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骑士与国王（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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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尔咂了咂仍然还没有从香喷喷的麦饼中回味过来的嘴，感叹艾芭的厨艺果然是卡莫洛特城最难以拒绝的幸福，即使拿十枚金币来和他交换，他也不会犹豫地摇着手拒绝。继续拍了拍被麦饼和昨夜剩下的烤肉装填得颇为硬实的肚子，科尔打着哈欠，晃悠着脚步来到城门口，等待城门的开启，今天可得猎些兔子狐狸去换些麦子，要不然像今天这般丰盛的早餐是绝对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了。
笔直着脊背的卡莫洛特守卫们仍然秉持着自己仿佛要与城墙融为一体的决心，面无表情地站立在城门的旁边，配上缓缓松动了链条降下的城门，组合成科尔眼中熟悉的景幕。抖了抖因为站立有些僵直的腿，科尔便拽着艾芭缝制了好几个夜晚的布包如同往常一样走向城门，嘴上还嘀咕着如果可以猎到一只山鸡加餐的美妙想法。但还没等科尔通过城门，背后奔腾的马蹄声和轻微的震动感让科尔狩猎的神经提前苏醒，敏捷地一跳贴上石墙，转头就见到一匹体形健硕，毛发油亮得比艾芭舍不得用的芝麻油更闪烁的马正载着一个披着斗篷的人朝着城门飞驰过来，完全不顾城门口惊慌避让的人们，还有他才刚换上的新罩衫，扬起一阵尘土后，便冲出了卡莫洛特。科尔正拍着罩衫将站上的尘土尽量拍干净时，又一阵马蹄声和飞扬的土色冲击人们的耳朵与鼻子，而且这次科尔可是瞧见了马上的人是个黑头发的瘦削男孩，一只手里还奇怪地举着白色的卷布，大喊着什么“莫嘉娜小姐，你必须先把伤口的药给换上！”“莫嘉娜小姐，请放慢速度！”之类的话语，但是也没有顾及一下自己不悦的瞪视的家伙！这些只会考虑自己的贵族老爷们！科尔愤愤地再一次拍着自己的罩衫想。
当然，如果是平时已经无聊得开始在晚餐时间偷数养父额头细纹的莫嘉娜得知了科尔的抱怨，她一定会对自己这种完全违背养父期望的淑女仪态的行为，并且至此所引起的可能会导致生产效率降低的情绪的行为表示诚恳的歉意，顺便遗憾地告诉仍旧嘟囔的科尔自己今生无法成为他口中的贵族“老爷”。
不过，现在的莫嘉娜，继续夹紧了马腹，忍住腹部伤口处由于颠簸传来的一阵阵的隐痛，催促□□这匹马，这匹和他主人一样只会自以为是地将自己那些可笑得让人会错以为是被蠕虫填塞了大脑的想法强行加诸在别人身上的马！他认为自己是铁匠的儿子吗？！可以傻乎乎地呆在那些滚烫通红的铁水边看着自己的父亲铸造一把又一把的铁剑？！还是他觉得自己只是卡莫洛特的侍卫队的一名可以被随时替换得不到多少关注眼神的小队长？！所以可以比那些躺倒在路边肮脏恶臭得可以媲美城堡地下巨龙的醉汉们更加地不在乎自己的责任？！他是王子，王储，未来的国王！城市，王国中生活着多少的人民，需要多少的精力来维护安定！卡莫洛特多少的贵族，骑士团里多少的笨蛋都只服从他的领导！简直是绝无仅有的愚蠢！愚蠢！
眨了眨泛着湿润的双眼，莫嘉娜可以察觉到愤怒正在冲击着自己的心脏，而愧疚却又努力束缚着这快要决口的情绪，可是快要失去什么的焦躁又慢慢占据自己的思维，还有许多的情绪，复杂的，单纯的，仿佛沉积了许久的腐烂淤泥，又似乎纠缠成了死结的丝线，堵住了她的呼吸，她输送血液的管道。没有时间和理智处理的伤口，莫嘉娜可以感到腹部固定伤口的布条渐渐变得湿润，她不得不压制住继续奔驰的急迫心愿，停下缓解伤口带来的虚弱感。
“Gestathole. Thurhhaele.”梅林来不及对莫嘉娜的停驻展现自己的感谢，就看到莫嘉娜脸颊上令人感到安心的血色又渐渐消退，而刚刚还稳稳策骑的身躯也变得摇摇欲坠，来不及享受又恢复了恬淡的空气，梅林对着莫嘉娜大声念出咒语。
随着梅林的声音，莫嘉娜感到原本肆意拉扯自己肌肉，吞噬自己体力，考验自己神经的伤口终于放弃了继续折磨自己的坚持，也感受不到温热液体的继续流淌。莫嘉娜睁开双眼，缓和了眼前最后的黑雾，看到梅林正拉着缰绳在自己的身旁，神情中掩饰不了的担忧，侧头观望着自己的变化。微笑着拢了拢斗篷有些后移的帽檐，对梅林的担忧做出回应：“谢谢你的魔咒，梅林。伤口的疼痛已经无法困扰我了。”
“哦，感谢魔法。”梅林无法抑制地松下了紧绷的面部神经，但脸上的忧虑却并没有消散丝毫，盯着莫嘉娜准备再一次狂奔地拉起缰绳，梅林立刻开口阻止：“莫嘉娜，请不要去那个地方。”不等莫嘉娜停下做出任何的回答，梅林立刻接着说道：“阿瑟，哪怕莫嘉娜你能够逆转契约，他绝对会做出即使是盖厄斯和巨龙都无法解决的行为，所以请你，请你回去卡莫洛特。请相信我，我会解决的。所以，请回卡莫洛特吧。请相信我，阿瑟一定会和往常一样出现在大厅。”有些胡言乱语，有些逻辑混乱，但梅林还是用着自己最快的语速说完，似乎只要有一丝停歇，就再也无法告诉眼前的少女。
“我知道，梅林，”莫嘉娜拉着想要踱步前进的坐骑，一字一顿地回答梅林，“但我不能够接受，也不会接受这样的方式，延续我的生命……”她眺望远处永远不会改变高度的天空，永远不会因为谁的哀求改变，永远不会因为谁的悲伤改变，勾起嘴角道：“当荣耀与死亡相连，懦弱和生存苟合，那就请允许我带着荣耀死去！”夹紧马腹，莫嘉娜再一次向着大地与天空相接的远方飞奔，没有了伤口的烦扰，边角飞扬的斗篷，马背上的少女仿佛蹁跹成了一只蝴蝶，逆风飞舞，哪怕前方是不可跨越的星辰大海，她也将义无反顾。
梅林望着前方马背上被宽大的斗篷遮掩住了身形的莫嘉娜，默默扯紧了马缰，随着一声嘶鸣，朝着莫嘉娜的方向赶去。带着荣耀死去吗……那个人死去的人不应该是莫嘉娜你……不应该是阿瑟……也不应该是兰斯洛特……
娴熟地绕开已经抵挡不了时间的召唤而碎裂的岩石堆，莫嘉娜继续催促她的坐骑加快速度。即便是世界上那个绝无仅有的愚蠢，她也绝对不允许任何力量扼断这份未来，她继续存在的理由之一 —— 阿瑟。
静谧的湖泊仍然沉默地环绕着破旧的城堡，只有水雾偶尔流动遮掩住破败的痕迹，水面漂浮着残留枯败容颜的睡莲，在船灯的摇晃下幽怨地荡开身躯，兰斯洛特只是用树枝慢慢划行，沉稳地踏上石台，循着回旋而上的阶梯，站在这处空旷且寂寞的绿色之中。他并不清楚要用什么才能呼唤出这座城堡的真正主宰者，向四周搜寻了一阵，便大声说出自己的请求：“请原谅我无理的打扰，城堡主人，但我心中有着无法不说出口的愿望，请您聆听我卑微的请求，展现您伟大的力量。”
回应他的却只有淡淡的微风和草叶的摩挲声。
“请您聆听我的愿望，城堡的主人，请展现您的慷慨与伟大，我愿意付出任何的代价。”兰斯洛特再次大声对着灰白的岩墙诉说自己的请求。
“乌瑟一定对你的忠心感到非常欣慰，骑士先生。”虽然是带着赞扬的话语，但语气中不容忽视的遗憾与诡异令原本娇媚的女音如同蜜糖中掺入了粗糙的砂砾一般让任何听者都会不自觉地感到不舒服，而妮莫薇身上暗红色的衣裙也似乎释放着阴寒的气息。加深了嘴角勾起的弧度，妮莫薇指尖轻触着石台，冷冷鄙夷地瞧着乌瑟的爪牙。
兰斯洛特慢慢低下头行礼，表达了自己的尊敬：“尊敬的城堡主人，感谢您的出现。”
“虽然很遗憾我并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妮莫薇抬高了眉角微笑着看到眼前的男子惊讶地抬起他那饱满的额头，“但我的确可以实现你的愿望，”换上神圣肃穆地表情继续说道，“只要你能付出同等的代价……你是否愿意？”
但自己站在这座湖心城堡的石台上的时候，兰斯洛特想象过自己面对死亡的反应，是否会怀念自己奔波岁月里的美好时光，是否会难过于自己无法实现的夙愿，是否会被巨大的恐惧攥住自己的心跳，但此刻，他还是可以嗅闻到空气中湿润的气息，捕捉住水波的涟漪，心跳从来没有如此的有力沉稳。兰斯洛特抬起头直视眼前一身红衣的女子，告诉她自己的决定：“是的，无论您将要求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我可不愿意卡莫洛特的未来少了你的身影，兰斯洛特。”熟悉的声音中断了这场还未开始的交易。莫嘉娜稳住仍旧无法从病痛折磨中完全解脱的身体，放下自己的帽檐，对着兰斯洛特回头怔住的脸庞扬起无法遮掩丝丝怒火的笑容：“自作主张可不是一名骑士应该秉持的宝贵品质。”
“是的，兰斯洛特，请不要做出这种令人悲伤地抉择。”梅林适时地赶上莫嘉娜的话尾，站在莫嘉娜身旁严肃地说道。
“莫嘉娜小姐……”兰斯洛特条件反射地低头，原本对于自己生命终结于此的淡然被少女，当然还有黑发的少年的出现完全搅乱，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这份友谊。
“粗鲁介入他人的对话难道是乌瑟对你们的要求，来自卡莫洛特的麻烦？”妮莫薇的双眼锁住似乎还没有从长途跋涉中恢复过来的两人，不满地质问。
“抱歉，”莫嘉娜深吸一口气，压住经过兰斯洛特时想要一拳揍醒他那颗除了骑士的准则就没有其他内容的脑袋，来到妮莫薇冰冷的脸庞面前，弯下腰谦卑地开口：“我来到这里是请求挽回卡莫洛特王子，阿瑟的生命，为此我愿意献上我的生命。”
“不，请拿走我的生命，交换阿瑟。”梅林立刻来到莫嘉娜身旁阻止道。
“梅林！请不要如此的天真！”
“莫嘉娜，我是十分严肃地在表达我的意见。”
“Forbearne。”
炙热的空气波动令莫嘉娜立刻扭身躲避，但仍然虚弱的身体还是没有完全避开这团她完全不想触碰的火球，右肩上麻布与皮肤混合的焦味，以及直接想撕下肩膀的疼痛，都让她不得不放下这毫无意义的争执，任凭自己的身躯倒向凉湿的草地。忍着撞击后的晕眩和最后的清醒，莫嘉娜盯着冰冷注视自己的妮莫薇，伸向前方仍未收回的右手，愉悦地笑道：“还是我来替你们做出选择吧。”
“莫嘉娜！”梅林来不及查看自己身上的疼痛和某些被阿瑟仔细说过的规定，立刻起身跑到莫嘉娜的身旁，蹲下仔细查看陷入了昏迷的少女肩膀上的伤口。被火焰灼烧的衣物与少女原本白皙的肌肤纠缠在一起，鲜红中又夹杂着斑驳的黑色，还有不知名的透明液体正在从少女的伤口处渗出，仿佛是沼泽中上浮的腐烂尸体，为这幅令人唏嘘的画面再添上丑恶的一笔。梅林简直不敢想象莫嘉娜正在忍受的痛苦，他无法克制地用愤怒厌恶的目光望向妮莫薇仿佛只是碾压了一株杂草的无情笑容，大声叫喊：“为什么你要选择她？！交换阿瑟生命的人应该是我！”
“我正在试图帮助你，梅林。”妮莫薇带着算计的视线冰凉地划过梅林因为愤怒而显得略微扭曲的脸庞，继续用她娇媚的声音告诉梅林她的理由：“她是那个将会颠覆你命运的人，她的存在还将阿瑟，卡莫洛特的未来置于迷雾之中。”
“你在说谎！”梅林没有丝毫的犹豫大声反驳道。
“很遗憾，作为古老宗教的祭祀，我的职责让我无法违背诚实的原则。Akwele！”妮莫薇伸出右手，又一团明亮的火焰射向举剑刺来的兰斯洛特，强烈的冲击和炙热的温度击碎了兰斯洛特锃亮的锁子甲，梅林只能望着兰斯洛特高大的躯体冲向石墙，再被反弹砸向草色后，便静静地躺在地面，只有偶尔一丝可疑的白烟从兰斯洛特的胸口飘出。
空中令梅林感到暴躁的焦糊味变得更为浓厚，仿佛是哪一个恶作剧的精灵，释放了邪恶的法术，嘲笑地看着他的无助，挑衅他越发沸腾的情感和意志力。
似乎没有注意到梅林神情的变化，妮莫薇仍然用着有些慵懒地语调蛊惑道：“你也传承了古老宗教的魔力，我们对对方的价值是多么不容忽视，所以我们不该成为敌人。”
“不！我与你没有任何的相似！”梅林站起身，双手握拳地回答。
“你我应该联合，有了我的帮助，阿瑟将会成为阿尔比恩的国王。”蛊惑的声音继续回荡在这片现在显得有些空旷的空间，敲击着梅林的耳朵。
阴沉的天空，灰暗的云层缓缓流动，为这一出似乎快要到达终点的戏剧投下悲壮的氛围。梅林只是冷冷面对着妮莫薇，完全没有掩饰自己眼中的怒火与轻蔑，坚定地说道：“你以为我会屈服于你这样自私残忍的魔法力量，绝不！阿瑟会成为国王，但你将没有机会见证这一刻的到来。”
“Astrice！”一道光束刺向妮莫薇，但看似汹涌的力量却被妮莫薇轻轻的抬手便消散了，梅林简直怀疑自己是否念错了咒语。
嘴角再次勾起残忍的弧度，妮莫薇仿佛在踏入温泉中享受一般，摇曳着暗红的裙摆，缓缓靠近梅林：“你这些孩童般的把戏怎么能够打败我，我可是这片古老力量的祭司。梅林，放弃吧。”
梅林看着脚边又仿佛回到了身受魔法与剑创徘徊在生死边缘的莫嘉娜，肩伤的灼伤仍然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味，再瞥向稍远处兰斯洛特失去了生机的身躯，似乎再也不能听到他纠结着眉毛的询问自己，想到阿瑟回到卡莫洛特后郑重地话语，盖厄斯睿智悲哀的眼神，还有格温的泪水，还有离开村庄时母亲充满期盼希望的神情……他不能，不能就这样让自己的亲人悲痛，让自己的朋友永远躺在这块陌生的土地上，与这样的魔法师一起，他不能！隐藏在梅林血脉中的古老力量仿佛终于听到了梅林内心的呼唤，缓缓苏醒。而梅林也感受到了自己体内力量的沸腾，像是早已镌刻在体内一般，梅林下意识地抬起手伸向沉郁的天空，眼中闪烁着决心，望向天空，看着天空中浓密的云层如同被木勺搅动得热奶酪般随着一个方向，以他手掌为中心点旋转，缓缓将手对向妮莫薇道：“你不应该伤害我的朋友们。”还没等妮莫薇醒悟，云层中便落下一道闪电，贯穿了妮莫薇的躯体，最后消失在刺目的闪电之中。
天空并没有随着梅林手臂的垂落恢复成原来阴郁的模样，而是洒下雨滴，冲洗着这片刚刚还弥漫着生死之争的土地。梅林顾不得擦去脸上的雨水，慌忙将莫嘉娜搬到草地的边缘处，寻找遮雨的岩石，并且不停的呼喊着昏迷少女的名字，试图确定少女的生存；还有兰斯洛特，梅林急忙查看兰斯洛特胸口的伤势，确定锁甲承担了绝大部分的攻击后，也不断尝试唤醒兰斯洛特。可是谁都没有回应梅林，只是随着岩墙的弧度，垂下了头颅，任由雨滴打湿他们的发丝。梅林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自己记忆中的疗伤魔法。
“可以请你把这场不受欢迎的雨停下吗，梅林？这会妨碍伤势的复原。”仍然是淡淡的语气，但熟悉的音调却让梅林充满了欣喜与惊讶地转头看向石阶处：白色的发丝因为雨水的缘故，紧紧贴着头皮，灰蓝色的长袍也因为吸收了水汽，加深了色泽，映衬着脸上苍白的肌肤，仿佛是从湖里游上来的水魅。
“盖厄斯！”
淅沥的雨声渐渐微弱，只有石桌角的生命之杯偶尔还可以从杯中的波纹察觉到雨滴的存在。
请固定好朋友的身躯，否则他们会因为伤势的拉扯影响了返程的速度；请整理好自己的行李，不要因为微小的疏漏而大感懊恼；还有，请藏好那瑰丽的生命之杯，因为……也许有一天，我们的命运会因为你无意间的行为而改变……
Let’s go home, Merlin. Let’s go back our sweet home, Camelot.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骑士与国王（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