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啊，长安》王含元

1、 一《十眉图》 2011年

　　上篇别了，长安

　　公元753年春天，我第一次来到了长安。17岁的外表下是24岁的心智，1200年前的女子却拥有1200年后的意识形态。我的名字叫独孤蕙。当21世纪遭遇大唐天宝年间，当理智遭遇情感，从此，我的命运同这个城市的命运紧紧地纠缠在一起。三次我来到长安，但又三次被迫离开长安。一个在梨园马场摄走了灵魂的男人，一个与我有过三次婚约的男人，我们的人生是被注定的。这是我的悲怆，也是这个时代的悲怆。我见证了它的繁华，也目睹了它的毁灭。这一切留给我的只有一句：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一 《十眉图》

　　2011年10月31日。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卷宗Or. 8210/S.1368—《十眉图》。
　　历史是残酷的，谁能预知人生沉浮、命运多舛？1200多年前，唐玄宗命人画了它。它见证过 “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见证过安史之祸以及随后的三百年战乱，却无法预知自己的命运。公元11世纪，为了躲避西夏统治者的劫掠，莫高窟的僧徒们将它以及其他经卷封存在一个洞窟里。而谁又知被劫掠是它的宿命？1923年，英国人斯坦因将它掠到大不列颠王国，从此它在大英图书馆落了家，并有了一个新的名字：Or. 8210/S.1386。
　　我今日的任务是将它临摹下来，以作为我的毕业论文—《唐代服饰考》的重要参考文献。
　　鸳鸯眉、远山眉、五岳眉、三峰眉、垂珠眉……我边临摹，边想象，若是能饰粉画眉、额贴花钿，走在朱雀大街上是如何地快意。从记事起，我就无比仰慕辉煌的大唐文明。一则自己出生并大成长于古城西安，二则大唐文给予我们每一个中国人无与伦比的荣光。这也是我选择学习唐史的原因。
　　临完最后一幅倒晕眉，我索性收起卷宗，天马行空地幻想着自己生活在唐朝，一时间想入非非……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见有人唤我的名字：“蕙儿姐！”不会吧，难道是我的表弟，听着声音不像啊。
　　我抬起头来，来者是一位十二三岁的少年，唇红齿白，可是奇怪的他身着一件土黄色的圆领袍衫，还头戴黑色平式幞头，好似一个太监的打扮。突然想起今天是大家都可以扮怪的Halloween。只是这孩子的趣味有点小怪，扮啥不好，扮成小太监。更奇怪的是，我和他素昧平生，他如何知道我的名字呢？
　　“小朋友，我们认识吗？”
　　“蕙儿姐，别闹了，皇上还等着呢！”
　　皇上，太离谱了吧？是他老爸吧？也许我在哪个家庭聚会中见过人家一家子，只是我忘记了人家，而人家还记着我。我不是一向人见人爱吗？现在只好硬着头皮寒暄了。
　　“好了，我们去见‘皇上’，不过我先把书还了！”
　　说罢，我就去找卷宗。可是桌子上哪儿有什么卷宗，只有我临摹好的《十眉图》。我再环视周围，怎么一切都变样了，我惊奇地发现这里并不是我之前进来的阅览室。阅览室里的桌子是高案，而我身前的是低几。阅览室没什么书，而我身后却是鳞次栉比的书架，且书塞得满盈。再望望窗外，净是层峦迭嶂的宫殿，全然不见泰晤士河和塔桥。
　　我看了看自己：我什么时候穿上了一条绣有绿萼梅的米黄色襦裙？浑然一个从《虢国夫人游春图》中走出来的侍女。我不禁狐疑，莫非我在另外一个世界？
　　“这是哪里？”
　　“你糊涂了吗？这是翰林院。”
　　“今年是何年？”
　　“天宝十二年。”
　　天啊，公元753年！我是在唐朝、我梦想可以生活其中的唐朝！而且是天宝盛世。不，这也许只是梦境，淡定啊！淡定！快拧自己，疼吗？真的很疼。竟然真的时光倒转？怎么回事，怎么办啊。
　　“蕙儿姐，我们赶快去复命吧！”
　　为了验证这一切的真实性，我速速同那少年出了门。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湖泊，湖的中间有散落着一些小岛和亭台楼阁，恍若仙境。湖边柳树拂风，各种花树粉艳桃红。而湖的周围是星罗密布的宫殿，大大小小的屋檐在暮色中闪着金子的光泽。
　　“这个湖可有名字？”
　　“太液池啊！”
　　我的那个神啊，我竟然在大明宫！
　　这是真实的吗？我触摸着巨大的红色殿柱，看着那飞檐上暮归的倦鸟，是的，这是真实的。脚踩着青石板，它们又冰冷又光洁。是的，这是真实的。微风拂面，夹杂着春日花香的味道，是的，这是真实的。我不禁展开双臂，闭上双眼，任披帛飘荡，自己好似在云端漫步一般。这是大唐的呼吸！这是我的呼吸！
　　同时我的心境也是复杂的。我身处日思夜想魂牵梦系的大唐，心里自然充满了惊喜。可是，那遥远的21世纪——那个我曾经生长的时空，虽然空气污浊，人人奔命，可在那里我毕竟生活了二十四个春秋！那里有我的父母朋友，有我已经习惯了的生活方式。我还要回去吗？我还能回得去吗？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算了，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吧，走一步，算一步！更何况这可是大唐啊，多少人向往生活在这个时代呢，我何不好好享受这一切呢？
　　想到此处，我稍稍安定下来。刚才心中的一团乌云消散开来，眼前耳边又都是唐朝的夕阳，煦风和丁香。野雁形成的羽阵掠过天空，这一切真的很美好！我要尽快弄清楚我在这里是谁，要做什么。对，看看这个小太监很面善，年岁也小，不如赶快从他这里套套词，尽快搞明白状况。
　　忽然觉得前方被什么挡住，睁眼一看，原来是一位二十多岁的青年。只见他剑眉星目，身着一件湖蓝色的圆领袍衫，头顶幞头，脚踏乌皮靴，正专注地看着我。
　　我在欣赏风景，别人却在欣赏我。
　　一时间，我不知如何反应，只是怔住。
　　这时候，听得那个少年说道：“见了殿下，还不跪拜！”
　　跪拜，如何跪拜？历史书让并未教我如何跪拜。在一刹那，我本能地伸出了手：“你好，我叫独孤蕙！”
　　他惊愕了。
　　突然感觉后膝无比刺痛，就扑通一下坐倒在地上，这位男子立刻俯身搀住我，“不舒服吗？”
　　这时候，我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虽然我学习唐代历史，可是在这个世界里我只是一个白痴。而一会儿，我就要见史书上的唐玄宗，我将如何自处？
　　人说乐极生悲，此话真是24K的。
　　刚才的狂喜被恐惧侵占了。
　　这是另外一个世界。大唐再伟大，也是封建皇权社会，皇帝的一句话有生杀大权。他虽是明君，可也是杀人无数，自己亲姑姑都给砍了，况他人哉？而到现在，我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如何，等待我的又是怎样的命运。
　　太讽刺了，之前我还在唏嘘《十眉图》无法预知自己的命运，而如今我的命运也也成了俎上之肉。
　　怎么办？他这么一搀我，倒是给了我一个点子：装晕。我顺势倒斜倒在阑干旁。真是天助我也，我必须晕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