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首都不远》王十二

7、六、 地下真是别

　　接下来的几天，过得就比较琐碎了。现在想起来，也不像进京头两天那样，能按时间顺序，一一在脑海中重新播放一遍。
　　日子没有倒退的按钮，记忆却可以在某个片断定格。

　　尽管在电话里问的很清楚了，在路上还是问了好几次路，才终于找到那个地下室。
　　管理员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正和几个人在屋里打牌，听说我是朋友介绍过来的，语气缓和了许多，推开我递过去的烟，领我去看床位。
　　地下真是别有洞天啊，走下一段楼梯，在昏黄的灯光下，好像在迷宫里穿行。地下分了两层，密布着许多房间。那小伙子说既然是哥们介绍过来的，给你找个条件好一些的房间吧。于是到了走廊尽头的一间，本该住八个人实际上住了五个人。

　　推开门，一股混合味道扑面而来，里面的桌旁坐了条汉子，正在埋头看书。见外面进来，抬眼看了一下，又低下头去。那管理员对他说，等你弟弟回来了，要他去找我，改交房费了。他头也不抬的嗯了一声。
　　我环顾了一下室内，恍如回到了上学时住的宿舍。却没有壁橱，唯一的电器是悬挂在头顶的一盏灯泡。
　　在门口的下铺和里边的上铺两张空床中我选择了后者，然后付了一个月的床租：150。
　　走廊里有几条岔道，我住下后还常常走错找不到房间。

　　出了地下室，在外面看着那扇铁门，真的难以想像，就在门后的地下，还住着这么多人。
　　这里，在对外经贸大学的院墙外，连我那在这学校当老师的哥们，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去处。
　　他听说我找好了住处，友情提供了被褥、暖壶以及洗衣粉、肥皂。我俩把床铺收拾好之后，他给画了一张周边示意图，回学校上课。我去附近的太阳宫市场又买了些日常用品，经过现代文学馆门前时张望了一番，看到了门口的鲁迅塑像。

　　住的问题算是解决了，至于吃饭问题，在周边倒有一些小饭店，另外，我同学说也可以去学校食堂吃，付现金即可。
　　安顿下来后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我妈叫着我的小名说，我走的这几天，她和我爸都没怎么睡好觉，一起说着我小时候的事，没想到我一下子离他们这么远……我说一切都放心吧，都安排好了，等我好好干上几年，还要接你们来看奥运会呢。

　　小时候，我一直是个循规蹈矩的好孩子，有一次我妈听说我和一帮小子去池塘游泳，跌跌撞撞的跑去，远远的看见，我正一个人蹲在岸上，给别人看衣服呢，面前堆着拣来的石子，打水漂玩呢。
　　上了学以后，整个小学五年算是比较辉煌吧，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的前三名。有天出去玩，差点错过了我妈规定的回家时间，一路飞奔着回去，汗流浃背的出现在我妈面前。
　　这些，我妈提起的次数要比我多，其实我是不怎么记得了。

　　十七、八岁的那一年暑假吧，现在在上海那哥们跟我制定了一个计划，逃票去峨眉山。我不假思索的就答应了，过后又有些为难，家里肯定不会让我出门的。于是我给我妈留了张纸条，和那小子去了车站。我们还带了个，买的是最便宜的乐凯胶卷。

　　买了一站地的火车票去天津，在车上比较顺利，出站的时候被站台上的工作人员发现了，我们叫了几声阿姨，她悄悄指给我们看，从一处院墙的豁口可以出站。
　　在海河边晃荡了多半天，我在候车室又给我妈写了一封信，写了什么不记得了，好像说了些我已经大了该出来闯闯了之类的豪言壮语。

　　晚上坐上了去山东的火车，我们改变了计划，经费不足啊，去看泰山吧。
　　在济南，问了几次路也没找到黄河；趵突泉已经干涸了；在大明湖绕着湖水转了一圈，坐在辛稼轩纪念祠门口的台阶上喝了几口水……
　　坐汽车去的泰山，那时候的门票才三块钱一张，我们没舍得买，绕过几处石头房子上的山。
　　看到挑山工挑着西瓜上山，到了山顶就可以加价翻倍卖了。气喘吁吁的爬十八盘的时候，风雨大作，到了山顶雨听了，又冷得瑟瑟发抖。我俩一人买了一个泥塑的“泰山娃”，没留下看日出。
　　在泰安火车站蹲了大半宿，坐车离开的时候，那轮太阳，从车窗外的山顶露了出来。
　　回到家，没挨什么棍棒拳脚，我妈只是说，看到了我走的时候留的纸条，跑到火车站去播寻人启事。我爸说，这孩子丢不了。

　　从那次离家“出走”以后数年内，我又是一步步按部就班的打发着时光，毕业、上班。没多久，就有些不安分了，改行、换工作，还曾想过下海，和几个被我妈称之为狐朋狗友的哥们，折腾了将近一年，那段时间，我把看书的习惯都抛开了，也就此不再写诗了。

　　在地下室住的第一个晚上，我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歌里唱到“时光的河啊，慢慢的流”，可回头去看那些过去的时光，好像只是一转眼。
　　三年前的我，不会想到此刻的我，在这个闷热的午后，想起那盏从白天到夜晚一直亮着的灯泡时，会是怎样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