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德加的梦》ooe

26、在他人的眼中

　　不管如何逃避，该来的总是要来的。转眼克里斯和爱玛的婚礼就在眼前了。

　　爱德加9月初就收到了圣西门学院的回复，他最初的计划是打算在克里斯的婚礼前就离开兰伯斯，逃得远远的。但现在，因为加贝尔给怀特夫妇当养子的事需要一定的过度时间，加上约瑟的那番话后他自己也想尽最后一点子女的义务。

　　玛蒂尔德知道爱德加决定去上寄宿学校后大哭了一场，好几天都不愿意跟他说话。缪塞知道后，神情莫名有点复杂。他对克里斯当初悔婚的事一直耿耿于怀，但无论如何调查都查不出来克里斯迷恋的小姐或夫人是谁。那次和爱德加谈话后，缪塞的心中一直有种拂之不去的阴影，总觉得自己是在对着西尔维娅的眼睛说话。最近一次来弥尔顿，看到穿着睡衣从克里斯卧室里走出来的爱德加，让缪塞不知为何大受冲击。但他实在不愿去深想，毕竟那种推测太过违逆人伦。就算克里斯再无法走出西尔维娅的阴影，也不至于对酷似她的爱德加产生什么不该有的想法。缪塞只能嘲笑自己…居然到现在也还害怕着那个把他那两位挚友的人生搅得一团乱的女人。

　　“听说那所寄宿学校在利兹，我还以为到爱德加上大学前，你都不会让他离开兰伯斯半步。”

　　和克里斯处理完一些生意上的事后，缪塞做出一付只是随口提起的样子。

　　“我到现在都不希望他去，但约瑟□□推荐的这所圣西门学院相当著名，也许对爱德加来说是个很好的锻炼机会。”

　　“这样就好，我也不用担心关于你和爱德加的传闻了。作为家长，关键时候你还是很放得开手的嘛。”

　　“什么传闻？”

　　“说你总是把爱德加当成小孩子溺爱，而且有下人说看到爱德加经常睡在你的卧室里。”

　　克里斯想不出弥尔顿有哪个仆人会如此多嘴多舌，不过本身大概并无恶意，才会被无意间散布出去。

　　“在大人眼里，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可以的话，我真的是一点都不希望他长大。”

　　“说的也是…等保罗长大了，我也会觉得寂寞吧。”

　　缪塞走后，克里斯去图书室找爱德加。自从烟火晚会后，爱德加和加贝尔会在这里看书学习，偶尔约瑟过来帮他们讲解指导。

　　加贝尔见怀特夫妇之前去镇上的理发店剪了发，一头浅金色的漂亮卷发被剪得所剩无几，薄薄地贴在头上，让他多了几分男孩气。照他自己的说法是早就厌烦了之前那付娘娘腔的模样。

　　“克里斯，有什么事吗？”爱德加放下手里的羽毛笔。

　　“要定做冬天的皮鞋，鞋店的人过来量尺寸，加贝尔你也一起来吧。”

　　这种事其实吩咐管家就可以了，不过克里斯想尽量和爱德加待在一起，所以最近不管爱德加的什么大事小事他都会亲自处理。

　　“我先回房间一下，一会儿再下去。”

　　加贝尔看了他们俩一眼便先行离开。他过两天就要搬去怀特家。加贝尔除了来弥尔顿后添置的衣物外，行李很少，但玛蒂尔德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堆东西硬塞给他，让他本来应该是很简易的搬家变得麻烦了起来。

　　爱德加站起来时，克里斯伸手帮他扣上衣领。爱德加摸摸后颈，想起昨晚克里斯吮吸那里可能留下了印迹，整张脸都红了起来。

　　“其实看不出来，不过我还是太不小心了…”克里斯轻声说。

　　“不是你的错。”

　　爱德加看四周没人，踮起脚吻了一下克里斯。后者笑着捏了捏他的鼻子，拉起他的手下楼。

　　克里斯对缪塞的话并不是没有顾虑，但他不想在爱德加面前表现出来。孩子心思细腻，从不在他人面前和自己有任何亲昵的举动，所以克里斯也不想再给他增添负担。有的时候，克里斯真想就这么带着爱德加离开这里，去一个谁也不认识他们的地方生活。但身上的这些束缚和重负，维系了太多的责任和感情，让他无法就这么轻易地抛开。

　　到了楼下会客的房间，爱德加回想起刚来弥尔顿那时，试穿礼服后和克里斯在这里照镜子量身高，还有克里斯教他跳舞的情景。记得那时候被克里斯带领着在大厅里旋转，整个人都要飞起来了。

　　爱德加被安置在椅子里，鞋店的人蹲在地上为他的脚量尺寸，克里斯则表情温和地陪在旁边，于是又给一时盛传的八卦添加了一笔谈资。

　　爱德加小小年纪就被送去那么远的寄宿学校，怎么看都像是为了新婚的家庭让路，然而与之矛盾的是，克里斯又分明极为看重和喜爱着作为继承人的爱德加。坊间自然猜不透这其中的奥妙，一时风言风语议论不断。

　　量完尺寸，从样品中挑选好皮鞋的款式。克里斯看时间不早便吩咐仆人套上马车去□□牧师家，爱德加连忙要求同去。

　　这次婚礼是由教区牧师艾伯特□□也就是约瑟的哥哥主持，路上克里斯被告知牧师在教堂，于是便放爱德加在□□家门口，等办完事接他一起回家。

　　牧师家的房子不大，埋在修剪整齐的树篱里面，白色的墙黑色的屋顶一派清廉严谨的气息。爱德加一路走到前厅，也未见到一个通报的仆人，墙上的神龛和宗教画，让他有种身处教堂的错觉。往里是走廊，穿过走廊可以看到通往二楼的阶梯，爱德加咳嗽了一声，希望自己不要被当成是擅闯进去的人。里面的厅可能是平时一家人休息聊天的地方，摆着桌子和长椅，桌上有书本还有一篮子果蔬，窗台上摆着花盆用以装点素净的室内空间。

　　红发少年之前大概正趴着睡觉，听到咳嗽声从桌上抬起头，这才揉了揉眼睛露出了笑容。

　　“太好了，还以为你不会来的…”

　　“找我来有什么事么？”

　　“坐吧，本来想邀你在外面说话，不过今天亲戚家有孩子要施洗，除了我之外一家人都过去了，所以在这里说也无妨。”

　　爱德加坐下来，看着对面有着一双猫眼的少年。少年却不说话，只是托着腮发呆，似乎半天都没有从被打断的午睡中恢复精神。就在爱德加翻起桌上的书本，渐渐忘了身在何处时，少年突然开口了。

　　“烟火晚会那天真的很抱歉，后来和阿什莱一起跟约瑟叔叔坦白了一切，被狠狠训斥了一顿，呵呵。”

　　“嗯，我听□□先生说了。”

　　“虽然我一点都不想被他说教，但毕竟是我们有错在先…”

　　“其实也没什么，我并不是很在意。”

　　“你还真是个不错的家伙，听阿什莱说你当时为了救她差点从塔楼上掉下去…之后她对我们一直以来的胡作非为感到很羞愧。”艾塞尔摸摸他那头引人注目的红发叹着气，“玩弄人心会上瘾…我们深陷泥沼无可救药，不过这游戏其实也已经到终点了，我们的体型早就不一样了。以后，脸也会变得不同吧，总觉得很寂寞呢。”

　　爱德加报以苦笑，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不过艾塞尔其实只是想要一个听众吧。

　　“阿什莱和我没有彼此就活不下去，但我们却很快就要分开了…听说双胞胎是一体的两面，在一起的话容易互相伤害，但分离两地却连彼此的疼痛都能感应到。”艾塞尔趴在桌上，侧着脸视线穿过桌上的篮子和书本看着爱德加，“父亲来信说下周接我们回去，自由快乐的日子就要结束了…以后，我和阿什莱会怎样呢？”

　　双胞胎兄妹口中的父亲似乎是相当威严苛刻的存在，爱德加想象他们一家人相处的情景，脑中却不由自主浮现出克里斯温柔的眼神，克里斯他其实完全没有一般父亲给人的感觉吧。

　　“你没和你叔叔谈过这些事么？”爱德加问道。

　　“呵呵，”艾塞尔笑得很无奈，“你果然还是个孩子…我和阿什莱之间，即使是叔叔也不可能理解的。你别看他写那些煽动人心的诗，其实他也只是个普通的大人，成天世故地周旋在大人自以为是的世界里。我讨厌他那付看透人心的精明嘴脸，如果他哪天也失控就好了。”

　　“听阿什莱小姐说，烟火晚会那首歌是你选的。”

　　“是啊…那首歌的歌词讲述的是身份低微的男仆爱上贵族小姐，在得知小姐即将远嫁后晚上辗转难眠、痛苦不堪。爱德加，你心里有喜欢的人么？”

　　爱德加点点头。

　　“我就知道，呵呵。那个时候看你一付心不在焉的样子，才会想要戏弄你…我对男人可完全没兴趣。不过，你的眼睛真的很特别。”

　　“那首歌你能再唱一遍给我听吗？”

　　艾塞尔的猫眼一瞬间眯了起来，随即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阿什莱不在旁边弹琴的话，我唱不出来。”

　　“你们总会分离的，你不变强变独立的话又怎么能带走她？”

　　“嚯…居然被比我矮小的家伙说教。不过你救了阿什莱，就当是我偿还欠你的人情。走吧，去外面的院子里，我喜欢在空旷点的地方唱歌。”

　　他们来到房屋和篱笆间的空地上，进入秋季也就意味着进入雨期，一早的太阳已经被云层遮盖掉，空气里多了几分潮润，风拂过依着手编支架小心开放的秋月季，花瓣随意掉落间，艾塞尔清澈透明的歌声响起，爱德加深深地闭上了眼睛。

　　这首歌果然很哀伤，艾塞尔甜美无痕的声音更为歌中的男子痴情绝望的心境增添了几分凄艳感。路上渐渐停了几辆马车，路过的零星行人也驻足良久不愿离去。其中一辆马车上走下一位相貌俊秀身材欣长的年轻绅士，正是从教堂过来接爱德加回家的克里斯。

　　艾塞尔唱完后，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红发，解下手腕上的丝带将它绑了起来。

　　“我身边一直带着教我唱歌的理查兹先生的推荐信，这几天我会去伦敦的剧院看看。”

　　“去之前跟你叔叔好好谈一下吧。”

　　“嗯。”艾塞尔的目光落到了沿着小径走近的克里斯身上，“接你的人来了。”

　　爱德加回过头，看到克里斯温柔的眼中似乎闪烁着什么。

　　对于比他小一辈又是家居打扮的艾塞尔，克里斯主动上前问候，言语间完全没有长辈的架子。

　　“没想到能亲耳听到如此天籁般的歌声。”

　　“兰格雷先生过奖了。”

　　眼前的男子微笑着，梳理整洁的金发下温柔的眉眼令人顿生好感，轮廓清俊几近完美，加上优雅的举止和谈吐，即使是第一次见面的艾塞尔也已经迅速被他的魅力所折服。终于明白为什么在兰伯斯随处可以听到关于这个人的传闻。

　　你完全输了呢，约瑟叔叔…艾塞尔带点吐槽般暗想。

　　当克里斯手扶着爱德加的肩膀，两个人的背影渐行渐远从艾塞尔眼前消失时，艾塞尔突然隐隐约约地意识到了什么，而觉悟他人秘密的冲击感让他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

　　“不会吧…”

　　坐进马车后，克里斯握紧爱德加的手。

　　“正如你所说，他的歌声很美。”

　　“有一天他会成为伦敦剧院的明星。”

　　弗雷是大家族，会允许作为长子的继承人艾塞尔去那种地方抛头露面吗？但克里斯看着爱德加眼中的期待和向往，决定暂时放下这种煞风景的疑问。

　　“烟火晚会那天你不在，所以一直想让你也听一次。”爱德加如是说。

　　“那首歌叫什么名字？听得人仿佛都要心碎了...”

　　孩子胸口一恸，摇摇头说，“很多古老的歌谣都没有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