他有些陶醉地嘿嘿了几声。
老大,您居然是有才华的!!
恕小女子(小肥女子)眼拙,实在没看出来。
看到我眼中的质疑和鄙视,张君瑞表情有些受伤,连忙道:“咿呀呀——小轻啊,你难道不相信我的话?”
“没——有。”我避开他哀怨的目光,忍着笑意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咿呀呀,我要是相信你我就是个棒槌。
张君瑞霍地一声站起身,在我惊讶的目光中,赌气似地一把搬过来沉甸甸的木头书架放到桌上,然后像变魔术般从中间的一层隔板中抽出来厚厚的一摞纸稿。他小心翼翼地把纸稿摆在我面前,面上隐隐有些得色。
这是什么?我好奇地凑近那摞纸稿,只见上面一页页都密密麻麻地写着字。嗯,张君瑞的字写得还可以。我随手翻过一页,只见开头处写着大标题:“白衣妹妹”。
好古怪的名字,这是什么情况?我带着好奇,仔细地翻看起来。一旁的某人一脸期待地盯着我。
真是一篇“奇文”,不看则已,一看不由笑得我抽筋。至于后面的几篇,我也艰难地浏览了一下。
“哈哈哈——”我捂着肚子,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张君瑞神情极为激动,他忙问我:“小轻,真有这么精彩吗?”
我点点头,一径狂笑。指着某篇文章,以我专业编辑的水准点评道:“这文章明显是套用了人家曹植《洛神赋》的桥段,不过是把曹大才子改写成一名俊秀书生……”
“不是俊秀,是‘眉似远山,目含秋水’。”张君瑞急忙纠正道。
“嗯嗯。然后把洛水女神改写成了什么……白衣妹妹……”我强忍笑意,道:“这个作者本意是想营造一个‘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意境。”
“对对。”张君瑞两眼灿灿有光,一副士为知己者死,相见恨晚的表情。
“但可惜,给我的感觉就是,从荒郊野外的水草中忽然冒出一个人鬼莫测的女子……呃,白衣妹妹,和路经此地的书生半文不白地闲扯了几句,就各奔东西了。真是一塌糊涂。”我笑得很开心,完全没留意张君瑞瞬间惨淡的脸色。
“真的有这么差吗?”张君瑞犹自不死心,戚戚然地望着我道。
“嗯,这作者文采平庸、词汇贫乏,比方说吧,哪有正经男子唤陌生的姑娘什么‘白衣妹妹’的?感觉有些不伦不类,起码可以换成‘白衣妹子’、‘白衣女子’、‘白衣少女’、‘白衣仙姝’之类的。她还唤那个书生什么‘青衣哥哥’,真是够混乱的”
我正唾沫横飞地发挥着毒蛇评论家的职责,却看到一脸哀伤的张君瑞。
“公子,你怎么了?”
张君瑞一副泫然欲泣、愤懑喊冤的表情,仿佛蒙受了天大的冤屈似的。我脑中一个激灵,呃,难道……难道这些适才被我批评得体无完肤的“滥文”,是他写的。
我一脸黑线。
“公子,你不会告诉我,这些都是你写的吧?”
“是。”张君瑞的神色有些黯淡,他垂眸道:“我的文字未必能表达我的中心思想,所以普通大众未必能懂得我想表达什么。”
切,你的意思是我这个硕士学历的肥螺是“普通大众”,鄙视你。
但转念一想,“人在穿越后,不得不低头”,眼下我的衣食住行都还仰仗张君瑞,而且,我能不能在古代得遇如意郎君,也跟他脱不了关系,眼下得罪了这厮,我的日子肯定不会好过。
我眼皮挑了挑,只得硬着头皮,违心地道:“其实,凡事都不能只看表面。就比如这些文章,我初读之时,觉得平凡无奇,但细细回想一下,又觉得回味无穷(太违心了!)。”
张君瑞的眼睛忽然一亮,神情也为之一振。在他非常期待的目光中,我只得继续道:
“其实呢,我觉得你的作品中充满了感性与童真,当中又有积极正面的内容,如果你继续努力的话,总有一天会有人感受得到的。”(感谢《河东狮吼》赐我力量)
张君瑞激动得拉着我的肥爪子,颤声道:“小轻,想不到你竟是我张珙的知音。”
我也不想。
说着,他忽然神色一转,极为认真地望着我,道:“其实,我是一个文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