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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帝都烟云·第三曲 翠瑶湖上扁舟泛 ...

  •   瑶阳之夜,皇城深陌,孤月笼天。高塔琉璃之顶蓦然身影疾掠。

      “乒叮”!铁器突鸣之声罢,两道激烈交触的身影骤然分开,齐齐落在十尺相望的两座塔尖之上。

      突兀的掌声响起。一片郁结的浓黑中走出身着四龙锦袍的华服公子,发束金冠,面容英俊,嘴角惯性似地上翘,一抹阴测如毒蛇的弧度。眼眸中光华冷而深幽,令人捉摸不透。

      塔尖上,其间一道身影落下。黑衣夜行人,稳稳落在华服公子身后。另一道身影也自塔尖落下,却是一袭幽蓝,宛若寒洞中不化的坚冰。蓝衣人眼前划过讶然之色,一双开山眉皱成一个川字。

      “何人胆敢夜闯皇城寝宫。”

      “蔚子铉,大内第一高手,果真名不虚传,本殿佩服。”华服公子不急不慢地拱了拱手。

      蓝衣人冷哼一声,“蔚某不敢。四殿下,夤夜独身领一高手造访帝君寝身之所,不会只是为了来试一试蔚某这大内第一高手之名是否名副其实的吧?”

      神唐四皇子李玉珏淡然一笑,“老五,摘下来吧。”身后黑衣人缓缓摘下面巾,蔚子铉见罢骤惊:“五殿下!”

      李玉珏收敛笑容,眼眸中如毒蛇吐信般的阴鸷之色丝毫未蜕,“老五不能说话,但我能理解他想表达的意思......”微微昂首,目光浸入须臾的月华。

      “你武功虽强,然心有旁但,意志不坚。我武功虽不及你,但足可与你同归于尽。”此刻的四皇子与五皇子,面色神情宛若一人!

      蔚子铉眉峰轻挑,话语间带些许讥讽,“四殿下说话何必遮遮掩掩。”

      李玉珏丝毫未把蔚子铉的不善语气放在心上,嘴角裂开一条成竹之隙,“你要守护的不是本殿的父皇,而是贵妃娘娘吧。”

      蔚子铉虎面陡然变色,旋即眼中暴射出澎湃的杀意。下一瞬,背手而握的短刀擎出,直劈四皇子面门,其势乃欲杀之而后快!

      李玉珏面色沉凝不变,波澜不惊。身后人一声冷哼,当前一步护在李玉珏身前,手中帝君御赐的角蠡剑逆势迎上。

      刹那间,两道炫目的光华齐时狂耀,逆卷冲天的刀剑之气平地而起,如双龙争霸般彼此厮杀于半空。——二人竟在交手的伊始便同时释放出了自己的天芒!

      惊风卷舞,撩动四皇子鬓发衣衫。四皇子却依旧面带看似和煦笑意,娓娓而道:

      “蔚子铉,原流浪于七州江湖的剑客,今岁三十一。年二十二,入杨府作家臣,识得其女杨玉环,一见倾心。贵妃入宫后,曾哭嚎难止,独身提刀入荒林,斩虎兽不计。立誓终生守护心中爱人,遂自荐入宫......”

      “够了!”蔚子铉一声狂吼,奋力一刀击散剑芒,逼退五皇子,满头黑发受剑气凌卷散乱无比。五皇子退后数步,眸中寂静无生犹如死物,再度重聚天芒意欲迎上。

      “停。”李玉珏冷冷唤住五皇子,冷冽眼中映照着已然失控的大内第一高手,“你击败了钦天监和南衙北衙所有的大内高手,取得这御前第一执兵侍卫之职,只为守护在伊人身边。此等坚毅之志,竟禁不起本殿几番言语相激么。”

      “你到底想怎样......”蔚子铉虎目通红,如野兽般死死注视。

      “本殿可没想过要揭穿你什么,大可放心。”李玉珏声色淡漠,“本殿只是想来提醒你,你想要守护的心爱之人,正面临着怎样的危机。”

      “你说什么?”蔚子铉通红的眸中暴绽出凌厉的光芒。

      “本殿问你,你可知《倾国佳人图》?可知萧家有女名书槿?”

      “知道......可这又如何?神唐天下谁人不知......”蔚子铉蹙起粗眉。

      李玉珏冷哼一声,“你还敢说知道?一幅画就把父皇迷作那般模样,若是真入了宫墙......”倏忽一叹,带上几分揶揄之意,“纵使贵妃娘娘绝色依旧,可天子冷宠无常。皇榻常闻新贵笑,深墙谁知旧人哭?万一真到了那一天......啧啧,幽幽冷宫,好不寂寞......”

      一言落下,蔚子铉幡然醒悟,目眦欲裂,“李隆基,他敢......”

      四皇子微微皱眉,旋即舒展开来,“本殿的话已至此,剩下的该怎么做,想必你很清楚了......”

      蔚子铉合眸深吸一气,陡然睁眼,“你把这些告诉我,究竟有何目的。”

      “本殿说是为了神唐社稷不蹈商纣周幽之覆辙,你信么?”李玉珏玩味一笑。

      “你觉得我会信么?”蔚子铉冷笑,“如毒蛇般噬人于无形,这样的你,会如此高尚?”

      “看样子你很了解本殿啊。”李玉珏故作无奈地耸了耸肩,“只是很可惜,本殿知道,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你无论如何也不会拒绝的。”

      漫不经心地负手在后,意味深长地看着眼前的大内第一高手,“比起不明所以的去自取其辱,本殿更喜欢掌控所有人的情绪与逆鳞,然后,让所有人都甘于为我所驱使。”

      蔚子铉冷眼而视片刻,倏忽合上眼眸,昂首对天,“你赢了,我绝对不能忍受你所猜测的那一天发生,所以......”

      “那女子身边有个高手,武功不在老五之下。不过,对于你而言,应该不会是太困难的事。”

      “多谢提醒。神又如何,佛又怎样,谁挡我,我杀谁。”蔚子铉兀自转身,看也不再看四皇子一眼,脚步沉沉而去。

      目送蔚子铉的背影消隐于夜色,李玉珏徐徐抬首,仰望夜空星汉,目光阴霾尽去,带着几分异样的幽邃。良久,倏忽开口,朗朗吟诵:

      “日安不到,烛龙何照?剑何其利,镝锋何藏?悠悠长河,沉浮谁主?霭霭千古,胜败孰料?灯火万家,繁华可罢?谁人何日,君临天下?”

      ——出自琴曲《九宫阙·天问篇》

      瑶阳翠瑶湖,帝都最是繁华的烟柳游赏之地。每日每夜来此泛舟戏水的童少豆娃,题诗作词的文人骚客络绎不绝。瑶阳地处国中,本无此等江南方可见的延绵百里的大湖。前隋烊皇帝为供己游乐,遂不惜人物之力开凿了这片大湖。其后隋亡唐立,神唐先君曾以此为亡国之标志,曾封湖五十余载。至高皇帝即位,经祖武、太武二帝励精图治,神唐国祚已稳,江山已固,遂下令解封。及至今日,已成瑶阳最富盛名之胜景。

      今昔,翠瑶湖上依旧泛舟连连,湖畔依旧游者接踵,风月韶华之下帝都人尽兴游乐。似乎这未散的余寒,和那犯边的蛮兵,都无须放在心上。

      “翠湖波漾桂棹驰,垆边莲娃折杏枝。欲将春水比秋水,春风迟来秋雨时。......”

      专供文客题诗赋词的百丈湖东白墙之上已是墨迹挥洒满满欲溢。一袭银镶白绒大衣徐徐飘飒,拄着粗大的狼毫,少年挠了挠头,蹙起了细眉。

      “小友此诗甚是朗朗,何故踌躇?”李贺蓦地回首,却见一面有绒须的白衣文士朝自己微笑道。

      “先生你好,晚辈只是总觉得......三、四两句还是不够精彩。”

      白衣文士抚须微笑,却忽地上前,轻轻拿过李贺手中的狼毫大笔,在李贺所在诗句边洋洋挥洒。

      “翠湖波漾桂棹驰,垆边莲娃折杏枝。春风缘何比秋雨?春来总在秋去时。”

      瑶阳地处国中,北有天藏大山,东、南距海数千里,固每年春风总是姗姗来迟。及至三月依旧冷寒不散。李贺诗句便是感叹春风每来姗姗几欲与秋雨同步。白衣文士这么略略一改,诗句愿意不变,却大感诙谐有趣,令人如品良茶般久久回味。

      白衣文士写罢,将狼毫递回少年的手中,大笑着离去,离去时撂下这么一句话:“小小年纪,文才至此,未来之成就不可限量,不可限量。今日之事,说不定将在后世传为一段佳话,哈哈哈。”

      李贺却是看得出神,文士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煞有介事地捏着下巴,愈是品读愈觉得有趣。忽觉这龙驰凤翔般犹如剑舞的字迹微微眼熟,却一时不得谙,潜意识却告诉他一定要想起来。于是少年苦着脸,绞尽脑汁拼命地思忖起来。忽闻一游人在背后轻声赞叹:“啧啧,此诗后两句飘逸似仙,夸张豪迈,颇有翰林风骨。”

      一言惊醒梦中人,少年猛的“呀”了一声,将身后那游人吓了一跳。

      “翰林,李翰林,李太白......天呐,李太白!我怎么没想到,他就是翰林李太白呀!”

      李贺连忙回身四顾,却早已不见白衣文士的身影。少年懊恼顿足,狠狠甩了把狼毫,任墨点飞溅。

      百年后,李太白与李贺皆为后世所称颂的诗作大家,二人诗作风骨俱是雄浑瑰丽,用词豪放夸张,不拘泥于一格。而今日“太白改诗”一事,亦成文坛千古佳话,津津为后世的文人墨客所道。

      【作者按:这一段是某瞎编的,李太白、杜少陵、李贺都是某盗用了古人的名字,毕竟某这是架空历史不是正史哦~哦对了,上述诗句是某自己写的。某就这么点文才,若是折辱了古人请大家不要吐槽某砸某呀!~】

      翠瑶湖上,浮花瓣瓣。画舫之上听雨眠,坐看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一叶扁舟泛于湖畔十丈处。书槿一袭白衣翩翩公子服,却是环抱琵琶信信而奏。声清音悦,宛若玉珠陈盘。一曲欢鸣如雀的《珠帘遮》。婳儿在侧不急不慢地撑着桨,正听得痴醉。“公子”俊秀之极,抱琶而奏,引无数少女投来倾慕的秋波眉眼。

      一条芦舫徐徐相近,白衣文士立于船头,面含春风笑意。身后青衫船工悠然摆桨,一桨一和,朗声吟唱。

      “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于怀,望美人兮天一方。”

      白衣文士仰头大笑,“子美啊,你这一曲《少司命》,用在此处可是大大的不妥啊。”

      青衫船工回过头,却是工部侍郎杜少陵。杜少陵浅笑道,“如何不妥?”

      两舟仿佛相邀,擦身而过。白衣文士独立船头,仰望朗天,“美人,方才不就在你我身边漂过么,何来天一方?”

      杜少陵闻言一愣,瞥眼瞧了瞧身旁错掠而过的小舟,及那舟上奏乐的美公子,倏忽似是明白了什么,不禁畅然一笑:“太白兄所言极是。”

      婳儿瞥了那徐徐漂远的舴艋小舟一眼,奇道:“咦,他是怎么知道小姐是女儿身的?”

      书槿抿嘴浅笑,“他说的是婳儿呢。”

      侍女闻言俏脸一红,兀自捧着如花容颜,“婳儿可不美,比起小姐,差得很远哩。”

      话音一落,却是一个清朗悦耳的声音传来,“两位真是好兴致,跑到这翠瑶湖心来互相吹捧。”儿女齐眼望去,却是身后一叶芦舟正缓缓漂近。船头少年撑一支竹蒿。青衫飘袂,丰神俊秀,引得岸畔行舟上无数少女芳心暗笃,眼波连连。

      婳儿看得不禁痴了几分,“宁公子当真俊呀......不过......”倏忽转过身,眼角带着几分促狭地看了自家小姐一眼,“可没我家‘公子’俊。”

      此刻的宁歌弦却是满面无奈,压低声音道,“二位姑奶奶,不是说了让你们待在莫大哥的府邸不要乱走么?你们倒好,不出门则以,一出门就要跑着人最多的地方。人多眼杂而杂,怎能如此不小心。我们现在可是犯的欺君之罪。虽说皇帝不一定能捉到我,但你们,和你们的家人......”

      书槿面含歉意,温婉一笑,“小弦莫怪,只是整日蜗在几丈方圆的小院里着实是气闷得紧,这才......”蛾眉之间却是落下几缕神伤黯然,“家父知女儿要入帝门,开心不已,哪管过女儿的心愿幸福。圣贤书上说女子三从四德便是真理,小女子偏偏不信。只有他,能给我幸福,其他的,我都不想再多管了。”

      少年一愣,心中却对这姐姐涌起几分油然钦佩。在他心中,那些束缚人身的夫子礼教本就形同狗屁。但这么一个出身深闺幽苑,从小受那些礼教熏陶的女子竟也能有如此想法,当真是难得。这一刻,更是坚定了少年要帮助书槿完成心愿的决心。

      一边的婳儿见宁歌弦勾起了自家小姐的伤心之事,便是小嘴一鼓,朝宁歌弦挑眉嗔道,“你成天都可以到处乱跑,你当然不会在乎我们的感受啊。再说小姐化上这身翩翩佳公子的行头,谁人认得出?你分明就是瞧着小姐着装后比你俊,怕小姐夺了你的风头。”

      “呃......”宁歌弦气结,这等理由居然也能当作理由?读书不多的少年此刻脑海里却有一行字清晰无比: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一念至此,少年苦笑摇头,兀自撑着竹嵩不再答话。

      及行及远,远方忽的飘来袅袅轻音,倏忽如玉玦相触碎鸣之声,倏忽如中流击水晶莹明澈之声。宁歌弦与书槿眼中却是同时闪过一缕明华。

      “何人在水一方......”书槿喃喃而语。

      “筝与琵琶齐鸣!”宁歌弦竟是满面兴奋痴迷之色。

      二位乐痴相视一眼。宁歌弦忽地提手摆嵩,竟带出几分内力,加速朝着前方驶去。身后书槿亦是不堪落后,赶忙唤婳儿摆桨跟上。婳儿不明所以,但还是勉力摆起桨来。

      远方气泽朦胧,依稀可见江中浮渚边舴艋横立。那两段宛若先后错落彼此相交的乐音也逐渐清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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