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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桃花乱舞 便是我二人 ...


  •   三月桃花成海,一树接着一树的争艳。风拂扑面粉色如急雨,躲不开亦避不过。坠红轻舞,把苏州舞成一座花城,仿佛有灵性般逗弄着行人,久久不肯散去。
      旁的人极是喜爱这些轻巧的粉色,独独裁缝吴用无福享受,他闻见这花儿便会流涕喷嚏不止,只恨不得这种日子不要出门的好。偏生今日东家差人要用裁缝,吴用本想告假推掉,却惦记家中老婆病重,无论如何要赚够汤药钱。于是只好拿绢子把口鼻捂了,忍着喷嚏随着东家小子儿来到东家府宅。
      到了门口,小子儿却不领他进去,只说:"今日是东家一位老友家里要用裁缝,你且随这位姑娘去吧,银钱自然不短你的。"吴用抬头,府宅门前停着一顶灰锦软轿,轿子并不奢华,帘儿上却绣着精细花鸟,四个俊秀家生小子抬着,衣着亦是精致。吴用不敢造次,只得应了。

      只听轿里传来一声儿软语,翠珠玉一般悦耳,"走吧。"话音落,一阵风儿卷着几瓣桃花儿,轿帘儿微动,吴用只看到一段雪白如藕般细嫩的手臂在眼前晃动,心下霎时一荡,险些把持不住,亏得一个喷嚏闪过把魂儿拉了回来,继而又想到家中病妻,不禁责怪自己鲁莽。
      轿中人似是知道,轻笑一声儿,便起了轿。一路无话,只是左拐右转行了不少路,吴用心中暗奇,这却是要到哪儿去呢?正疑惑间,突然听得轿里人说着"到了",吴用住脚,面前一栋精致宅院,门楣挂着的牌匾上书"闻人府"。
      吴用更是称奇,自己在苏州城住了十好几年,从未听过有什么闻人府,更不知这是苏州何处。只听轿中姑娘说,"你进去,左行上厢房便是。"吴用诺了,转眼已不见软轿,四个家生小子儿亦不见了踪影。
      吴用进了宅子,只见楼阁亭榭,无一不精巧天工,流水奇石,景色一处接着一处,石廊两旁琉璃瓶中竟置放着数十流光漫溢的宝石,令人流连忘返,不知人间。奇怪这样一所宅子竟无半个下人,连个清扫妇人亦没有,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儿人气。吴用无心看景,亦不敢动贪念,只按姑娘吩咐着左行。然而心中却有些害怕,怎的此处满是财物美景死物,竟没有生气?正起着寒毛,迎面见着一处厢房,房门亦挂着华丽织锦的缎面帘子。
      吴用心中有些犹豫,停在廊下半饷,竟是不知道要不要掀开帘子进去。
      "老实人担心这是小姐的闺房,怕闯进去唐突了呢"银铃般的声音响起,是轿中的那位姑娘。吴用此刻才见着她的长相,好一张娇艳如花的美颜,白嫩的似要滴出水的肌肤,霎时令廊上那些宝石失了颜色。吴用不敢多看,忙的低下头。那姑娘格格笑着,轻手掀开了帘子,"进来吧,这可不是什么小姐的闺房。"她道。
      "良辰,又戏弄人。"屋中一个低沉男声响起,却是一位灰衣公子。
      吴用一看,那公子两蔟剑眉入鬓,白玉般的面庞,墨般的眼睛,眼角一点泪痣,英挺中是一番别样的颜色。
      吴用禁不住呆住,屋中站着两位天人儿般的人物,这景这物,竟不像在人间了。叫良辰的姑娘看他的呆样儿又笑起来,"我做什么戏弄这老实头。䲻默且告诉他要裁什么,让他拿了料好回去。"
      那公子听罢便抖出一幅缎子吩咐道,"做件披风罢。"
      吴用收了料子,问,"既是披风,倒也不用尺寸了,只是这料子还多..."
      "剩下的料子给夫人裁件什么罢,就当谢礼。银钱还是照旧的。小子们会送你回去。"䲻默说。
      吴用口中连连称谢,却不敢多问。诺了退下身去。走至门口,果见小子们候了轿子等他。便上了轿回家。

      良辰见吴用行远,扭头嗤笑,"你既要替人除妖,怎的又千般试探!倘若此人贪财好色,你便不救他老婆啦?"
      䲻默踱来,伸手轻轻拂掉良辰发上的一朵桃花,道,"倘若贪财好色,救活她亦是跟着他受苦,不如死了干净!"
      良辰笑, "这蛇妖也是个难缠的家伙,上次你拿骨扇伤了她的元丹,伤势那么重,竟给逃了!是不是你看着她面貌生的艳丽,手下留了情?这下好了,她附身老实人的老婆,吸取精气,你这回可是伤了生灵了!"
      "生灵我可管不着,只是她那容貌,怎及得良辰的一分?"
      "你看那老实裁缝,断想不到我们是为了什么。"
      "救了他老婆,他亦会感念。"
      良辰笑笑不语,转身挥手之间宅子却一阵烟雾化作乌有,两人立在一只乌篷小船上,四周一片荒郊,败水凋零,只得两只乌鸦盘旋。
      "好个没有情趣儿的人",䲻默摇摇骨扇,一双凤眸流光闪耀,竟是千娇百媚,笑,"这么快就破了我的法术!这脱俗的人儿只不懂良辰美景春宵千金!"良辰俏笑,"公子好雅趣,俗人多可悲,一切物我皆成幻,荣华富贵都是假象罢了,无趣的紧!此刻去看看吴用家里那只妖怪才好玩!"说罢摇着橹,顺水而行。

      且说那吴用取了料子回了家,心下疑惑越来越大,看着手中这匹料子更是称奇,也不知是什么丝线织就,翠色经络中有金波流淌,似有生命一般,在阳光下有千般颜色,又似有万般风景涌动。吴用越看越着迷,满心欢喜想做条襦裙给老婆,裁了料子尚未缝制,便叫起卧床的老婆,披在她身上看看。
      吴用的老婆本是乡土村妇,身体一向很硬朗,不知怎的,年前走了趟娘家招了风,回来便病倒,开始只是低烧不断,后吃了些汤药亦不见好,今日只是懒怠起床,成日里称累,精气神儿一日不济一日。吴用求医问药也不见起色,只差让神婆来瞧瞧。
      此刻吴用扶了她起身,说道:"快看看这稀罕料子,一位金主阔绰,让给你也裁件,你成日说裁衣给别人,自己倒没得穿,现下却如何。"
      吴用老婆挣扎着睁了眼,瞧见料子上的流光溢彩,突然露出万分惧怕的表情,嗓音也凄厉,叫道,"快拿走!哪里得的这腌臜东西?那只死鸟又追了来?烧了,统统烧了!"
      吴用听了暗自伤神,心想她怎的开始说胡话了?只是不理,将那料子披在她腿上,谁知一刹那之间,她便唳叫不止,声音竟不是本人,又满床打滚,想把料子扯掉,谁知缎子越缠越紧,金光如索般绕住她全身,散发出烧焦的臭味。
      突遭变故,吴用惊恐万分,想要上前帮老婆剥掉那缎子,只是近不了身,又被自己老婆这可怖摸样吓住,心想这料子只怕有古怪,口里嚷着,"哪里来的闻人府,只怕是糟了陷害!"

      正在惶恐之间,忽闻窗外一阵银铃般的声音响起,"咯咯,好个不识好歹的俗人!"不正是那良辰姑娘?
      吴用一时回了心智,连滚带爬扑向门口,操起桌上一把剪刀,想要拿住良辰。良辰见势摇摇头,却并不躲让,吴用以为自己得了上风,突然发力刺向良辰,突见面前横过一把骨扇,生生把自己的力道格开,呼哧向后仰翻了个跟斗。
      "此番可不是大丈夫所为,怎可伤着我的良辰?"忽的听见男声,吴用仰着身子,瞥见那灰衣公子䲻默摇着骨扇从良辰身后慢慢踱出,一幅风流倜傥的妖佻,却不轻浮。

      床上吴用老婆听见䲻默的声音,神情更加凄厉,霎时面庞上幻化出一张凹鼻狭目的蛇脸,尖声叫道,"死鸟,你终是追着老娘到了这里!今日中了你的圈套,算老娘倒霉!"她本是极凶恶的神情,只是身体被绳索缚住,丝毫动弹不得。
      吴用见状大骇,瘫倒在地如筛糠似的抖,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自己老婆怎的变成如此一个妖怪?
      䲻默只是不语,良辰打趣道,"不知道的以为你对蛇妖万般倾情,竟费了这许多功夫心机来追她。"䲻默浅笑,"害人的终究留不得。"说罢挥挥骨扇,那捆缚蛇妖的锦缎瞬间缩紧,耳听一声凄厉的惨叫便闻见一股动物烧焦腐烂的气味,霎时又一股烟的散去了。吴用战抖着身子去偷看他老婆,此刻竟恢复了原本的面貌,脸上那股黑气不见了踪影,只是人昏迷不醒。他顿时扑向前去,抱住了老婆嚎啕大哭,"这可是死了么!"
      "放心,她只是昏过去,过日子身体便能好了的。那只蛇妖曾被我打伤,逃到此处附在尊夫人身上,偷偷吸取精气养伤,不想被我发现了踪迹。用翼索捆住,现下是灰飞烟灭不能继续做恶了。"䲻默道。
      吴用至此才知道自己遇到了仙人,立即跪拜在地不停称谢。良辰莞尔,"你倒是个痴情的人!"随手一招,那匹缎子化作一条金晃晃的链子套回手腕上。良辰细细察看了链子,摇摇头,似有些讶异失望之色,然而他二人并不多说,撒下一片桃花儿便没了身影,只剩吴用拜倒在地不住的磕头叫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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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的苏州河虽略有寒意,却处处流淌着春的绿意,春色盎然的午后,一只精巧素雅的乌篷缓缓顺水而漂,舱中一方小炉静静煮着清茶,香气溢满河面。两岸桃花随风翻旋,却始终不肯落在乌篷之上,似不忍打扰了船上人的清净。
      "裁缝倒是个痴情的裁缝。如此粗鄙的老婆有人这般疼爱,也算是不妄做一回女子!"一美貌的女子倚在舱中软塌上,淡淡的说。
      一位灰衣公子戴着斗笠坐在船头,身旁一杆钓,却似漫不经心,并不去管它,"良辰艳羡这样的女子么?"他问。
      "我们在一处飘荡了这几百年,䲻默自是知道我的。"
      䲻默听罢沉默,半饷道,"只是那人不知道。"
      良辰并不答,突地听见水中声响,笑,"看钓上来个什么。"
      䲻默复又恢复了他倜傥玩世的表情,不慌不忙的拉起钓竿,只见一条肥美的鳜鱼挂在鱼钩上,挣扎蹦跳着,鱼嘴一张一合的抗议。
      "好啊好啊,晚上又有鳜鱼汤喝。"良辰拊掌而笑。
      "竟有不吃人精魄的妖。"䲻默亦笑。
      "人那么丑陋,精魄不好吃。况且我是桃花妖,本是不吃那些的。倒是你这只鸟妖,怎的屈就了我!"
      "是啊,"䲻默道,"只可惜这次又没拿到绿魂,不然早日集齐,也可早日和你一拍散伙!"
      良辰娇笑,"只怕没那么容易甩掉我了。只是这次真有些可惜,追了蛇妖那么久,没想到她身上竟没有绿魂!"
      "就当救了一个人吧。绿魂如此珍贵,断不是那般容易得到的。"
      良辰静默,似想起了什么,问,"接下来去哪儿?"
      "蜀地。"䲻默答。
      乌篷渐渐驶离苏州河,河水氤氲,漩涡翻滚,好似剪不清理不顺的红尘,又似堕入便无命而回的地府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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