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德加的梦》ooe

79、怀表 宿舍区家长

　　宿舍区家长一般是不允许进入的，约瑟住彼得馆三楼，克里斯在大门看守人那里签了字后，才跟随约瑟穿过走廊，再踏上楼梯。

　　此时大休息室里十分亮堂，连续三天的校庆热潮尚未褪去，一些精力过剩的学生聚集在这里玩耍笑闹，巨大的声浪冲击着克里斯他们路过的窗户。

　　“爱德加回去休息了？”

　　“他和加贝尔去了阿莱克斯那里。”

　　克里斯答完，约瑟点点头。乔伊当众昏倒，阿莱克斯几乎一天没有露面，爱德加他们当然会担心。

　　到住处后，约瑟脱下外套，请克里斯入座，自己则转身烧水取茶具。这个单调冷清的个人空间并没有因为多了一个人而变得富有生气，正相反，此刻笼罩在克里斯周身的沉重气氛让一旁的烧水声显得十分突兀。

　　见对方只是默不作声地坐着，约瑟决定主动打破沉默。

　　“很抱歉让你待在这么狭小的地方，好在还算安静。”

　　“哪里，是我打扰了你。”克里斯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抬眼打量起了教师宿舍的内部空间。

　　“关于亨利欺负爱德加的事，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亨利的本性并不坏，只是某些方面比较极端，以后我会好好看管他。”

　　“这件事我就放心交托给你处理了。”

　　“这确实也是我的义务。”

　　之后，谈话就此中断，克里斯并没有继续询问相关的事。水在此时烧开，约瑟一边起身泡茶，一边询问是否要加糖。得到了一勺就好的答案后，他将泡好的茶递给克里斯。

　　“爱德加的画看到了么？”

　　“看到了。”克里斯点点头，不觉露出了笑容。

　　“想不到他在绘画上还挺有天赋的，不，与其说是天赋，不如说是执着。他从四月开始几乎每天都去画室画到天黑锁门才离开。爱德加这孩子对认定的事都会抱持一份执念，这也是他的性格吧。”

　　约瑟说着看向对面的克里斯，烛光下对方那双湛蓝色的眼眸中似乎正跃动着什么。

　　“他的性格确实如此。”克里斯轻轻叹道，并没有掩饰语气中的怜惜和伤感之情。

　　之后沉默再次降临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克里斯的反常让约瑟的嗅觉变得敏锐了起来。

　　“对了，今晚的哈姆雷特怎样？”

　　克里斯的眼中瞬间掠过了一丝痛苦，似乎这正是他情绪低落的原因所在。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过了一会儿才回答说：

　　“和我以前在剧院看的哈姆雷特很不一样。你没去看么？”

　　“到的时候已经晚了，虽然可以直接去茶会的座位区，但需要越过人群才能入场，所以就算了。何况剧本我之间就看过，也提出过修改意见。”

　　“原来如此，怪不得看的时候觉得大胆得不像是出自学生之手。”

　　对于克里斯隐约的调侃之意，约瑟只是笑了笑。

　　“觉得这么改如何？”

　　“在我的印象中，哈姆雷特是个很悲惨的复仇故事。今天看完的感觉也差不多，只不过复仇不再是重点，父与子之间的悲剧更让人叹息。”

　　“其实剧本的修改大纲并不是我写的。当时由茶会的成员提供改编意向，最后通过投票决定。知道大家采纳的是谁的提议么？”

　　“即使你这么问……”

　　“是爱德加的提议。”

　　克里斯握着茶杯的手颤抖了一下，随后露出了苦笑。

　　“他果然对我很失望。”

　　虽然是对着室内的另一个人说的话，听上去却更像是自言自语。克里斯一只手支着额头，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容我冒昧地问一句，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约瑟问道。

　　克里斯闻言睁开眼睛看向约瑟，随后他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老师，我知道你是爱德加的良师益友，一直以来很照顾爱德加，而他也非常依赖你。在我看来，你也确实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抱歉，我……”约瑟一面寻找合适的措辞一面也跟着站了起来。

　　“不，问题出在我身上。”

　　烛光能照到的范围有限，两人的距离让约瑟无法看清克里斯脸上的表情。

　　“兰格雷先生。”

　　“我有点累了，也需要好好冷静一下。”

　　“请等一等，我想你误会爱德加的本意了。”

　　克里斯走向衣帽架的身影停顿了下来，似乎在等待约瑟说下去。

　　“最初讨论大纲时我不在场，以下只是别人的转述。爱德加提出大纲时说哈姆雷特本质上是个善良友好的人，之所以表现的优柔寡断，是因为从他决定复仇起就踏上了一条违反他本性的路。爱德加说他无法理解鬼魂一昧指责王子，却无视对方的痛苦和挣扎，所以才会想要在最后增加鬼魂的忏悔戏。”

　　约瑟一口气说完，见克里斯依然沉默着，便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继续道：

　　“他明明是茶会年纪最小的成员，思考方式却相当独立和特别，他的提议一下子激起了大家的兴趣并被采用。如果我不曾当过爱德加的家庭教师，听完转述一定会立刻跑去确认提议者是谁。说起来这也并不是他第一次让我感到吃惊了。当我知道才12岁的他最喜欢的诗人是艾米丽勃朗特小姐后，我就知道他的感情世界比一般的孩子要丰富很多。在我看来，爱德加想要强调的是包容和怜悯，鬼魂缺少这部分感情，所以他想在自己的改编中进行补全。爱德加他在心底深处一定怜悯着谁，并希望那个人能顺应自己的本性活下去。”

　　“怜悯么……”

　　克里斯的声音在幽暗的角落里响起。

　　“但怜悯恐怕是所有感情中最为深刻的一种。”约瑟认真地说。

　　“两年前……在我接爱德加回兰伯斯不久后，我曾经问过他对我的印象。他回答说他总是做着同一个梦，而梦中的我看上去总是那么悲伤。也许就像你说的那样，那个孩子是在内心深处怜悯着我吧……”

　　克里斯说着走回自己的座位，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像是下定决定般看向约瑟，问道：

　　“□□老师，我和爱德加的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随着这句话出口，秘密瞬间失去了掩饰了外衣，在这个封闭的两人空间里变得无所遁影了。

　　“在你和爱玛菲尔德的婚礼那天。”约瑟回想了一下才答道：“不过，爱德加只承认这是他单方面的感情。”

　　克里斯摇摇头，交握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目光的焦点穿过约瑟，落在烛光无法到达的黑暗之中。

　　“是我开始的一切。两年前的夏天，兰伯斯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雷雨，闪电在我眼前将一棵长了几百年的树劈成了两半，脚下的大地也仿佛被强行撕裂。我在雨幕中徘徊，只依靠本能向前，理性在那时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埋藏在内心深处那不可告人的冲动和欲望……”

　　克里斯说到这里，将手掌覆在自己的眼睑上。身体因为情绪发作而颤抖，但他无意去掩饰自己的失态。

　　“我身为爱德加的父亲，却对他抱有无可救药的独占欲，渴望他的一切，希望他从最初到最后都只属于我一个人。他那时候才12岁，身心都还只是个孩子。爱、欲、禁忌这些他都一无所知，我却凭一己之私将他束缚在我的囚笼之中。我甚至教会了他情人之间的亲吻，并让他沉迷流连我的怀抱。我做着两人厮守一生的美梦，不想醒来。”

　　克里斯将手掌从眼睛上移开放到桌上，他痴痴地看着自己的手心，仿佛那里残留着梦境的余温。

　　约瑟的眼前不觉浮现出爱德加酒醉后的模样，因为将自己当成克里斯而在梦中亲吻自己，结果被撩拨起来的自己居然将错就错和他唇舌缠绵，缱绻良久。

　　“对于我所犯下的罪行，你不打算斥责和阻止吗？”

　　克里斯说着，苍白俊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自嘲的表情。

　　“即使是我那个当牧师的哥哥在场，他也只是聆听而已，更何况是我。你们虽然是血脉相连的父子，彼此互为对方的一部分，但又是独立的两个个体。情爱本就有多种形态，社会也许会依照道德和律法做出评判，但我不会。”

　　其实，不管听闻多少次，爱德加和克里斯之间的事依然能对约瑟造成很大的冲击，只不过约瑟熟知两人，所以不会像无关的旁人那样简单地依据社会伦理来判断。

　　“似乎毫不意外会从你这里听到这样的话。说起来，我又一次让你成为了我的聆听者。”

　　“这是我的荣幸。何况我现在也需要其它事让我分神，使我不至于堕入虚无之中。”约瑟相当坦诚地说道。

　　紧接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露出惊讶的表情。

　　“听上去你的记忆……”

　　克里斯不可察觉地苦笑了一下，这一年多来，自己和爱德加之间的距离变得越来越远，而约瑟适时地填补了空缺，与爱德加无话不谈，几乎到了细致入微的程度。他虽然不至于嫉妒两人的关系，但未免会有些怅然若失。一想到爱德加因此被亨利盯上，心头更是起了一层焦虑。然而，身为一切错误的源头，他又能责怪谁呢。

　　“是否已经全部恢复，我也不知道，但至少很多事都想起来了。昏睡两个月后失去记忆醒来，大概是神想给我一次机会忏悔和改正吧。”

　　“这么说你已经决定好未来要走的路了？”

　　克里斯摇摇头，闭上眼睛半响没有说话。就在约瑟以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的时候，他却开口了。

　　“我一方面想要将爱德加据为己有，一方面又想放手让他拥有自己的人生，两者之中，哪一个才是我真正的愿望？我又该如何选择？”

　　“难道不是因为两者都是才会难以抉择？”

　　“不，是因为自己的愿望和正确答案相违，才会迟迟无法选择。”

　　迎上克里斯变得幽深难测的眼眸，约瑟似乎从里面感受到了与对方气质相违的某种偏执。

　　约瑟不觉移开视线，用窗外的夜色推算时间。

　　“我其实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请问吧。”

　　“兰格雷先生，既然你深爱着爱德加，当初为何又和爱玛菲尔德结婚？”

　　克里斯闻言眼神黯了黯，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请恕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离开约瑟的住处走出宿舍区时，疲累感袭向克里斯，令他必须抓住铁门上的雕花栏杆才能站稳。此刻的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渴望见到爱德加，却不得不忍耐一门之隔的距离。不，隔在他和爱德加之间的远不止这扇铁门，甚至也不能用利兹和兰伯斯的距离进行测算。

　　临走前，克里斯让约瑟暂时别告诉爱德加自己恢复记忆的事。在一些事情得到妥善处理之前，他不想扰乱爱德加的内心，将孩子再次卷入困境之中。

　　就在克里斯离家一周后，一向平静悠闲的兰伯斯也微微起了一点波澜。

　　这天午后，爱玛收到了克里斯从利兹寄来的信。信上说预定行程延长，要到6月中旬才能回家。

　　她折好信放入抽屉，关抽屉的时候不慎夹到袖口的花边，露出手腕上已经淡得不易辨认的疤痕。即使是夏天，爱玛也会穿长袖将手腕遮掩起来。随着时间的流逝，她渐渐已经忘却了那个割腕自杀的夜晚，只有偶尔看到疤痕的时候，才会感到一阵恍惚。

　　整理好袖口，爱玛让站在外面等候的女仆进来，自己坐到了梳妆台前。女仆按照要求将爱玛那头浅褐色的长发盘起来，别上发饰。

　　穿上出门的外套，戴好手套，爱玛去育婴房看了看正在熟睡的朱利安，吩咐完保姆丽莎，又和门口的管家说了些话。从仆人手里接过帽子和扇子后，她坐进马车前去赴约。

　　初春时分，布莱克伍德夫人去了北欧疗养，走之前将读书会全权交托给了爱玛。虽然爱玛是玛蒂尔德的姐姐，但在夫人眼里，两者可以说是天壤之别。爱玛以养育朱利安为由推辞，但见夫人精神欠佳，手上也没有其他人选，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至此，兰伯斯最让人津津乐道的贵妇人交际圈完全归入了爱玛的名下，而爱玛也不得不为此忙碌了起来。

　　马车停在了镇上的钟表店门口，坐在街对面喝茶的中年贵妇立刻起身，和家庭教师打扮的女伴一起迎了上去。寒暄之后，三人一起进了钟表店。

　　店里这两天新到了一批制作精良的货品，店主见她们进来，一边吩咐店员整理用于休憩的靠窗座位，一边堆上笑容开始一一介绍。

　　三人正看到一半时，门口突然闯进来一个衣冠不整满身酒气的年轻人，他一进门就大声嚷嚷着什么，看到店主的时候，也不顾对方身边站着顾客，直接就冲了过去。

　　店主正要示意店员上前支开来人，却被对方手中挥舞的怀表吸引了注意力。

　　“怎么样？怎么样？是块好表吧！10英镑怎样？隔壁的杰克说最起码值30，不，50英镑！”

　　来人叫嚷着将表硬塞到店主面前，店主正犹豫该如何应对时，那人又一下子缩回手，拿衬衫的袖口小心地擦拭表面，这才气势汹汹地递给店主。

　　“10英镑，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这情形下，中年贵妇和她的女伴早已退到了一边，此时正要叫上爱玛，却见她秀眉微蹙，目光直直地落在了那只怀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