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历乱》以勒女

2、青城首见

　　青城依山而成，一坡一弯皆是景。春日来的虽然有些晚，终究挣扎着在灰暗中绽放出一丝丝绿的生机。
　　青城不大，西乐酒家亦是唯一一家打尖歇脚之处。平日来往青城的生人并不多，大家亦都习惯了老旧的面孔。今日却有些新鲜，临窗一桌坐着两位容貌眩目的生人，一位灰衣公子，一位淡绿衫子的姑娘。他二人叫着一壶香茗细细的品。即无随从，又无车马，衣衫整洁鲜亮，亦不像长途跋涉的样子。好似凭空降临青城的仙人一般，只是周身绕着一股股淡淡冰凉，令人不敢近身，怕亵渎冒犯了。
　　小二只管目不转睛的瞧着那位绿衫姑娘，心想到底是哪里的仙子，有如此这般的容貌，只怕只有对面倜傥的灰衣公子能配上，其他人都是无福享受的。正胡思乱想，只见门堂里鱼贯走进了一队和尚，为首的有些岁数，一把白须，剩余四五位皆是年轻僧人，僧袍上沾着泥泞，似走了许多路来此。他几人寻了张靠里的桌坐下，纷纷摘了蓑衣斗笠，小二这才发现其中一位少年虽着僧袍却蓄着发，器宇轩昂，面目如玉，他年纪轻轻竟坐了首位。
　　小二暗自称奇，今日这是怎么了，青城谁家摆东道么，又有仙人又有和尚，个个面容不俗。正打量着，只听和尚那边叫茶，于是挤出个谄媚的笑脸，拿了搭子走向前去伺候。
　　＂客倌要点儿什么？本店有新鲜的...＂
　　＂别的都不必了，只上壶清茶罢。＂
　　小二话未完，便被为首的少年打断。小二只得诺了，心想今日如此倒霉，碰上的都是些喝茶的孤寒主，半毛钱生意也无。
　　于是灰头土脸的倒了茶，不甚客气的摆在桌上。那年长和尚笑，递上了一锭银子，道，＂小二，我们远道此处歇歇脚，闲来聊聊，请问近来青城可有什么新鲜事儿没有？＂
　　那小二见了银子立即嘻笑眉开，伸手接住，又换上了谄媚的脸，＂大师想听奇事可找对了人！想听点儿什么？不管是马财主家新娶了美貌小妾，还是李员外家大小姐还没嫁人就大了肚子，没有我不知道的！＂
　　和尚摇头，＂倒不要这么琐碎的，只问有没有什么奇事？＂
　　＂那自然有！最奇的算是城东齐老爷家里的画仙！求什么得什么，忒的灵验！只是一样，画仙不食烟火，只得家中壮丁一碗鲜血供奉即可。城里人可是快把齐老爷家院门都踏破了，只求能向画仙许个愿！＂
　　众僧人听此皆是一惊，连窗边那公子与姑娘也微微一怔。

　　＂听起来，倒是䲻默的老朋友呢。＂良辰道，端了茶盅，拿碗盖撇去茶末细细喝了，看不到她表情。
　　＂听起来倒是她，只怕此次不会会是不能够了。＂䲻默笑，亦端了茶碗品茶，不去看良辰。

　　那桌和尚们谴了小二，低首私语，不知在商量些什么。
　　良辰瞥见那年老和尚的秃头，不禁噗嗤一笑，＂好亮的瓜瓢！＂她不想惹事，压低了声音打趣。
　　没想那群和尚耳力甚好，那些僧人听罢都面露怒色，只有那蓄发少年微笑不语。
　　良辰冲䲻默吐了吐舌头，䲻默放了锭银子在桌面，二人起身准备离开。
　　还没走出堂门，听见那少年说道，＂姑娘且留步！＂
　　良辰转身，少年一脸笑意，双手微微抱拳，＂却不知姑娘这种天仙般的人儿来青城，是找人呢还是探友？＂
　　良辰只觉他面貌熟悉，却想不出在何处见过，正色道，＂我家公子喜爱游历，见青城景色好，自然多逗留几日。＂良辰回礼。身子却微微一颤，似有什么东西罩住了肩头。
　　䲻默微笑，并不看那少年，只将骨扇轻轻拍了拍良辰的肩膀，＂走吧，莫不是看上这少年的俊美？公子可是会喝醋。＂
　　良辰方回过神，莞尔，随䲻默走出门外。
　　那少年始终带着笑容目送他们离去。

　　＂有妖气！＂待少年重新坐下，那白须老和尚低首说道，＂且妖气不弱，那男妖怕是个大来头！＂
　　＂他的确不弱，刚刚破了我的追符。＂少年若有所思，＂我倒觉得那姑娘很面熟，倒是在哪儿见过。＂
　　＂师兄可不要被妖孽迷住！＂那年老和尚焦急的接口。
　　＂多虑了。＂少年笑，＂暂时放过这两个。解决了事情再说。＂

　　良辰与䲻默二人方走到街角，良辰的身子便突然一软，她心中剧烈一痛，一股腥甜扑喉，竟吐出一口鲜血来，顿时失掉一大半元气，只能无力的靠住䲻默，＂这帮和尚什么来头，怎么法力如此厉害！此刻我是不行了，咳咳！＂良辰咳嗽着，想要往前挪步却没有一丝力气。
　　䲻默见状，不待良辰动作便打横抱起了她，说道，＂那少年法术很高，适才他还没有下重手，只是打了个追符在你肩头，想要探探我们的行踪。我破了它，反噬之力伤了你的心脉。看来他们已经察觉我们的身份，倒是要小心些。良辰，你...＂
　　良辰没有答话，手臂软软的垂在两侧，竟是昏了过去。
　　䲻默叹，＂你竟是认不出他来么？我该拿你如何是好，是往前闯还是避开远远的？＂
　　＂绿魂...闻人...＂良辰口中说着胡话。
　　䲻默怔然，无奈的叹叹气，＂呵，一切随你心愿吧。＂

　　良辰在一片宁香中醒来，乌篷船晃晃悠悠，耳边传来悠扬清荡的筝，还有些絮絮梭梭的昆虫声儿，抬眼望去，一片缎子般柔滑的夜幕，缀着无数闪耀璀璨的星子，似有一两粒顺着筝声滑过，堕入水中。
　　＂我竟睡了一天？＂她挣扎着坐起来，＂我这次没有被打回原形吧。＂
　　＂倘若在我身旁你还被打回原形，我倒是躲回幽唳谷不要出来的好。＂䲻默抚琴，并不抬眼看她。
　　良辰默默的听了一阵，心中有些凄然，突然不知如何开口，她想䲻默陪了自己这许多年，说是同伴，实在是次次救自己于危难之中。其实他法术如此之强，何曾用的到五彩魂魄的力量？只是自己倔强的拖累了他。䲻默可否想过要离开自己？找到五彩魂魄之后呢？自己拿去救人，他亦能得到能力，再之后呢？是不是就此分开，她走自己的阳关道，他过他的独木桥？
　　想及至此，良辰的心中突的涌起一阵酸楚，然而此刻她不明白，亦不想明白。
　　＂䲻默，＂她轻轻的问，＂五彩魂魄中的绿魂，在这只妖身上吗？倘若我们拿到，便集齐了...＂
　　琴声戛然而止，沉默许久，谁也没有说话。
　　＂之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䲻默道。琴声复又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