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蓝如雪》蓝凡

41、坦白 窗子大开着

　　窗子大开着，阳光影影绰绰照在窗台上，洒落一地，在地上绘成淡金色的光圈，窗外曼珠沙华随风静静摇曳着，妖娆如鲜血般的花瓣泛着红光，印在瞳孔中，落在视网膜上，直击人心，一睁眼，眼睛便被刺的生疼，眼睛转向床帐，温婉的天青色，素净而优雅，与那一片血红形成鲜明的对比。一瞬间，眼睛无法适应这么鲜明的色彩转换，闭了闭眼睛，还活着。蓝凡想。
　　生与死都只是一种存在的形态，无悲无喜。
　　既然自己通过窗子还能看到曼珠沙华，那就证明自己还在如翔居里，当时晕倒的时候，模模糊糊中只看到只有潇天没有倒下，不知道是自己的幻觉，还是潇天功夫太好，如果两者都不是，除非是他事先已经警醒，否则。。。。。蓝凡忽然不想再想下去，如果潇天是吴侯爷的人，那郑华绪呢，他是否知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权力圈，孤军奋斗的自己显得格外好笑，与天试比高，太过不自量力，心里翻滚着，表面却没泄露半分，桌案后坐着的人，令她只能收起所有情绪。
　　“潇天是本侯的人，你猜的没错。”声音冷硬至极，直白的没有一点情绪，坐在桌案后的吴侯爷从蓝凡醒的时候就在观察她的表情，此时见她闭上眼睛沉思，便知道她已经在暗自猜测，索性告诉她也无妨。
　　蓝凡这才又睁开眼，打量了一下室内的摆设，桌案正对窗子，床靠墙横放，窗子在床的左侧，屋内没有字画，没有盆栽，不知道是否为了不落入俗套，摆设的格外简单清雅，若不是知道对方的身份，恐怕会误以为主人只是寒士，跟院外的张狂形成鲜明对比。
　　这位吴侯爷还真是令人惊讶，蓝凡微勾起嘴角。“侯爷计谋无双，怎是小的能比。”一边说动了动，发现没有不适的地方，便动作利索的起身，自顾着走到桌前为自己倒了杯茶。
　　吴云翔一直盯着她看，没有出声，待他坐下，放下手中正看的文书，也走到他对面坐下，“蓝小姐才是心思细腻，巾帼不让须眉。”说着接过蓝凡递过来的茶。
　　蓝凡忽然无声的笑了起来，摇了摇头，“吴侯爷，事到如今，打开天窗说亮话，有些地方还需侯爷指教一二。”
　　“本侯不认为蓝小姐会有什么疑惑。”
　　“蓝凡在此理应在此向吴侯爷谢罪，之前种种若有冲撞，还望恕罪。”蓝凡索性也不再虚情假意，神情跟着平缓下去，嘴角甚至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看起来像是真正放松起来，这种放松在面对之前其他人时，从未有过。在真正聪慧清明的人面前，玩弄心机，耍手段，有时候并不非明智之举，倒不如坦坦荡荡道出原委，说出企图，或许才能更加的人心。
　　忽然想起吴羽，不对，也许该叫他吴侯爷，至情至性之人，恣意妄为，却又精明睿智，举世无双。
　　吴云翔不置可否，也没接话，蓝凡在心里掂量了一下，有些话直截了当开口，应该也无妨。“吴侯爷，世人皆道吴羽家大业大，吴侯爷权倾朝野，江南之主，未曾想来，吴羽竟与侯爷是同一个人，不知小人初次与侯爷偶遇于闹市，侯爷为何告知的是吴羽的这个身份？”毕竟这么紧要的关头，却问了如此不相关的事情，这话问的显然有些不太妥当，但是现在这一刻，她内心却有些漫不经心，想要知道的，却不是关于仇恨。
　　吴云翔听了这话，忽然之间笑了，不像之前吴羽那种桃花眼乱飞的笑，虽然没有笑出声来，却是一种近乎爽朗的笑，从之前在擎苍阁到现在的第一次如此外露的笑容，不知为何，蓝凡觉得他们之间那种隐隐的抵触，忽然散了开来。这种感觉就像和吴羽待在一起一样，是一种真正的放松，而不是“像是”。
　　“蓝小姐，你聪慧过人，本侯是这江南之主，吴羽不过是一个江湖人士，能为吴府效劳，那是他的福分。与小凡你有什么私交，那自然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情，与吴府自然是无关的。至于这其中的原因，你也自当问他，而非本侯。”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表情已然趋于平静，但是也不再像之前那般冷淡，带着些漫不经心。
　　吴云翔这话虽然表面看得像是在否认他与吴羽不是同一个人，但实际上却是在间接承认，前一句称蓝凡为蓝小姐，这是相对于吴侯爷来说的，告诉她，吴羽和吴云翔都是吴府的人，这二者并没有差别；而后一句却又叫她小凡，却又是对以吴羽的身份对她说的，这是在告诫蓝凡，什么时候，该以什么身份说什么话。
　　蓝凡享通这一点，便把问题丢开。“那对于吴侯爷来说，应该知道我来贵府的原因才是，毕竟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也闹到了震惊朝野的地步。”
　　听了蓝凡的话，吴云翔忽然坐直身体，脸上的那些漫不经心也收了干净。“自然，蓝小姐即使不说，吴某虽人力单薄，但也自当尽力帮助蓝小姐查清事情真相，蓝小姐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自当言明即可。”声音低沉而郑重，都道吴侯爷一诺千金，能得吴侯爷的保证，也属世间少有。
　　忽然间，蓝凡有些失神，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窗外的曼珠沙华摇曳生姿，大片大片的光华，红的烂漫而刺眼，风掠过床帐，蓝凡忽然觉得，坦然相待，安然处之，才是她真正应该有的态度。
　　她放下手中的杯子，走到窗边，“我与吴羽初次见面的时候，他身上有一抹紫檀香，这种熏香我曾经在一个人身上闻过，当然我并不认为吴羽是沈萧的人，毕竟他为人如此骄傲洒脱，怎么可能受制于人。”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指尖在窗台上点了点，忽然笑了起来，回头看着坐在桌旁喝茶的人，莫名有一种喜悦，如沁雨空山，又如竹外桃花，那是一种乍寒还暖，滋润万物的坦然。
　　“但是既然他愿意用这种不甚高明的方式引导我接近他，而且这些线索又指向那些事，再者我一开始便想接近吴府，借你之力帮我查清楚事情原委，我自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只是未曾料到。。。不提也罢。”未曾料到竟然是吴侯爷，也未曾料到，见到了不一样的吴侯爷，那样丰神俊朗，笑若光华。
　　“再后来就简单多了，是吴羽介绍我来的吴府，范玉那里也承认了她和二柱是沈萧的人，至于汝江南，范玉没说，但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当是太子的人。如今天下势力相当之人齐聚金陵，应该不只是为了我家中之事。我只是有一事尚且不明白，我身上还有什么价值，值得博各位一乐？”
　　语气轻松，神色坦然，无遮无掩，这些话对范玉他们说不出口，却能很自然的对吴云翔说出口，当然不只是因为心底隐隐的信任，而是，他是蓝凡现在唯一的期望，现在竟然是山穷水尽也未可知，还有谁值得信任呢？除了他，除了选择相信。有时候相信，也是那么有理有据。
　　吴云翔一直没开口，只是在蓝凡站起身的时候向窗外看了一眼，只是细细听着她的话，这时候放下手上的杯子，站起身走到窗边，脸上又带了些许漫不经心，仔细观察，眼眸深处却是掩不住的精光，开口却意外温和。
　　“蓝小姐，你说这万里江山，风光无限，众人到底在追逐什么？你以为你父亲不结党不营私，为人耿直，深得皇帝信任，为何你家会突遭此变故？”吴云翔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
　　蓝凡眼底暗了暗，手指抓紧窗沿，慢慢松开，“众人？也不过这权势中心之人罢了，追逐的当然是这至尊之位，你呢？你在想要什么？这圣心难测，又有何人敢说一声深得圣上宠幸？”
　　吴云翔并未接这话，蓝凡也并不在意，只是转头盯着身旁人，忽远忽近，明明暗暗，如斯冷却，如斯温暖，微风吹动他鬓边的细发。再一次开口，声音已经冷静了，“吴侯爷用这种方式，引我到这，所为何事？其他人呢？”
　　“只是算算时间，我们也该聊聊了，其他人，自有吴安安排其他的考验。”
　　“吴侯爷找人聊一聊的方式可谓特别，在下不敢恭维。”
　　“这事，小凡，你得问吴羽。”吴云翔忽然一笑，明明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显得很冷然，掩盖了他的桃花眼的风情，但是这样一笑，仿若折扇打开的瞬间，回眸的那一身蓝袍。
　　蓝凡忽然面朝吴云翔单漆跪地，右手横过胸口，搭上左肩，腰杆挺直，头微低，“侯爷，我蓝凡在此郑重起誓，从今往后誓死追随侯爷，仅供侯爷差遣，绝无二心，永不背叛，若有为此誓，我蓝家。。。。。。”
　　吴云翔在她跪下去的时候，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低头看着她，听她说到这，伸手用食指在她嘴上虚点了一下，蓝凡停住，抬头望着他，不躲不闪的望进他的眼里。窗外阳光斜射，恍然间照进她的眼里，吴云翔忽然觉得这一幕他终其一生也不能忘记，跪在自己身前的人，衣着平凡，容貌清浅，信任、坚定而又温暖，不卑微，不抗拒的目光，温软而有力。
　　“小凡，我不需要你发毒誓，你只需铭记即可。”吴云翔伸手想扶起她。蓝凡忽然说了最后一句：“如报家仇，我愿唯剩你愿，终身定当不负。”
　　吴云翔手未停，却改双手扶肩膀为扶着大臂，微微用力，蓝凡顺势站起来，却在下一瞬间感到头上轻微的重力。
　　“你以后就还以平凡的身份待在我身边吧，既然愿意为我做事，吴府的规矩还是要学的。”说罢扬声叫了声京京。
　　京京推门进来，叫了声“侯爷。”
　　“给平凡就近收拾一间房，其他的事情看着安排，平凡有什么需求自当满足。”吴云翔这时已经重新坐在桌案旁了，重新执笔。
　　“是，侯爷。”京京躬了躬身，带着行完礼的平凡退了下去。
　　出门便是那一大片的艳色，浮光掠金，蓝凡忽然想到一句诗。
　　“江南何处问归年，竟寻一枝艳。
　　陋巷隔墙听欢颜，盈盈似勾弦。”
　　京京带着蓝凡出去后，便差一个丫鬟领着蓝凡回原来的住处，收拾妥帖，再带他回如翔居。再回去的路上，蓝凡联想到刚才京京的安排，暗暗有些讶异，却并未在脸上显现半分，虽然吴云翔吩咐就近收拾一间房，但是他没想到会是在如翔居。
　　吴侯爷如今尚未婚配，所以云嫣阁目前也尚无女眷入住，按胡斌所言，如翔居为吴云翔独居之所，任何人都不得入内，这一番安排也太过亲切，虽然不会质疑京京对于吴侯爷的意思领会能力，正因如此，却更加无解，不过这也不算坏事，与吴云翔住近些，于公于私，都是自己的所想。
　　回到房间，潇天已经坐在房中了，正在擦那把剑，平凡对于潇天的隐瞒，也并没有感觉到不舒服，毕竟彼此都是没有坦诚，也没有互相指责的余地，再者，大家现在都共事一主，关系缓和才是最重要的。
　　“潇兄，我来收拾一些我的个人物品，要搬去如翔居居住。”蓝凡想清楚，便带上笑容，声音都轻松了不少。虽然彼此都已然了解对方的身份，但是既然没有戳破这一层，平凡也不想揭下自己的面具。
　　潇天淡淡的恩了一声，没有惊讶，也没有疑问，复又抬起头，“万事请小心。”语调平淡，表情也是一贯的冷然。平凡却感到些许温暖，潇天和郑华绪都是至情至性之人。
　　“知道了，谢谢潇兄。”
　　拿着自己的包袱出门的时候，未想到郑华绪却站在门口小径上等着自己。
　　“你一直都知道潇天最开始就是吴侯爷的人？”郑华绪的语气出奇的平静，外间的树叶哗哗的响，旁边的树散发着若隐若现的清香，留在鼻端，浓郁诱人。
　　“我也是刚刚才知道，你跟他关系比我亲近太多，为何不直接问他？”
　　“我跟他聊过，他的答案也是模棱两可，其实现在想来，这种事情问与不问又有什么区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说着说着又笑了起来，笑容带有了些隐晦的东西，这种隐晦绝非洒脱，对面站着的蓝凡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毕竟这种事情，心领神会就好。
　　“对了，你拎着你的包袱去哪？不在这住？”郑华绪忽然回过神来。
　　“你现在奉承我还不算晚，我现在即将成为侯爷的近侍，你再不抓紧机会，恐怕晚了。”平凡见他恢复精神，就想逗他一逗，果然见郑华绪听了着话，不屑的皱皱眉，扭头就走。平凡也没拦他，跟着丫鬟一起又到了如翔居。
　　丫鬟将平凡带到一间房前，京京身后站着两个丫鬟，站在门口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