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梦未央》未央萋萋

2、梦中示警 日孤城，三

　　日孤城，三国交界岳国城池。
　　城外三十里。岳国军营。
　　“军营重地，不得擅入！”
　　一身白衣，将斗篷的兜帽压低到几乎遮住整张脸的女子被冰冷地拦在军营之外。女子也不说话，只是掀开兜帽，露出一张素净的脸。并无倾城之貌，双眼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神采，璀璨若星辰。眉间一点朱砂，额上饰着莲状白玉。
　　守营的副将张振东一惊，赶忙跪下行礼：“圣女殿下！”
　　张振东虽未见过岳国人人皆知的圣女真容，但这眉间的朱砂加上白莲额饰，还有何人？
　　纳兰雅汐见突然跪了一地的军士，微微欠了欠身，道：“众位将士快快请起。”随即转头对为首的守营副将低声说道：“雅汐此行隐秘，切勿声张。请将军尽快带雅汐去见主帅。”
　　圣女突然到访，张振东也知非同小可，连忙低声应下，带着纳兰雅汐往主帅的营帐而去。

　　岳军主帅营帐。纳兰颂致正对着案上行军地图，微微蹙眉。
　　帐门突然被掀起，纳兰颂致心上不悦，正欲斥责擅闯之人，抬头却见到一双巧笑的眼。“皇妹！你怎么来了！”
　　此次岳漠之战，岳国主帅纳兰颂致，正是当今岳国五皇子。纳兰颂致自小喜读诗书，善于骑射，岳皇屡次考问史册，皆有不俗见解，深得岳皇赞赏。其生母是当今皇后的表妹，册为端妃，在纳兰颂致7岁那年因病殁了。因皇后凤体孱弱，一直未有生养，端妃去世后便由皇后亲自教养，身份自是比其他皇子更显尊贵，在朝中继位的呼声最高。此次领命为岳漠之战的主帅，明显是岳皇有意为其继位奠定战功与威望。
　　而纳兰雅汐，则是岳国九公主，封号灵润公主。说起岳国九公主，曾经是岳国后宫的禁忌。纳兰雅汐的生母，曾是岳国皇家寺院中自小教养的孤女，名唤子星。岳皇在一次皇室祭祀中偶遇尚未剃度的子星，一见倾心，随即带回宫中，破例直接册为舒妃。自小长于佛寺的舒妃生性恬淡，入宫以来一直深受圣宠。舒妃生产那日正巧是岳国的织锦节，帝后带领宫中女眷忙于祭祀祈愿，等到宫人来报，帝后匆匆赶到舒妃寝宫之时，产下婴孩的舒妃气尽而亡，一室宫人昏倒在地，婴儿已不见踪影。只留下包裹婴孩的半截黄缎落在舒妃手边，上书十六字：“天赐圣女，祈霄教养，十八年后，还君明珠。”昏倒的宫人们醒来后全部失忆，岳皇盛怒之下，下令一室宫人全部为舒妃殉葬。
　　织锦节是岳国为感念传说中降下锦缎，帮助百姓度过雪灾的的织锦天女，祈求丰衣足食的节日。公主生于织锦节却离奇失踪，同时舒妃生前最爱的一块莲花白玉额饰不翼而飞，黄缎留书虽不足以为信，却处处透露着惊人的巧合。岳皇伤心之余也暗自期待，自此舒妃与九公主的事成为了岳国后宫讳莫如深的秘密。直到一年以前，十八岁的九公主重回岳宫，其容貌竟恍若舒妃重生。岳皇大喜，昭告全国九公主圣女转世，为岳国之幸，赐号灵润，以感谢上天恩德。诏书一下，举国上下不约而同皆尊呼灵润公主为圣女殿下，以表敬意。

　　此刻岳国的圣女公主刚刚喝完一大杯水，正随意地躺倒在纳兰颂致帐中的大椅上，口中嚷嚷着累死啦累死啦，毫无半点皇室淑女的仪态。
　　颂致却再没看她一眼，始终低头继续研究案上的行军图，口中答道：“宫里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你这丫头不待在宫中享清福，自己跑出来却还叫累，难道是我逼你来的不成？”
　　雅汐嘿嘿傻笑一声：“五哥，你也知道宫里不好玩的嘛。公主们成天足不出户，不是读诗书就是练琴绣花的，不可快走，不可大笑，一大堆不可，一点意思都没有。你跟晔祉师兄跑出来潇洒，留我一个人在那里受罪，我要是不跑出来，等你们回来的时候，我都要跟宫里的假山一样长满苔藓了。”突然想起了什么，左右张望了一阵，“话说我来了这么久怎么都没看到晔祉师兄，你们两个不是成天粘在一起，跟影子似的吗？”说罢不怀好意地瞅着颂致坏笑起来。
　　“我跟你师兄哪里是出来潇洒，我们是来打仗的。全天下也只有我岳国的圣女公主敢说这领兵作战的事是出来潇洒。”颂致终于抬头斜了她一眼，却也不恼的样子，明显了是习惯了这丫头的口无遮拦。看来是没办法好好思考着行军图之事，索性站起身来，走到雅汐身边的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优雅地喝了一口茶，却不由得依旧微微蹙眉。“我总觉得此次岳漠之战来的诡异。三国边境互通往来多年，一直相安无事，如今漠国商队一十七人在日孤城离奇遇害，我朝中尚未得到消息，漠皇却以我国蓄意隐瞒不报，藐视漠国为由发兵，其中必有问题。这次交战正好来到这案发的日孤城，我便让晔祉去查查这件事了。”
　　雅汐听了这话，突然坐起身来，收敛起一脸嬉笑，正色道：“五哥，我这次来，其实是因为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好像回到了祈霄山中的神殿，除了满殿神佛之像外空无一人，却有一个声音一直在殿中回荡，说着‘日落孤寒，速往解难’。我一醒来便觉不妥，于是便匆匆赶来。你说，这‘日落孤寒’指的不就是日孤城吗？”
　　帐内突然静默下来，一时之间两人再无说话，只是看着彼此，眼神皆有几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纳兰颂致开口打破了一室沉默。
　　“雅汐，自你回宫，几次预言国中异事，皆有灵验，五哥心中纵有困惑，却碍于你我兄妹往来亲厚，不便开口。如今你说到梦中示警……皇妹，人人都说你是圣女转世，又自小在祈霄神山教养，果真天赋异禀，能知天意未来？”
　　纳兰雅汐显然未曾料到是这样的问题，她低下头把玩着袖口的白莲绣纹，半响才闷闷地答：“我也不知道，说真的这些不寻常的梦我从前在祈霄山都不曾遇到。我要真有这天赋异禀就好了，这样小白说不定就不会死了。”
　　“小白是何人？”
　　“小白不是人，它是我七岁那年在半山腰捡到的一只白狮幼崽，本来以为是一只小白狗呢，结果晔祉师兄说那是狮子。师父和大师兄云游四方常年不在祈霄山，晔祉师兄说狮子凶猛，不宜圈养，最后拗不过我才勉强同意我把小白留下的。你不知道小白可乖了，根本不咬人的。六年前我和晔祉师兄带小白到山脚下去玩，不料一不留神与小白走失。小白误入村庄，村民畏惧白狮唯恐它伤人，便召集了猎户射杀了小白。我和晔祉师兄找到小白的时候，它一身的血，跟睡着一样，还是那么乖……要是我们知道是这样，就不会带它下山了，可惜我跟晔祉师兄终究都是凡人，救不了小白。”
　　纳兰颂致见雅汐一脸伤感，亦不免有些动容。他伸出手去轻轻拍了拍雅汐的肩头，说道：“对不起，五哥勾起了你的伤心事。”
　　“没事的，”雅汐却一改愁容，一派轻松地说道：“师父常说上苍怜悯，我想小白这一世虽含冤而死，但是下个轮回，上苍会给他补偿，说不定投入人间道，平安喜乐一世也未可知啊。”
　　颂致见状，方才稍稍安心。“你刚刚说你师父和大师兄常年不在祈霄山，你竟还有个大师兄我怎么都没听你跟晔祉提起过？”
　　“哦，晔祉师兄那个闷葫芦，整天只知道观星钓鱼作画的，怎么可能跟你说祈霄山的事。大师兄是师父的继承人，十八岁便秉承父命兼师命云游修行。晔祉师兄说要做祈霄山的继承人，必须修行二十年方可回山。师父说不亲历天□□察世情就无法心存怜悯苍生之心，不配继承祈霄山，相传祈霄山历代继承者都是如此。晔祉师兄年长我六岁，大师兄长晔祉师兄7岁，如此算来他离山修行那年我才5岁，根本就记不得了，只是偶尔听晔祉师兄提起的时候，还隐约记得有这么个人。”
　　“听闻祈霄尊师仙风道骨，果真是心怀天下，怜悯苍生。”
　　“是啊，可是师父也经常不在祈霄山中，只是定期回来查看晔祉师兄与我的功课而已，不出几天便又出门云游去了。”
　　“晔祉温厚，显然管不住你，才把你这天赐圣女竟教养的这般不学无术，古灵精怪。”说罢低头又喝了一口茶，却止不住唇边的笑意。
　　“谁说我不学无术了，我的五行星宿虽不比师父师兄们，但我可是医术卓绝！哼，告诉你一个秘密，五哥，我可是能解百毒的哦，嘿嘿。”
　　“是是，有此圣女殿下，实属我岳国之大幸。”
　　雅汐自然是听出了颂致话中的揶揄，气呼呼从椅子上跳起来。“五哥你欺负人！哼，我不理你了。你快命人给我准备营帐，我要去休息了。”说罢走出主帅营帐。
　　纳兰颂致看着雅汐因为恼怒起来而愈发生动的表情，还有怒气冲冲的背影，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猫，终于朗声大笑。
　　帐外的纳兰雅汐却突然收起怒容，回头望向发出爽朗笑声的营帐，微微蹙眉。她没有说，梦中她看到了，祈霄殿外原本终年清脆的松柏，却被大雪压断了松枝。
　　松枝……颂致……
　　希望我真的没有预知未来祸福的神力，一切不过是我的庸人自扰罢了。梦境总与现实相反，不是吗？雅汐默默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