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本哈根，请别再为我哭泣》西风缀

2、回忆满天洒来 你还记得我

　　下午两点整。安迈尔影视公司总部大厦。人流如潮。
　　带着剧本前来参加交流会的，大多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有中戏和上戏毕业的编剧专业学生，也有部分颇知名的网络写手。
　　他们大多是怀揣着自己的梦想而来，抑或者——
　　“罗瑞西本人在哪儿啊？”一群女孩子兴奋地尖叫着冲向保安。
　　唉，目的竟单纯到这番地步。安禁不住慨叹。
　　“慢慢来，慢慢来。”雨晴与安同时循声望去，两位身着休闲服，眼戴黑框眼镜的双胞胎正忙得焦头烂额。
　　安开始犹豫踌躇。到底该不该进去？这样的选择对于雨晴而言究竟是对还是错？……
　　“放心，有我在。”雨晴淡淡地笑了笑。
　　安望着雨晴，点了点头。原来，从小到现在，都是雨晴在照顾自己啊。
　　她们转身，走向大厦的入口。那对双胞胎正在衣袋里慌乱地摸索着什么。
　　她们从双胞胎身旁错身而过。
　　像是脚被什么硬物磕绊了一下。那一瞬间，雨晴本能地停下脚步。
　　“人都到齐了吗？”手机彼端传来令她感到无比熟悉的声音……
　　“当然，当然。少董，一切都按您的吩咐。”
　　“那就好。今天下午我要陪莉莎去参加她的剧本签名售书会，所以，今天下午的大部分时间可能要让你们……”
　　他究竟是谁？！雨晴脑海里遥远模糊的记忆霎时开始翻涌扑腾而来。
　　“没问题，少董，我们一定会……”
　　安方想就此拉着雨晴的手步入大厦。就在她转身的一瞬——“罗瑞西今天下午要陪陈莉莎……所以今天得我们……”双胞胎中的一位自顾自地低语。
　　所有方才听到的断断续续的熟悉话语就这样，如一把铁锤狠狠地剖砸开自己的脑袋，鲜血残留了一地。
　　雨晴恍然憬悟：原来是罗瑞西啊！原来那令她感到恍若回到了从前的人就是……罗瑞西啊！他们，曾见过面么？

　　大厦内。人声鼎沸。设施豪华。
　　透明玻璃窗。上下流动的崭新硬制玻璃电梯。仰首抬眸，最顶层离自己远得就仿佛遥不可及的天国。工作人员的脚步声，分不清是制片人的还是摄影师的，抑或者是……导演的——
　　“各位下午好。”一道清朗的男音在大厦内响起。蓦地，大厦内所有不安分的嘈杂一下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就是罗瑞西啊，早上我才在新闻中看到他呢，真人可是长得比电视里要帅啊……”
　　“少在那里犯花痴了啦，他在看你呢……”
　　“不会吧，这下是糗大了啊……”
　　雨晴禁不住循声望去——浓浓的双眉，眼眸玄青莫测，却时时透出一股说不出的温柔——很像自己多年前遇见的一个人……是不是曾有过刻骨铭心的过往……雨晴的脑袋开始剧烈疼痛起来，整个人霎时难掩自己的慌乱失措……
　　“雨晴，快坐下来啊。”安轻轻拉了拉雨晴的衣袖。然而，雨晴依旧目光愣怔着不知如何是好。大厦内所有人的目光登时统统转向她。
　　包括罗瑞西。
　　“这位小姐，请您坐下，好吗？”安注意到，方才两位双胞胎正向呆怔的雨晴发出“强迫性饬令”。
　　轮廓清晰的面庞，眉宇间流露出一种现代女孩独有的倔强任性，黑黑的长发……罗瑞西的心猛然一惊。多么相似的面容，多么相似的神情……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他禁不住忆起十八年前……
　　“非常感谢各位能前来参加此次意义非凡的剧本交流会。”罗瑞西毕竟是罗瑞西，总能在各色重要场合清醒地从思绪返回现实。尽管他感到，内心深处努力回忆起遥远过去的欲望攫满了他的全身。
　　他第一次这样险些失控。
　　照例是开场的客套话，介绍此次剧本交流会的基本流程，对应邀剧本提出了几点必备的要求。
　　“……由于今天下午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做，况且，今天来了那么多剧作家，所以……接下来的时间就交给我的两位经纪人来处理……”
　　什么？！就要走了？！雨晴立马意识到这个严重的问题。
　　“罗瑞西，签个名！……”
　　“罗瑞西，我们永远支持你！！”
　　一群女孩子不知何时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面对这种“骚乱”，保安们早有防备。
　　“很抱歉，今天罗导不签名。”四五位保安不耐烦地边解释边费力地拦住那些兴奋异常的女孩子。
　　“可是我们……”有女孩子难掩无言的失落，眼泪开始迭次爬上面庞。
　　大厅内的“剧作家”们也难免露出一丝似被人遗弃的失望。
　　保安们匆匆的脚步声，女孩子们失望的叹息声……雨晴即刻从难以抑制的思绪中缓过神来。一下挣脱了安的手，立时向保安脚步声传出的方向追去。
　　安一下子慌了神，雨晴，你这是要去干吗？从罗瑞西出现在雨晴面前的那一刻起，她就明显感到雨晴变了，变得那样陌生难处，真像一个年仅十岁的任性孩子……十岁，应该是雨晴十八年前时的样子吧……
　　啊呀，安，你现在想这些题外事做什么？现在最要紧的就是，你得立刻去找雨晴。
　　安方要向前，自己的手机却在这一刻混着嘈杂的喧嚷声匆促响起。
　　“是安吗？我是卢羽伦，雨晴的手机好像关机了。我找了好半天才找着你们耶，中午不来吃饭也不说说原因……我现在就在大厦门口。”
　　羽伦来得正好！安赶忙捂住耳朵，大步走到人影稀疏的地方，几尽是求救的口吻：“现在你快点进来吧，雨晴跟我走散了，我需要你帮忙找到她……”

　　岑寂的宽敞白瓷制走廊，混着欧洲古典装潢风味。人走在这条看似没有终点的长廊上，一种无言的贵族气息会在不觉中麻痹自己的全身……
　　“等一下！”雨晴喘着气跟在一群保安身后大喊。
　　对方没有回头。
　　“我想同罗先生谈谈有关剧本的事！”雨晴的声音在空旷的长廊里再次响起。回声不断。
　　眼前的人影终于停下，似有些不耐烦。
　　“什么事？”依旧没有回头，淡漠的凉气于不觉中蔓延至周身。
　　“我认为《美人鱼之恋》应该还有续集，吉菲昂她——”
　　“很抱歉，我以为我在发布会上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不会再拍《美》的续集，所以我也不会听取任何有关这部电影续集的建议。”毫无商榷余地的口吻，绝情到不给对方任何机会。
　　“可是我——”
　　“很抱歉，我还有事。”一句冷冷的道别，罗瑞西看也不看雨晴一眼，兀自与一行保安走进了玻璃制电梯。留下雨晴一人傻愣愣地立在原地。她一定是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吧。
　　就这样？……真的就这样？罗瑞西就这样漠然地敷衍自己然后毫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地离开了吗？真的就连一个让自己讲剧本的机会都没有了吗？
　　这是幻觉吧……可是，为什么突然间觉得，自己的心像被锋刀割破般剧烈疼痛，仿佛失去了十八年来的所有……不行，我不能放弃！
　　她冲向前方——罗瑞西乘坐的电梯大门正渐次由四围向中间靠拢。把握住机会！
　　“等一下，等一下！”雨晴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
　　电梯大门徐徐合拢。
　　罗瑞西抬头。从细微的电梯门缝间望去。一位似曾相识的女孩边喊叫着边冲向这扇未知的大门。此刻，他仿佛听不见世间万物的任何声音。
　　除了雨晴清晰、急促的脚步声。
　　那么相似的面容。这一切的一切，再次勾起了他十八年前的回忆——
　　“砰！”一阵震耳的声响。旋即大门紧闭，电梯上升。
　　雨晴失望地止住。不行，我会有希望的……对了……楼梯……
　　雨晴依旧一级一级地赶……“需要停下吗？少董？”有人低声提议。
　　“你们到九楼办公室等我，我去去就来。”“丁冬”，电梯悬在三楼时止住。傲然地蹋出电梯，罗瑞西满面仍是淡漠的神情。
　　“你终于肯听我说了。”雨晴气喘吁吁地跟上来，满脸是汗。在冬天这样冷的季节里，她居然会流汗。
　　对方一声未吭。
　　“你好……我叫杨雨晴……”
　　“恩。”
　　“你怎么——”
　　“如果你是来找人闲聊的，那么很抱歉，你找错人了。”
　　“我——”
　　“少董，华语制片厂那边来信，说他们已经将制作方案整理好，就等您过目了。”双胞胎中的一位恰在此刻赶了过来。
　　面对眼前此景，张明立时一顿：自己的少董怎么会与区区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女孩直面交谈？这一点也不符合他平日的一贯作风啊……
　　“信在哪儿？”罗瑞西边踏上楼梯边问。
　　“……您的办公桌上……”张明小心翼翼地跟在甚至是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的罗瑞西身后。
　　“可我们的剧本讨论还没开始呢！”雨晴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羞辱。怎么，怎么可以这样说走就走呢？
　　“张明，帮这位小姐安排下见面时间，这事待会儿再说。”
　　四楼。一个倨傲高贵的人影向三楼徐缓走来。陈莉莎手提高档挎包，一袭晚宴盛装，美得妖艳。毕竟，这场剧本签名售书会对她而言异常重要。但是有他陪在自己身边，他一定会尽全力保护自己的……
　　“可是少董，您明天有一个影片开机的记者招待会，晚上还将与陈莉莎小姐共赴斧山参加电影节的颁奖盛典，最早也要于次日八点才能飞抵上海……恐怕只有到周二，您才有空……”
　　陈莉莎缓缓向这二人走来，她要给他一个巨大的惊喜。
　　“那就下周二。”罗瑞西头也不回地打断张明烦琐似永无终止的话。
　　“可是下周二如果夫人与董事长要为您举办订婚宴的话——”
　　“你在这部电影里让吉菲昂消失是因为你害怕童话，你没有一颗去相信美人鱼传说的心！”
　　罗瑞西正向四楼迈进。欲再向上迈进一个台阶的右脚竟于刹那静止下来。他即刻怔住。
　　猛然回头。雨晴理直气壮地回瞪他。倔强的眼神，清晰的面庞，那表情，那语气，那眼神，真像……
　　十八年前。丹麦。哥本哈根。
　　朗厄里尼港湾畔的美人鱼铜像前。夕照褪去了朦胧的炫丽色泽。
　　晚间的童话古城飘飞起浪漫的雪花。
　　他独自骑着单车，徜徉在万家灯火的辉煌里，脑海里倏然就回想起卖火柴的小女孩那样孤独落寞的身影。
　　猝然听到一位女孩低低的搐搦声。
　　不自觉地停下脚踏车，在熙来攘往的异国雪地里，他像位大哥哥似地半蹲下身躯，用丹麦语关切地询问：“Jeg er en kinesisk(你是中国人吗)？”
　　女孩不明所以地盯着他，带着哭腔：“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恍然间明白了一切，迅疾改用中文：“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哭啊？”
　　“我叫……我叫吉菲昂……”女孩惊惧地抬起她茫然的泪眼，“我和我爸爸走散了……他一定是不要我了……”
　　“你爸爸住哪里？”
　　“我不知道……他欠了别人好多好多钱……他肯定是没有钱再回来找我了……求求你，你一定要帮我找到我的爸爸……我要他回来……”
　　“好了……你不要再哭了，好不好？哥哥的爸爸在丹麦有很多认识的人，哥哥答应你，一定可以将你的爸爸找回家的……”
　　“真的啊？”一丝略微的希望光芒一晃闪过女孩眼底。
　　突然想起北欧的冬天真的很冷。
　　他熟练地将自己还残存着些许温热体温的外套脱下，轻盖在了她羸弱不堪的肩胛上。
　　“不冷了吧？”关切的话语自他口中轻声吐出。
　　“嗯……有点孤单。”女孩拭干了眼角残留的泪花。
　　“要不要我的肩膀借你靠？”很唐突地冒出这样一句话，连他自己也觉得诧异。
　　“我想坐哥哥的车，这样我就可以一整晚都靠在哥哥的肩上了……”女孩眨了眨哭红的双眼。
　　他宠溺地揉了揉她冰冷的黑发：“好，那你可得坐稳了啊。”
　　在那样雪花漫天飞舞的世界里，他艰难地踩着单车，她稳稳地坐在车后坐。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第一次觉得心安。
　　仿佛只要一直保持这样的姿势，自己走散了的爸爸就会回来一样。
　　而此刻哥本哈根的羊肠小道，一片万家灯火的辉煌。
　　“哥哥相信童话吗？”
　　“我……不太清楚……”
　　“哦，可是我很相信的啊……我觉得啊，那个安徒生故事里的美人鱼不应该化成泡沫的……”
　　“为什么？”
　　“难道你不觉得很悲惨吗？两个原本可以相爱的人却不能在一起，真的好可惜哦……我跟你讲，尤其是在美人鱼被王子误解了以后，真的很可怜……”
　　他笑笑，不作声地继续向前踏车。
　　“喂，你怎么不说话？”
　　“如果你愿意，我倒是很希望自己能变成你故事里的那个王子。”
　　世界霎时间失去了所有声响。
　　童话王国里的第一束冬青花悄然绽放。
　　带着北欧初冬的淡淡幽香。
　　冥冥中，朗厄里尼幽静的林荫道旁，著名的杰芬喷泉喷出的清泉在晚间彩灯的洒照下扑闪着忽明忽亮的光芒。水池中央的圆形石墩上，丹麦雕塑家彭高创作的雕塑女神挥舞长鞭，眼眸里流动着倔强的神情。
　　她叫吉菲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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