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樱花树下埋着尸体，梨花树下埋着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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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魂逆命者，人谓之曰——鬼道。
灵画死去的身体在穆国师的操纵下，徐徐向我们靠近。
“宫主你，为什么不理我呢……我的舌头没了，可是我却还能说话。因为，我还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话，是我必须说的，是我活着的时候不能说的……”“灵画”的声音继续飘渺传来,“我还没有告诉你，我有多喜欢你……我还没有告诉你，你十岁那年在梨花树下跳舞的样子，多令人心动……我喜欢你，可你……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呢？”
“穆琏雪你够了！”
云环月一声怒喝，如飞燕一般跃上天空，纵剑即斩，手起颅断，干脆利落。
在我的印象中，他很少发怒。
云环月一剑砍下“灵画”的脑袋，那人头飞出去好远，青丝在风中飘摇……
可也只是顷刻之间，“灵画”的头又飞了回来，落回了原处！
“药神……为什么要砍我的头？是不是我常下棋赢你，你便厌恨我了呢？呵……你用不着记恨的，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啊……我羡慕你，可以站得离她这么近，名正言顺……”
云环月的脸色很不好看，太阳穴上一跳一跳的。
一阵风起，几捧梨花瓣被卷到半空，飞散开了。那一场洋洋洒洒，仿若是消融的冬雪又暖洋洋地落了一场。
“凰天谷是的梨花，总是这么美好……”
梨花瓣沾了灵画一身，他目光空寂地望着前方，却轻轻地一叹。
“……如果七年前我没有被这些花瓣吸引，没有走上这座山……应该，就不会这般寂寞了吧……”
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可他这些年来的寂寥，我却是知道的。
知道的，却也是回避的。
“……七年前，那个只打算看一番山岭漫花的傻子，何德何能，竟然见到了林中仙子。一顾沉沦……”
他静静诉说着，可是七年之久的事情，我早已经不记得了。
我默然垂首，听那个已经不属于这世界的声音幽幽低语，讲述一个他以为我明白，其实我并不明白的故事。
那一年梨花满山，十五岁的少年被繁花吸引，误入山林深处。却不想只这一朝一顾，却教他一生再也未走出去。
凰天谷里流传着一句话——山深多鬼魅，最嗜人心。
在少年的故事里，我便是那只山鬼，让他永远迷失在这险恶的山林里，吞了他的心，还有他本应该悠然快乐的后半生。
纯洁的落英飘进我的手掌，我静静地望着，却再也不忍心握紧。
它毕竟……他毕竟，那么美好……
“……那确是我一生之中最美好的时刻。遇见了你，真好……”灵画轻声说着，声音里居然有了一丝笑意。
他是在回味吗，回味那一生之中最美好的时刻？
真的……那么美好吗？
真便是那么美好的时刻，我却什么也不记得。
梨花每年都开，你我常年同赏。我们一起看了许多年的花开花落，你的心情究竟如何，我却从来也不知道。
如果不是等到母亲故去，如果只是在你我相遇的时刻，你能走近几步，勇敢一点，站在我面前……
那样的话，也许今天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你终究是怯懦的，更可悲的是，我比你还要怯懦。
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
若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
你藏在心底的珍贵回忆，我是真的没有印象。
既使望着这漫山遍野的纯白花瓣……
“为什么要看见我，为什么会喜欢我……我凭什么呢……”我望着掌心里的花瓣，轻声叹息。我并不想质问灵画，只是想问一问我自己。
我，凭什么呢。
“……楚姿……糟蹋了你的好意，对不起……只是我真的很喜欢你笑的样子……”灵画的声音低低的，“如果去了上京，你便不会再那么笑了吧？”
我一怔。
确然。我生在这里，根在这里，牵挂和思念也全在这里。我走了，却把一切都留在这凰天谷上，我怎么舍得，怎么还会快乐呢？
我望着灵画，风撩着他的发丝，覆在脸上，让我什么也看不清楚。
“……对不起……对不起……最后一次，让我也能这么放纵一次……让我把你的笑容留下……留在这凰天谷上……”
——如果我的命将成为你的拖累，我甘愿将它丢弃。
——对不起，只是我太想把你留下了，留在这个有我最珍惜的回忆的地方。
——对不起，请原谅我的自私。
——对不起，我爱你。
灵画声音轻轻的，一如他生前的一般温和。只是他一遍又一遍地道歉，让这温柔的声音也沾染了孤寂。孤寂遗憾得，让我以为他其实还活着。
只是那发丝飘扬开去，露出的脸上却没有表情。
徒然地，我心里像是埋进了一场大雪，在他落寞的言语里……
——七年了，凰天谷的梨花还是这么繁茂啊……
——我窗前的那一棵也已经开了吗？
——可惜今年，我看不到了。
再也看不到了。
……
“真是遗憾。不过我承诺你，将你的骨灰带回凰天谷，葬在你最爱的那棵梨花树下，也算是怀念了。”
云环月淡淡地说，凤目之中一片阴沉。我低头，看见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两只细细长长的东西。
那是……炸药？
炸药这玩意是个稀罕物，我只见过两次，第一次是云环月把它从上京带到凰天谷，奉做入谷的拜礼；第二次是他用这玩意炸毁了一座宅子，实在够了得的。
“等一下。”我立刻按住他的手腕。
云环月侧脸看我，眼神依旧很阴郁：“你想清楚，他已经死了。”
我抿了抿嘴，望着渐行渐近的灵画。他的目光空洞，脸上根本没有表情，唯有声音遗憾而幽远，如同自地府飘来，徘徊世间，留不得，回不去。
“你若是将他炸得找也找不回来，我是舍不得的。”我的声音很轻，也不知云环月听见没有，反正他看了我一眼，表情依旧是无动于衷。
灵画僵硬的步子越来越近，我有些紧张，紧紧地盯着他，可他……他却在离我三尺的地方停了下来。
我望过去，正对上他一双空洞的眼睛。那种在边缘徘徊举棋不定的样子，就好像金箍棒在他面前画了个圈，让他不能靠近……
——“灵画！不是说过不准靠近我周围三尺的地方么！”
自己冷漠的声音在脑海里回响，我有些呆滞，眼前的世界仿佛起了薄雾。他还记得？到死都还记得……我这么刻薄的话么？
呵……呵呵。
我将手覆在眼睛上，却无法抑制地笑出了声音。
灵画，你这蠢货……凰天谷第一大蠢货！
“过来。”我擦了擦眼睛，向他伸出手去，“我不嫌弃你。”
“真的么？”他的头缓缓抬起，风吹开了凌乱的发丝，空寂的脸上仿佛有了颜色。时光似乎退回到了十岁那年，我路过那方小小庭院的时候，有个轻衫琴师低眉浅笑，神采飞扬。
“真的。”我吸了吸鼻子，弯起了嘴角，“我稀罕你。”
我稀罕你。
凰天谷上除了你，再没有人会对我笑得那么温心了，笑得我每一次，都会不自禁的跟着你一起笑……你想要留下的笑容，也许并不是我真正的笑容，但那却是我看到你的真正心情。
这一次，让我把这样的温暖给你，让我把它为你留下，留在你的心里。
只是笑着笑着眼泪就滑了下来。混账……你再不过来，我都看不清路了。
“我爱你，楚姿。从始至终……”
灵画细瘦对手指轻轻放在我的掌中，他的神情温柔，只是空洞的眼睛里再也映不出任何倒影……
“……从始至终，没有爱上我的你，真是……太好了。”
好吗？
一点也不好啊，傻瓜。
我握紧他的手。
在他如昔温暖的笑容里，在自己越来越模糊的视线中，我轻轻将他拉近怀中，深深地抱紧。
“灵画，对不起……我们这就回去。”
几缕白色的轻烟自我掌下飘出，徐徐环绕在灵画身边。
孤灯不明思欲绝……美人如花隔云端……
天长路远魂飞苦……
长相思，摧心肝。
“你窗前的梨花也开了，当年是我们一同种下的，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白色的烟雾包裹着他早已死去的身体，越来越小……我与他一同跪坐在地上，那一层烟雾缓缓落上我的裙摆……
烟灰如雪，尘埃落定。
“对不起。”
其实我的心底有一条路……一直通往梨落的尽头……在那纯白深处。
对不起，不敢正视你。
对不起，回避了你。
对不起，没有告诉你。
请你原谅，我的怯懦。
我将外袍褪下，包裹着灵画的骨灰捧在手里。丝绸冰冷，我想要温暖它。
目光穿越重重峰峦，在某个秀丽的山头，我看见了梨花满野，素白飞天……
仿佛披麻戴孝。
……
“穆国师。”我抬头，前方仍旧是鸦鸦的一片，我望着他们，轻轻笑了一声，“多谢了。”
“客气。”穆琏雪清清淡淡地应了。
对面的御翎禁军里忽然响起一阵骚动。
“薄楚姿，贵安了。”那一道魅惑人心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实在。
黑色的人墙徐徐分成两列。
夹道之尽头，一高挑男子长身玉立，兴步而来，掌中执了一柄折扇，出其不意的长。春风和暖，他一身银色的锦袍飘逸，半边尽是连片的红莲图腾，仿佛凌空怒放在风里。
妖冶。
“呜——不可逼视了，不可逼视了……”傻儿子很没用地用袖子遮住了眼睛。
穆琏雪第一次出现在凰天谷，宋菲曾以半首《硕人》描绘他的天人之姿。
而今隔着百尺之距，且眼中有泪，我看不真切他的花容月貌，唯见得那来人腰部清瘦，体态风流。
在下姓薄名楚姿，一直以来都自诩有“楚腰纤细掌中轻”的美意。如今初见穆琏雪，却忽然很有一种揉碎腰带，撕破脸皮，从此隐姓埋名的冲动。
腰部清瘦啊……体态风流。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樱花树下埋着尸体，梨花树下埋着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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