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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画(二) 十三 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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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画(二)
“这是岚姨,蓝色鸢尾花是我们最喜欢的花。”画瞳轻轻的抚摸着画中妇人的轮廓,声音中是满满的眷恋,“这是三十年前我终于学有所成时画的。本来我画了不少岚姨的画像,可是都在这几年的漂泊中弄丢了,只剩下了这一幅。我本来想再画几张的,却发现,怎么画,都不像。只剩这张了……岚姨死后,我与这世界的最后一丝联系就没了。从此,心也就空了。”
“画瞳。”画瞳的声音低沉而飘忽,仿佛随时都会消失一般,埃克萨斯心下一紧,伸手揽住画瞳的肩,低声喊道,“有我在。”
回头给了埃克萨斯一个安抚的笑,只是却仍然掩不住其中的哀伤:“因为我的原因,岚姨终身未嫁,临终时也是凄凄惨惨的一个人过去了。依她的遗愿,我把她的骨灰撒在了一片鸢尾花地里。想必现在,那里的鸢尾花一定开得很灿烂吧。只可惜,今年无法看到。”
“岚姨是个温婉和善的女子。受她的影响。我早期的画风也是明亮温暖的。”画瞳小心的卷起手中的画,放在桌子上,才走过去揭开墙上的几幅画,埃克萨斯这才发现,在画的后面,还挂着画。
露出的画有四幅,画瞳来到第一幅画前,那幅画上是一大片蓝色鸢尾花海,一直蔓延到天际,与蔚蓝的天空相衔接。
“这片花海是一次我写生时看到的,也就是那时,我开始喜欢上了蓝色鸢尾花。而现在,这里也是,岚姨的安息之地。”
“这第二幅画是去洛城看了牡丹之后的晚上,我做了一个梦。”画上是一片红色的牡丹,正是牡丹将残未残的时候,画面上,大朵大朵的牡丹从枝头坠落,跌落于尘泥之中,无比决绝,也无比凄艳。而在漫天红瓣中,一个红衣高髻的女子在跳着绝美的舞蹈。“我觉得我梦到了牡丹花仙,所以就画了下来。如果有机会去中国,我一定要带你去看洛城的牡丹,那是比玫瑰更美更决绝的花。”
“后来,我想找到更美的东西来画。而这世间比自然之美更美的是无形之美,那是一种至善至洁的美,是一颗美好的心。当时,我觉得最美的心,应该是属于神的,所以就翻阅了大量的神话故事。结果,却发现,不论是东方还是西方的神,都不过是一群自私的胆小鬼,任性而专制。”画瞳看着后面的两幅画,目光复杂,“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我觉得,大概也只有观世音和耶稣还符合这至善至美吧。”
第三幅画是一幅耶稣像。万道圣光中,圣子穿着白色镶金边的弥撒服正闭目祈祷。画中人神态安详恬静,圣洁得让人不敢有一丝亵渎。第四幅是一幅观音像,白衣观音手持净瓶,足踏莲座,低眉垂目,神态悲悯,似是正聆听世间疾苦之声。更妙的是,埃克萨斯在远处看时,画中观音是一个年轻女子,到了近处再看,却成了一年长妇女,而侧面看,面部线条变得凌厉,似乎又变成了一个俊美男子。
“真神奇,这么多年来,我看了无数的画作,大概也只有达芬奇的蒙娜丽莎有这般神奇了。瞳,你真是天才。”埃克萨斯上下左右看了一遍,啧啧称奇。
“没什么,不过是个投机取巧的小把戏罢了。通过光线和距离的变化,就可以使人物面孔呈现不同的变化。在中国的神话传说中,观世音菩萨千手千面,聆听世音,普救民间疾苦,最是大慈大悲。至于耶稣,我不是教徒,基督教在中国也不算盛行,得到的资料本就不多,自然逊色些。不过纵然我穷尽心力,终究只是想象罢了,也只能画成这样了,没能达到至善至美。”
把拿下来的画重新挂了上去,画瞳望着整面墙上透着的悲伤绝望的画继续说道:“在寻找至善至美失败之后,我陷入了一段荒芜期,一直都难以找到新的令人心动的题材。后来有一次看到了波德莱尔的《恶之花》,我才知道,这时间除了至美至善的高洁,从黑暗堕落中开出的恶之花朵,则是与之相反的另一个极端的至美。而看过洛可可风格的画作之后,这一想法更加坚定。所以,渐渐的,我就开始了这方面的创作,同时也出入各种环境,寻找题材。”
“这个世界终是污浊的。无论人类制定了什么样的规则,想如何掩盖光鲜之下的丑陋,还是无法掩饰它的本身。光芒再盛,也无法消除暗影,只能使暗影更暗。更何况这光本身就是假的呢。所以,画这一类题材的画就简单多了。”画瞳望着满墙壁的画,眼中是一片痴迷,“不过,我最满意的却只有一幅,是花了我三年的心血画成的。”
说着画瞳来到另一面墙前,将墙上的画全拿下来放到一边的墙角处放好。拿下表层的画后,露出了一幅长三米,宽一米半的油画:傍晚的郊外,璀璨的云霞如飞火流丹一般铺满了整个天际,枯黄了野草布满了天幕下广阔的原野,与天空中灿烂的云霞连成一片,偶然可见几朵白色瘦弱的小花在秋风中瑟瑟发抖。而在这苍天草野之间,一个几乎全身赤裸的女子仰躺在草地上,乌黑的卷发如蛇般铺散了一地,□□掩着几片残破的白色亚麻布,上面溅着几朵血花,彷如雪地上的红梅开放。依稀还可以看到布边上精致的花边,可以想见它当初是多么的华美,而绣制它的人又是花费了多么大的心血和情思。女子绝美而苍白的脸上挂着似解脱似欢愉的浅笑,海蓝色的眼睛如最深邃的海,水盈盈的。在白皙的肌肤上还残留着一道道或青紫,或瑰红的暧昧痕迹,细长的手臂上和肚腹间有几道长长的伤口,血似乎已流尽了,翻卷的粉白皮肉透着淡淡的苍青,如同开放在身体上的花朵。整幅画显得糜烂而放荡,苍茫的天地与濒死的女子奇异的没有一丝违和感,反倒是那漫天的云霞和枯黄的草野更增添了画面的妖冶,使画面透着一种极致的堕落的美,让人一时移不开眼。
埃克萨斯看着画,又看了看一旁的画瞳,实在有些难以相信这样一幅画竟是出自这么一个有着清纯面孔的女孩之手。可是当目光触到画瞳那双漆黑的,闪现着痴迷妖异光泽的眼睛时,觉得,恐怕也只有她能画出这么一幅糜烂到极致,又美到极致的画。
“这幅画是从波德莱尔的《腐尸》中得到的灵感画的。当看到波德莱尔在诗中对那具腐尸进行的描述时,我就在想这个女子临死的时候又是怎样一番光景,就产生了这幅画。”画瞳望着画,淡淡的述说着,仿佛在说着一件很平淡的事。
“瞳,办一次画展吧。”许久,埃克萨斯才说道。
“你应该知道……”
“托瑞多是一个热爱艺术的家族,我们的亲王就是一个热爱油画的人。如果你的画能得到他的认可,那么今后在托瑞多家族中,在他们眼中,你就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而不是我的附庸。瞳,我不想你遇到这种境况。”见画瞳仍没有答应的意思,埃克萨斯继续劝道,“我明白你的原则。办这个画展不仅是为这一点考虑,对这些画也是好的。你不是说过吗,再好的画也只有合适的人拥有,才有价值,否则只是暴殄天物。可是,你这么将这些画锁在这里,不是也是一种浪费吗?你难道不想为这些画找一个懂它们,爱它们的主人吗?”
“那……好吧。”画瞳犹豫了一下,答应了下来。
“那好,画展的事我会安排的。你今天要带走哪些画,准备一下吧。现在时间也不早了。从这赶回家距离不短,估计到家时天色就暗了。”
“我只需要带走这两幅画就行,其他的就留下吧。”画瞳指了指眼前的画和放在桌上的刚才卷好的画像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