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 暗涌 ...
-
四暗涌
那次赛马过后,郡主没怎么为难我,日子过得倒也平静。工作也算轻闲,无非是在郡主读书时就近候着。只是宫中的日子太不自由了,且不说不能随便出宫,我的活动区域也就在垂珠殿一带。感觉被禁足了一样,真是郁闷!
一日郡主课毕,垂珠殿来了两位男子。一位是日前我在翰林院“碰”上的那位殿下,另一位胡人模样,甚是高大魁梧。听着他们三人谈论去曲江踏青的事情,我不由心生向往。皇室子弟毕竟是自由身,那像我现在变成了一个囚鸟。惨啊!
正在羡慕嫉妒恨时,听得殿下说:“蕙儿姑娘也一起去吧!”
我心中窃喜,终于可以放放风了。
可是没等我回答,郡主就说道:“她这个人学究得很,乏味至极,还是罢了”。
我只好识相地说:“我近日身子不适……”
那位胡人男子说道:“我看你是给闷病的,还是去吧!”
可是郡主没发话,我也不敢多言啊。
只见那位殿下也说道:“一同去吧!”
郡主只好甩了一句:“算了,看在王兄的脸面上,你去吧!”
我心下狂喜,但还是假装淡定地说道:“这个…….”
郡主不高兴地说:“让你去就去,一点都不利索!”
我只好闭嘴。
第二日,我们就一干人等出了大明宫。听柳儿说,大明宫在长安城东北隅的龙首塬上,而曲江在长安城东南隅。所以,我们应该一路往南,过宫城和皇城,再穿过朱雀大街,最后东拐才能到曲江。曲江我是去过的,也就是现在西安城大唐芙蓉园的一带。只是不知道1200多年前的曲江是什么样子的?唐长安城在唐代末期已经被拆毁和“搬运”到洛阳了,从此长安城成了一座被遗弃的废都。现在的西安城主要是在明代 “西安府”的基础之上发展开来的,其规模是不能和唐长安城相提并论的。一想到我要看到唐长安城的真颜,不免让人兴奋。
说话间,我们出了皇城的朱雀门,终于到了传说中的朱雀大街。朱雀大街是南北走向,有百十米宽,两边都植着古槐,街上人头攒动,红男绿女,宝马香车,真是一片熙熙攘攘的景象。我看着街上有不少胡人,人说唐长安城是一个国际化的大都市还真不假啊。路过一个市场时,郡主要停下来转转,我们便停了下来。只见那个市场的城门上写着“市東”,原来这就是长安城中有名的CBD啊。郡主一到了市场,若同池鱼返了故渊,羁鸟到了旧林,一阵血拼,好不高兴。一会儿功夫,我们的车上就堆了一摞各色玩意。看来无论在那个朝代,女人都是shopping animals。
一到曲江,郡主就更High了,她同那个胡人哥们策马在柳堤之上快奔,好不快活。看着她那快乐的样子,我都几乎忘了她对宫人们的蛮横、对我之前的刁难,在这里她只是一个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小姑娘。而我只能骑着马缓缓前进,谁让咱不怎么会骑马呢!阿桃还专门给鞍上多放了一个垫子,但我还是觉得股下并不是很舒服。奇怪的是,殿下同学一路上一直陪着我,让我有点不好意思。听柳儿说,这个殿下就是广平王,这么说他就是以后的唐代宗。趁他和我并驾齐驱,我好好地打量着他。只见他温文尔雅,真是一个谦谦君子。想我读书十余载,也算个知识女性,但在他面前却感觉象一只土土的小鹌鹑。但一想到他是《醉打金枝》中升平公主的贱老爸,心里就觉得好玩。再有风度的人,对儿女的宠爱都是一样的。
正在思忖间,只听殿下问道:“独孤将军可好?”
妈呀,他认识我老爸!
“家父很好”
但是我的心里说“不好”。不知道我在那个世界里是死是活,若翘辫子了,让白发人送黑发人,我老爸岂不肝肠寸断啊。
“你比早前长大了许多。”
妈呀,我们以前见过。
“你现在还喜欢放纸鸢吗?该日一起去吧!”
但是这些我都不知道如何作答,只好支支吾吾。
阿桃这时却积极:“小姐,你那么喜欢放纸鸢,为什么不去?”真不明白一向稳重的她怎么如此冒失,仍不住嗔道:“阿桃,务要胡说。”
“殿下,您有所不知。有一年小姐从长安带回一只燕子纸鸢,不知有多珍惜,这次我们还从银川带了来了。”
阿桃姐,你别害我啊!
“燕子纸鸢”,殿下迟疑了一下,嘴角浮出一丝笑意。
看来这个殿下和另一个独孤蕙有故事,但又是怎么样的故事?只是我并不是她。如果他们互相喜欢对方怎么办?我岂不是感情的骗子?这可怎么办?
“时间过得很快啊,已经八年了。”
八年?看来我们八年前见过。算一算,那时我只有9岁。太好了,这么小。如果有故事,也应该只是玩伴。万幸!
这时间,郡主和那个胡人哥们嗒嗒地回来了,嗔着我们:“你们怎么这么慢,我们都溜达一圈了。”
殿下道:“你俩未免太急了,岂不成了走马观花。”
郡主道:“早就说了,她慢得很。现在连你也慢了。怎么回事?”
殿下不语。
这时那位胡人哥们说道:“这样吧,前边就是望江亭,不如去那里稍歇片刻?”
我们便到了望江亭。那里已经有一干人,竟然那日同我赛马的男子也在其中。我不禁心颤了一下。只见他身着胡袍,脚踏马靴,更显得潇洒不羁。他很恭敬地向殿下行礼,自称四郎。殿下淡淡接礼,郡主却面露喜色。而我呢,想到那日我们那么亲密,并不敢直视他。一阵寒暄之后,那四郎便打算知趣地离开。这时,突然见一大队人物华丽丽地过来了。队伍里红男女女,旌旗飘扬,相当豪奢。不会吧?难道是玄宗爷爷和贵妃来了。
前边一大群仆役样子的人说话间就进了亭,啪啪啪将一些低几、吃食,放在亭上,我们这一干人被挤到了亭的一角。我心想,谁人这么放肆。郡主自然激愤,向那一干人斥道:“广平王和宁乐郡主在此,何人如此放肆?”这时,只见最前边那辆车的缦帘被揭开了,一位雍容的中年妇人便赫然入目。她华珠翠冠,淡扫娥眉,威严中有一些娇媚慵懒。
“原来是广平王和宁乐郡主啊。”
说话间,她从车上下来了。
殿下身后一等人便恭敬行礼。
“拜见虢国夫人。”
原来她就是虢国夫人啊,怪不得排场这么大。别人虽恭敬,可是郡主一点都不买帐。她说道:
“这是怎么回事,我们先到亭子,倒让你们鸠占鹊巢。”
只见虢国夫人近旁一个仆役阴阳怪气地说:
“我们昨日已经包下这个亭子了。”
郡主不依不饶。
“这亭子奉皇大父之命所建,人皆可用,怎么你们就包了呢?
那个仆役不识趣,说道
“既然我们已摆好几案,这里就是我们的。”
郡主二话不说,一个耳光就啪地一声打在那个仆役脸上。
“郡主和虢国夫人在言语,哪有你说话的份?”
那个仆役便灰溜溜地向虢国夫人求助。虢国夫人貌似赔礼但又带挑衅地说道:“我家家奴不识深浅,冒犯了郡主。只是,这可怎么办?我们是奉了皇上的命令,来先行探春的。”
郡主正要争辩,被殿下拦住。
这时,听那位四郎对殿下说道:“殿下,在下闻听在乐游原上有一个草堂酒肆,倒清雅,也可一览曲江之美,不如去哪儿吧?”
我心想,这位四郎倒是及时雨,这是解了这个僵局。谁认不知殿下一家同杨氏一门剑拔弩张的关系。
殿下面有难色,但还是答应了。
我们就一干人等离开了望江亭,离开之时,郡主愤愤地甩了一句:
这个破望江亭,留于你们也罢。
而那虢国夫人却用胜利者的姿态说了一句:不送了。
我们便一行人来到了那家酒肆。没坐下来多久,来了一位年轻男子,二十岁左右,容颜端正,只是神色举止有点跋扈轻狂。奇怪?他不是刚才和虢国夫人在一起吗?怎么尾随我们到了酒肆。听人称他为崔公子,且甚为恭敬,一定和虢国夫人关系亲密。虽然殿下和郡主对他的到来有不悦之色,但他还是坐了下来。
几旬酒过,郡主提议为大家歌一曲,大家拍手称快。郡主便起身,那个胡人哥们为她击箸,只听她唱道: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
奇怪,这不是我日前写的嘛?她怎么拿出来唱?这小姑娘,明明喜欢我的诗还嘴硬?只听她唱得悠扬婉转,哀而不伤,别有一些韵味。唱完之后,大家齐齐赞扬,郡主也有点飘飘然了,一副得意的神情。只是别人若为欣赏,那崔公子便是垂涎,只见他的目光不停地在郡主身上留连。
那位四郎问到:“这是好歌好词,敢问郡主此诗可为郡主所作?”
郡主回答到:“此诗是我的侍读蕙儿所作。”
我不禁佩服她,若是别人或许就早说是自己所做。
那位四郎看了我一眼,然后说道:“既然蕙儿姑娘赋好诗一首,郡主又为我们歌了一曲,我为大家击一段羯鼓如何?
说话间,酒家便拿出一个羯鼓和鼓杖。只见他“头如青山峰,手如白雨点”,鼓声先是舒缓,后是急促,最后一声嘎然而止,看来真是一个能手。众人无不称妙,郡主看着他更是一副崇拜的神情。
这时那位崔公子有些坐不住了,我想他也是想占些风头的,只是让那位四郎占了先。只见他起身对殿下说到:“殿下,在下闻听殿下剑术天下闻名,今日向殿下讨教一下如何?”我猜他是想赢殿下以讨些风头。殿下面有难色,向他这样儒雅的人,定不原意在这里和人兵戎相向,更何况这位崔公子肯定极具攻击性。若赢了,崔公子必不以不饶,纠缠个没完。若输了,皇家脸面何在?
殿下说到:“今日踏青赏春,只为雅事,兵刃有些粗鄙,还是隔日吧!”
那崔公子不依不饶,说到:“此言差矣。我大唐文治武功,怎么能说剑术是粗鄙之事呢?”
殿下还没回答,郡主却开了腔:“崔二,我王兄是怕赢了你,你面子挂不住,你还是歇着吧!”
那崔公子甚为难堪,便说到:“那今日还必须一试了,若输了,我为殿下做马下卒,如何?”
这下该怎么办?一场兵刃之事如弦上之剑。
我突生一计,便说到:“崔公子,我在家乡听说,长安城里有人以剑为舞,想崔公子文武双全,那么舞剑也必然了得,比如让我们见识一下如何?”
这崔公子听我这一阵忽悠,面有喜色,就答应了。真是谢天谢地,总算化干戈为玉帛。说话间,他就在酒肆外舞了起来。样子虽然不是很优美,但是招式倒很端正。我站在门楣间观看,突然感觉右边有灼灼的目光,转头一看,是那位四郎。他并不避讳地盯着我看,虽然有一丝愉悦,但也不免有些尴尬。我只好把头转向左边,谁又想到和殿下四目相对,他却也和颜悦色地看着我。我立刻转头,看崔公子舞剑。
大家对崔公子的剑舞一阵赞叹,他也得了些掌声和肯定,心里自然欢喜。
大家又坐了一会,只见天色至暮,殿下和我们一行便先行起身回城去。走在乐游原上,南边是终南山,北边是长安城。整个城市在暮色中是那样雄伟壮丽,但我知道这繁华之下隐藏着巨大的危机。今日我已看到皇室和外戚的较量,明日还会有藩镇之危。这歌舞升平之下,其实已经是内忧外患,暗流涌动。而数年后,这个伟大的城市将变成一片狼烟。想到此处,我不由得黯然神伤。这时听殿下问我:“蕙儿,你在想什么?”奇怪,他怎么直呼我的名字了?
我望了西边的斜阳,脱口而出:“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他先是一惊,然后问道:“想你年纪尚小,怎么会有这种悲凉之音?”
因为我知道历史,知道长安城的宿命,可是我能这么回答吗?只好不语。
他说到:“你无须担心,我相信,明日大唐的天空又会有夺目的阳光。”
我“哦”了一声。只见他的目光望着前方,是那样坚定。想着他日后要平定安史之乱,还要肩负起匡扶大唐的使命,我不仅辛悲无比,突然有一种想要抚背安慰他的冲动。
但我能做的,也只能这样和他走在暮色中。
一个在前,
一个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