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期已尽，岁月忽晚》十三锦年

11、第六章 此后风景两应同

　　G省的冬天来得特别地快，前些日子尚是二十来度的天气，这两日却倏地把前面这二十度给降没了，臃肿的羽绒衣便不得不加了身。这学期的课本来就少，又再遇上这样的天气，人便更加懒得动弹，每天最爱做的事就是窝在被窝里，于是身上的肥肉便也随着这懒洋洋的冬日日益增长了不少。

　　一到冬天，我的手脚就特别冰冷，很难有暖和的时候。上午的课一上完，就赶紧回到宿舍，跺着僵冷的脚，烧了滚热的水，倒在盆里，泡上半天，脚上逐渐有了温度，便赶紧擦干净了水，涂上润肤乳，再穿上厚厚的棉袜，身子才感觉渐渐回了暖。外面的阳光正好，因为整整一个下午都没有课，便拿着本词集，抱着暖宝，搬了椅子到宿舍外面的空地里晒太阳去。

　　阳光透过身后绿树的枝桠穿透下来，碎裂成片，斑斑驳驳，洒落于身，微风吹过，灿若流金。蓝天之上有飞机掠过，绵长的机尾云划破天穹，留下它曾走过的痕迹。这样的景色，给这萧寂的冬日，竟凭添了一分春色。举起一只手置于额顶，看阳光从指尖流过，原来洁白柔软的手在这温和日光的浸染下，更显莹润透明。

　　我恍了恍神，什么是透明呢？当我看着河里的鱼的时候，水是透明的；当我看着蓝天里的白云的时候，空气是透明的；而当我喜欢着你的时候，我的心便是透明的。自和杨雅致正式确立关系之后，虽然每日里有聊不完的话，虽然杨雅致不时有逼问，但我却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一句“我想你”“我喜欢你”这样的绵软情话，只因为在我看来，我喜欢你的心，如此晶莹，如此澄澈，因此，何须再要那些空洞苍白的话语来表达我那透明的心思呢？

　　想到杨雅致，我的心便一阵莹润柔软，暖如春日里的微风。因为不在身边，便只能借电话聊以相思。当我每天潮红着脸霸着宿舍里的电话羞涩扭捏时，云妆她们便特别地不解，聚在一旁齐齐叹息：你们这样不觉得累吗？

　　累？怎么会累呢？能每日里听到杨雅致暖玉般的声音，是我最大的快乐与幸福，又怎么会觉得累？即便通讯公司发出的帐单日益飙升，即便书柜里的201卡越摞越厚，即便钱包日渐消瘦，我却仍是甘之如饴，如何会觉得累？

　　日之所思，夜便入梦。紫霞仙子望心上人能披闪亮铠甲，踏七彩祥云来迎娶，我梦里的杨雅致，却是俊颜修眉，乌鬓雪衣，琼树芳华，温润如玉，分花拂柳，踏月而至。

　　若有君如斯，便觉时光静好，岁月流芳。

　　想着杨雅致前几日讲的话，我便忍不住地傻乐至今。

　　前两日，杨雅致神秘兮兮地告诉我说要给我讲一个秘密，听到此，我立即支楞起耳朵，是什么样的秘密需要这么神秘地给我讲呢?

　　杨雅致继续神秘：“想要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你的吗？”

　　我一下子精神倍增：“想！”

　　“还记得高三时候我坐在你后面吗？那个时候你每天中午回去吃了午饭后很晚才来，而我每天却都是在教室里午睡？”杨雅致声音幽幽。

　　我当然是记得的，高三的时候我们的午餐时间只有一个小时，吃完饭便得回到教室里，要么自习，要么午休，而我自小便是那种踩着点进教室的人，当我回教室的时候，其他人早已经安安静静地坐在了教室里。每次回到位置的时候，都会看一看后排这一个熟睡着的只给我留下一个后脑勺的人。

　　杨雅致继续说道：“有一次我睡得太熟，手伸过了前面你的位置，你来了以后不是没办法进来吗，却又怕吵醒了我，便轻轻捉着我的手，将我的手挪了挪位置，只是你不知道，那个时候我已经被你给弄醒了，那一刻，你知道我有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吗？”

　　我愣住，他说的那一幕在我的脑海里清晰逐渐起来，那是我第一次握了杨雅致的手，第一次和他有了肌肤上的碰触，握住他手的那一刻，我的心狂跳不止，下午那节最爱上的地理课，亦完全没了心思，整整一下午，都在回想两人手指相触的感觉。只是，只是他原来，也是那个时候开始的么？我抑住这不平静的情绪，仿若不知，佯作奇怪地问：“有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啊？”

　　杨雅致顿了顿，才道：“那一刻，我竟然有一种触电的感觉……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是很美好，是我以前都没有过的感觉。下午第一节课不是地理课吗？我一节课都没有听进去，整整一下午都在后边看着你，然后回味着那种感觉。”

　　我长嘘一口气，身子无力地仰倒在床上，是那次，真的就是那一次。我扯了扯嘴角，竟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我仿佛又回到高中的那段日子，户外骄阳炽烈，树上夏蝉卖力地鸣唱，教室里的风扇呼啦啦地旋转，送来的却是阵阵热风，同学们个个汗如雨下，却仍卖力地背书演算，焦躁之中又弥漫了丝丝离别的感伤。那个时候，我每天背各朝战争和改革的直接的根本的原因，看各个经纬度上重要的地理位置和矿藏的分布洋流的流向，写一篇又一篇“总—分—总”套路的八股作文……我边做着这些边进行着我卑微谨慎的暗恋，那时的爱恋，辛苦却又美好，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牢牢地牵动着我的心。他欢笑，我便会高兴很多天；他蹙眉，我便跟着难过好长时间。他的话语，我开始牢记许多年；他的声音，我从此牵挂这一生。那个时候，我就那么一直毫无希望地喜欢着他，一直信奉着有情不必到老，暗香浮动正好，然而我却不知我喜欢的那个他却也早在那个时候竟已经暗动情思。

　　我浅笑出了声，杨雅致听着我笑，幽幽地道：“你觉得很好笑？我就知道你会笑的，笑吧笑吧……”

　　我想像着杨雅致此时微愠的表情，声音越发轻柔：“你那个时候怎么不告诉我？”

　　杨雅致极是哀怨：“那时候你那么乖巧，我不是怕影响你的学习吗，就没敢讲，直到暑假，才有了勇气打上一个电话。不过啊，幸好后来你是答应了。”

　　此时我的心里五味夹杂，我对着电话，千言万语却无法言说，只轻轻道：“阿致，我可不可以叫你阿致？”

　　阿致，我亲爱的阿致，我也有秘密不曾告诉你，我不曾告诉你，我其实从初次见你之时，便已经喜欢上了你；我不曾告诉你，我其实一直偷偷地关注着你的一切；我更不曾告诉你，在你暑假来电话之前我曾经做了关于你我的梦！我记得梦里边我们仍然是在熟悉的操场上，你在和班上同学打球，我在一旁闹脾气，班上的人便戏谑：杨雅致，快来哄哄你家小媳妇！半夜里醒来后，我羞红了脸，那时候我只道是太过于想念你，便不知羞地做了这样一个让我妄想的梦，而如今我却更愿意将其看作是一个预言，一个关于我们的预言。

　　思绪在这里被打断，云妆拉开宿舍的窗子，举起我的电话对着我喊：“泳思，回来接电话。”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跑回宿舍，拿过电话一看，却是久不曾联络的阿紫。

　　接下通话键，话筒里传来阿紫娇俏的声音“思思啊，我想死你了！你有没有想我？”

　　我把话筒稍稍远离了耳朵，嗤笑了一声：“你也好意思说，这么久了你都不给我打一个电话，你也有脸说想我？”

　　阿紫继续撒娇：“唉呀，思思你别这样啦，你也知道高三有多辛苦，你也要知道像我这样复读的人的压力有多大呀。你自己也还不是和以前一样的德行，都不会主动给人打电话的啊？”

　　我这人一直都有一个不太好的习惯，若非必要，便不会主动给人打电话，更不会给人打电话闲聊，为此我没少挨我妈的批评。可我觉得我现在改了呀，我没有完全不主动给人打电话的嘛，呃……就比如说杨雅致，我就没少给他打过电话。

　　阿紫继续叽叽喳喳地在我耳边诉说，因为复读去了另外的学校，所以对高中校园尤为想念。抽空回去看了看，我们教室的老课桌还在，没有像其他班级那样换了新课桌；墙上的涂鸦还在，只是又添了师弟师妹们新的笔迹；教室后面被大家玩闹时磕破了一角的壁橱还在，只是比以前我们在的时候干净整洁了许多；黑板上方的标语依然没变，但下方的讲桌却换成了多媒体专用的那种。班主任依旧是新班级的班主任，但感觉却清瘦了些，白头发也添了不少；年级主任还是矮胖健康的，因为升了官所以更显容光焕发；校园里幼小的树苗如今已经长大，女生宿舍前的那两棵茂盛得不可思议，听政治老师说因为那下方是化粪池所以营养充沛的缘故……

　　听着听着，我的心里渐渐泛酸，我们的高中，我们的青春，就这样开始逐渐远去了么？正当我极力酝酿伤感的情绪时，阿紫却忽然顿住，然后发问：“思思啊，交待交待，在学校里找男朋友了没啊？得让我过过目啊，早就说了的，这姑爷得让我考察考察的。”

　　我眨了眨眼，冲刚来到我旁边晒太阳的云妆笑了笑，说：“姑爷啊？找了的呀。”

　　阿紫惊讶：“不会吧？我就只是开开玩笑而已，你竟然真的有了？思思你的动作可真够快的啊。赶紧的，把照片发来给我看看。”

　　我埋怨道：“怎么说话的？什么叫真的有了？说得跟我怀孕了似的。至于照片么，就不用看了，他，是你认识的人。”

　　电话里阿紫静了好一阵子，在我以为是电话断线了的时候，阿紫终于再次开了口，语气笃定：“是杨雅致！思思，你终于还是同他在一起了。”

　　我脸微红，回答说：“是的，我与他终于在一起了。阿紫，不要说其他的话，只是祝福我，行吗？”

　　阿紫似是叹了口气：“思思，我不会说其他的。我的看法，早就已经告诉过了你。如今你既然这样选择了，我就会支持你，祝福你，我只是希望，以后你不要因你的选择而后悔。思思，我希望你能快乐。”

　　我突然觉得温暖的阳光有些刺眼，喉头一阵阵发紧，语气却更坚定：“阿紫，我不后悔，在答应他之前，我就想清楚了的，他的过去，我不在乎；他的未来，我不能把握；那么，我便只有抓住现在，好好地珍惜现在。真的，阿紫，我自己的选择，我不后悔。”

　　我不会后悔的！

　　挂掉电话后，身上益发温暖，我转过头，对上的是云妆清亮的眼和明媚的颜，一如这冬日里的暖阳，蕴藏了盎然的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