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故人忆吹箫》楼了了

2、往事

　　推开房门，玉箫轻手轻脚的走到木床旁边，看到爹已经服完药睡下了。
　　他走到后院，只见一个跟他年龄相仿的少年正在打水洗着药罐药碗，月色下他的身影让玉箫不觉得看的有些痴了，宽阔的后背让他顿时觉得好心许多。
　　“敬之哥……”玉箫轻唤一声。
　　那个身影停下动作，转身看着玉箫，然后笑意浓浓的说，“呦，回来了，怎么样，钱筹到了吗，曹家有没有太为难你？”那个叫做敬之的少年把手往衣服上蹭了蹭，关心的问道。
　　玉箫顿了一下，强颜欢笑道，“钱筹到了……”
　　“那就好，那就好，我就说你爹跟曹家有过命的交情，虽说你家现在没落了，但人家也不会不管你们死活的。”敬之开心地说道，然后抚了抚玉箫的软发，怜惜的说，“以后可别再苦着你自己了，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别最后你爹的病好了，你又累趴下了。”
　　玉箫看着敬之温柔的眼神，不由自主的垂下了眼帘，不敢再直视，生怕他看出来什么，“敬之哥，我累了……”
　　“哦哦，你看，怪我怪我，你都累了一天了我还问东问西的，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情就找我来。”敬之笑笑道，“东西都收拾好了，衣服也洗完了，明天我再过来。”
　　玉箫看着敬之离去的背影，心里觉得酸酸苦苦的，这个从小玩儿到大的哥哥，特别是在自己贫困潦倒的境况下仍然无微不至的照顾自己，要是知道了自己卖身给花满楼……玉箫一想到敬之失望的眼神，就会有一种天塌下来一样的绝望。
　　不能让他知道，绝对不能！
　　至于那个曹家……哼，什么过命的交情，全都是狼心狗肺的东西。
　　想当年要不是段家倾囊相助，他们曹家能有今天的辉煌！

　　父亲段云璋是当今太子妃的表亲，也算是皇亲国戚，曾经风光的时候，京城的钱庄染坊驿馆几乎都有他的名分，玉箫还记得那些求父亲办事的人，大包小包往家里拎的情景，但父亲几乎没收过什么礼，所有送来的东西都命人原封不动的还回去了，他问为什么，父亲慈爱的拍着他的头说，有些东西，拿了就等于把自己的命送了出去，这些东西看着金贵，其实都是毒药，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把自己毒死了，人毁就毁在一个‘贪’字上头。
　　当时玉箫年纪尚小，不知道父亲说的意思，不过父亲虽不拿人钱财，但只要是朋友来求帮忙，他都不会推辞。
　　玉箫还记得有次下大暴雨，一位伯伯带着家眷来找父亲帮忙，说自己被人追杀，希望能够避一下风头。那个时候官场明争暗斗的情况实属常见，表面上和和气气的，背地里却使阴招追杀你的状况也是很多。父亲平时最看不惯这种小人的手段，于是马上就安排那伯伯一家在府上入住。那时父亲也是有些权的，再加上为人光明磊落，所以多多少少卖他面子。
　　过了几个月，风头已经过了，才知道那位伯伯原来是朝中推行改革的李大人的亲戚，父亲素来听闻这李大人不与奸佞小人同流合污，为了肃清朝风，固推行改革，使得不少奸臣都纷纷下马。但可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虽说改革有些起色，但凡事一触及到根基就无法再撼动了，于是当改革还在高潮的时候，李大人一家就被发现吊死在自家房梁上，这场轰轰烈烈的改革就这么停止了。
　　那位伯伯本来是想让父亲上书，凭着太子妃的关系，早日让李大人昭雪。虽然父亲知道李大人一家死的何等冤屈，但官场黑暗他不想连累家人，也不想有更多的纠葛，于是就没答应，但还是给了那位伯伯一笔钱财，让他们也远离官场去做个小生意，本本分分的过日子。
　　那位伯伯也答应了下来，果然，不出几年，他们家的生意是越做越大，还跟父亲京城的商铺有了生意往来，这一来二去的，再加上早年的交情，父亲就跟那位伯伯成了拜把子的兄弟。
　　可谁知，事事小心的父亲却栽在了这个结拜的兄弟身上。

　　原来，太子因为涉及了一桩命案，因为太大了，闹得民间都流言蜚语的，所以皇上不得不下令废了太子，另立其他皇子。
　　于是，太子的势力没了，太子妃也就形同虚设，牵连性的，父亲也没能逃过此劫。
　　原本父亲打算连夜逃出京城，可就当打开后门的一瞬间，无数的火把围了上来，不由分说的将父亲拉到一边，然后就是惨不忍睹的抄家。
　　一晚上，曾经无限风光的“段府”就成了一个废宅。
　　后来，父亲知道了正是由于他的拜把子兄弟，他才会被抓，段府才会这么快被抄家。父亲一气之下上门质问，但人家却是大门紧闭，不再见人。
　　再后来，听别人说，他们是为了自保，不得不牺牲了父亲，才得以保住自家的家产。
　　当段府没落后没多久，父亲就病倒了，因为身份问题，别人不想自己受牵连，于是没有人敢帮父亲一把，以前跟父亲有过交情的，也全部形同陌路。
　　一时间，玉箫顿时觉得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人走茶凉的凄惨在他心里深深的埋下。
　　只有敬之，原来段府花匠的儿子，这个从小玩儿到大的哥哥，只有他，收留了自己和爹，拼了命的求人，才在自家房子旁边给玉箫租了个小屋子，这才有了栖身之所。
　　然而，自家遭遇不测，但另一家却是越活越风光。
　　今天要不是房租真的不能再拖了，玉箫打死也不愿意去求那家人。
　　本来想着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应该会后悔当初的所作所为，然后扶持自己一把，然而却没想到，玉箫到了那里得到的却是一顿羞辱。
　　“曹府”
　　烫金的匾牌高挂上空，玉箫死死的盯着，仿佛要把它看穿一样。
　　当初要不是父亲心软，怎么就会落得今日如此下场！
　　玉箫恨恨的攥紧了拳头，早晚有一天，他要让今日欺辱他的人加倍偿还，他要让朱门内外的情形转变，身份易主！
　　总有一天，我要拿回本来属于我的一切，而你们，统统以我为尊！
　　就在转身离去的一瞬间，玉箫的心里这么发誓着。
　　他知道，如果要报仇的话，凭借自己的力量完全不够，他要结交更多有钱有势的达官显贵。
　　然而能让自己快速认识他们的唯一场所，就是京城第一春楼——花满楼。
　　于是，他离开了曹府，卖身给了花满楼。
　　如果自己能够博得那些贵人的喜爱，那么报仇就指日可待了。
　　自己清白的身子和名誉都可以不要，在这奸佞横行的年代，那些东西还不如几两银子来得实在。
　　他不害怕自己会被什么人糟蹋，但只要一想到敬之平日里看自己的眼神，心里就觉得无比灰暗和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