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高的右手》草小喆

1、曼珠沙华彼岸花。

　　夏末秋初，气温却没有下降的趋势。正直下班高峰，浅川市内车流涌动，人潮拥挤。沈墨踩着家里唯一的脚踏车费力的在川流不息的车流中前行。蓝色的保温瓶套在了塑料袋中，牢牢的固定在车篮里。

　　阳光透过道路两旁香樟与香樟的罅隙洒落在沈墨半侧的白皙脸庞与脖颈，沈墨微微眯起双眼，右手握紧车把手，抬起左手擦拭额头耳鬓渗出的汗水。

　　三十分钟后，沈墨到达第一人民医院。

　　医院的保安熟络的和她打招呼：“小沈，今天迟了点，路上堵车了吧。”
　　“你好，黄伯。今天单位加班，出来晚了。我先进去了，改天聊。”
　　“去吧，去吧，对了，小李今天应该也加班，还没见他出来。”
　　“嗯。”

　　拎着保温瓶向住院部走去，还好，还热着。

　　到了病房门口，敲了两下门进去。这间病房还是李津泽特意跟科室的主任打了招呼帮她妈妈安排入住的，三人间，最外面的病人一个月之前刚刚去世。屋子里还剩下一位得了肺癌的老人和沈墨的母亲。

　　沈墨向靠窗的床位走去，“妈，我来了。”
　　顾有莲将视线从窗外的香樟树转到正向她走来的沈墨，“嗯。外面热吧。”
　　“嗯，浅川的天气就是这样，只有夏冬没有春秋。妈，我给你煲了鸡汤，趁热喝吧。”
　　“阿墨，以后不要天天往医院跑了，小颜快高考了，多照顾她。”
　　“妈，你放心吧，我知道的。来，喝汤。”

　　李津泽伫立在门外注视着屋里正拿着汤勺一口一口给母亲喂汤的沈墨，她扎着马尾，白色衬衫的袖口卷起，蓝色牛仔裤，半旧的白色帆布鞋。任谁看她都不像是个二十八岁的女人，面容姣好的她看上去更像是刚刚毕业的大学生。

　　“李医生。”中间床位的老人打断了他的思绪，还有那抹嘴角弯起的温柔微笑。
　　“陈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李津泽对转身看他的沈墨微微一笑，走到陈伯床前。
　　“没有不舒服，我就是看你在门口站了很久一直没进来。”李津泽像是当场被抓了正着偷糖的小孩，脸上泛起了红晕，还好他是医生，随机应变的能力比较强，“刚正好在突然想起下午的一个病例，有点走神了。”就这样敷衍了过去。

　　“顾姨，伤口还痛吗？”说完他就后悔，每每在沈墨面前，自己总是变得没了口才，现在正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还好，顾有莲并没有因为这个问题影响了情绪，“上午打完了针，好多了。”

　　一旁的沈墨却收起了勺子，默默低下了头，微红的双眼隐忍着想要喷涌而出的泪水。
　　“对不起，沈墨......我......”李津泽知道自己是戳到了沈墨的痛处，恨的只想扇自己几巴掌。

　　“我去下厕所。”像是落荒而逃，眼泪在转身的一刹那喷涌而出。明明说好不能在母亲面前流泪的，明明说好要坚强的，可是当别人无意揭开那层薄薄的伤疤时，触目惊心，心痛得不能自制，母亲才四十多岁，就要面临没了□□的日子。即使母亲曾经平静地对她说：“我都快奔半百的人了，有那和没那都是一样的，阿墨别难过，活着才是最美好的。”

　　活着才是最美好的。

　　沈墨跑进洗手间，进了隔间。默默流泪，她不敢发出声响。她不懂上帝为何关闭了一扇门，却没有给她开另一扇窗。生活变的麻木不堪，母亲乳腺癌晚期，妹妹高考在即，还有只知道赌博的父亲。想起不争气的父亲，沈墨更是哭的抽搐，母亲住院这么久，别说亲自过来看她，竟连一通电话都没有，想想，沈墨就觉得母亲会是多么的心痛，可又总是在她的面前假装很平静，死水微澜般的平静，让沈墨觉得绝望。

　　“李医生今天又特意留在了医院了。”伴随着脚步声说话声，洗手间立刻变成了医院八卦的场所。
　　“还不是为了403病房的那个沈墨嘛。不过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交往，看着像又不像。”
　　“可千万不要啊，李医生又帅，医术又好，要是跟那个女的在一起，那可是太吃亏了。”
　　“李医术就算不跟她在一起，也轮不到你呀。”
　　“你说什么呀你，快走，护士长又要催了。”

　　人声渐远，沈墨木木的从隔间走出，刚才她连眼泪都没敢流，生怕弄出声音来，此时照了镜子，镜中的女子本应白皙的脸孔，此刻越显苍白，留有两行泪痕，沈墨洗了把脸，整理了一下头发，嘴角勉强扯出微笑才重新走回病房。

　　“小李，没事，不必道歉的。”顾有莲看着李津泽一脸自责的样子心有不舍，“阿墨只是替我难过，其实我自己倒是无所谓的。”

　　“顾姨，您别这么说，刚才是我口误没照顾你们的情绪。”

　　“……”

　　“小李，阿姨知道自己日子不多了，手术也只是延长时间而已。阿姨唯一放下不下的是两个孩子。”

　　“顾姨，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沈墨和沈颜的。”

　　“谢谢你，小李，这样我就......”

　　“妈。”沈墨终于忍不住从门口走了进去，打断了母亲的话，本来努力恢复的平静，在听了母亲跟李津泽的交谈后，又变的溃不成军。

　　“阿墨，汤喝好了，你早点回去吧。小颜估计也到家了。”

　　“嗯，那我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我送你。”李津泽又跟顾有莲道别。

　　两人并肩走出病房，沉默片刻，还是沈墨先打破了平静：“我妈是不是熬不了多久了？”
　　“沈墨，阿姨是癌症晚期，虽然做了手术，但也只是延长时间而已，目前我们也只能尽量通过化疗、药物来延长时间了。所以你随时要做好心理准备。”

　　所以你要随时做好心理准备，接受你母亲离世的结果。

　　“嗯。”沈墨停下了脚步，她觉得有些话必须要说，李津泽察觉到沈墨突然停了下来，便也停住脚步看着她，“怎么了。”

　　“李津泽，这段时间谢谢你照顾我和我妈妈，但是以后的日子我一个人可以的。”面前的女子几分憔悴的面孔，却又多出了几分坚毅，那是多么明显的拒绝，李津泽觉得一股寒意席卷了整个胸腔，直至钻入心脏。

　　“沈墨，我家和你家以前做了那么久的邻居，那时候我家条件不好，顾姨也经常照顾我和我妈妈，现在换我照顾顾姨，有什么不可以呢。”

　　“你已经照顾了够久够多了。”

　　“我不介意照顾你……”一辈子。

　　“好了。我先走了，就送到这吧。”
　　还未等他说完，沈墨就打断了他，转身快速的消失在他的面前。她始终是拒绝他的吧，不管他对她多好，她潜意识里还是不愿意接受他，不管是先前的二十年，还是后来的五年，他从没有真正的走进她的心里。

　　沈墨，他不会回来了，你的心还要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